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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青绵除掉孙小菀    ...


  •   时光潺潺,青绵转眼八岁,个头长高了不少,脸上的稚气,也不知不觉淡了些,只是她发现身上又生出些不合常理的变化。

      某个午后,她在花园里看两只螳螂打架,看得出神。心头忽然念起小厨房新蒸的桂花糕,念头才起,人已立在灶边。隔着数十丈庭院、重重回廊,她怔怔站着,仿佛刚才在花园里出神的,是另一个孩子,而那个贪嘴的自己,抢先一步跑到了这儿,她愣了片刻,才慢慢明白过来。

      又一日,独自在屋里习字,手腕泛了酸,唇间生了渴,她目光落在几步外圆桌的青瓷茶壶上,心里只是想:若有杯温茶便好了。

      就在那一刻,茶壶便浮在空中,壶身微倾,一道澄澈茶汤凌空而下,注入空盏,滴水未溅。那盏茶稳稳飘到她手边,青绵望着杯中袅袅热气,半晌没动。

      还有昨日的事。兄长青承在后园青石路上追一只滚转的藤球,步子太急,被石子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去。青绵在不远处瞧见,心陡然提起,来不及思量,食指极快地朝哥哥的方向一抬,一点。

      青承那踉跄的身子,便像被一道看不见的柔力托住,晃了两晃,竟重新站稳。他自己也有些茫然,挠了挠头,只当运气好,转身又追球去了。

      自那以后,她便不断试着去想、去引、去点。有时灵,有时不灵,那份力量,尚未完全掌握,好似正在等待青绵去驯服它。

      还不止这些,青绵渐渐觉出,胸间总梗着些什么,不像孩童该有的懵懂平和。

      前些天,她在后院月亮门边瞧见管采买的张嬷嬷,那婆子叉着腰,手指几乎戳到一个小丫鬟鼻子上,唾沫星子横飞,骂她打碎一只碗。

      “……眼皮子浅的贱蹄子!打量我不知你偷掖了银钱买零嘴?这碗从你月钱里扣!再敢吱声,仔细你的皮!”

      小丫鬟不过十一二岁,吓得脸色煞白,身上抖得厉害,眼泪在眶里打转却不敢落,只咬着嘴唇小声辩解:“没、没有……嬷嬷,我真没偷钱,是碗太滑……”

      “还敢顶嘴!”张嬷嬷眉毛一竖,扬手便要打。

      那一刹,婆子欺软怕硬的丑态,丫鬟惊惧的模样,使青绵心头那股始终暗暗涌动的燥意,“轰”地顶了上来。她垂在身侧的小手,食指对着张嬷嬷脚前那块略凸的青石板,轻轻一勾。

      “哎——哟!”

      张嬷嬷巴掌没落下,脚下猛地一绊,整个人重重扑倒在地,摔了个结实的狗吃屎。

      “谁?哪个作死的……”她狼狈爬起,又惊又怒,疑心是那小丫鬟使坏,爬起来又要揪她的耳朵。

      青绵皱了皱眉,心里那点火气还没散,反因这婆子不知收敛更添厌烦。手指又动了动,这回对着张嬷嬷另一只脚的落脚处。

      “哎——呀!”张嬷嬷脚下一滑,像踩着无形的瓜皮,再次仰面摔倒,后脑勺“咚”地磕在地上,听着都疼。

      旁边几个粗使婆子都停了手里的活,悄悄往这边看,眼里有惊诧,也有掩不住的快意,张嬷嬷平日作威作福,底下人积怨已久。

      张嬷嬷这回摔得晕头转向,半晌没爬起来,她喘着粗气,心头漫上一丝说不清的恐惧。一次是意外,两次……她惶惶然爬起身,不敢再骂,也不敢再揪那丫鬟,只惊疑不定地四处张望,廊下无人,树影不动,唯有风过。

      张嬷嬷心头莫名打了个寒战。难道……真是邪了门?她越想越怕,顾不得颜面,胡乱拍拍土,嘴里嘀咕了句什么,头也不回朝自己住处逃了……

      小丫鬟还傻站在原地,泪痕未干,呆呆望着嬷嬷逃远的背影,不知所措。

      青绵胸中那股突如其来的躁意,随着张嬷嬷的逃离,渐渐平息下去。

      廊下悄悄围观的仆妇们,便低低议论开来。

      “真是报应……”
      “张婆子也有今天!”
      “邪门,真是邪门……”

      ===

      孙小菀被禁足半年后,最终还是被放了出来。这几年瞧着消停不少,人也清减几分,平时的轻狂劲,倒像被磨平了。祖父周起然虽允她出来走动,却明令不得再靠近青绵与青承的院落,日常用度也减了规制。

      可在青绵心里,这远远不够。

      只要这人还在府里一日,只要祖父心头那点旧情未断,便终究是个隐患。

      她心底荡着个声音:得除掉她。

      这话说出来吓人,可在青绵心里,却如吃饭喝水一般寻常。

      她也不急,每日照旧读书、习字、陪哥哥玩耍,一副全然不知愁的孩童模样。只是她那耳朵,一直悬在孙小菀院子里,像一个耐心的猎手,伏在暗处,等一个能让孙小菀再也无法翻身的错漏。

      ===

      八岁的周青绵又填了一个弟弟,周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青绵和青承立在厅中,就像一对仙童,惹得往来宾客交口称赞。

      酒过三巡,侍立在周起然一旁的孙小菀以身子不适为由,早早回了自己那偏院。

      这反常举动,惹得青绵的注意,她寻了个空,悄悄离席,跟了出去。灵力微动,耳识便紧紧锁住孙小菀房内的动静。

      果然,孙小菀并未歇息,她正对着一个刚匆匆送入府的布包忙碌。青绵凝神细听,便听见里头窸窸窣窣的响动,还有孙小菀近乎癫狂的念叨。

      青绵虽听不真切,心头却已泛起冷意,她迅速转身,回到宴席上。

      她走到母亲林婵儿身边,小手紧紧抓住母亲衣袖,仰起脸,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与害怕:“娘亲!娘亲!我……我刚才回来,看见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叔叔,鬼鬼祟祟地钻进了菀姨奶奶的院子!样子好凶!”

      这话说得声音不大不小,却恰恰能让周围几桌宾客都听个大概。

      陌生男子?鬼祟入姨娘院?

      这话令周遭的杂声瞬间变得安静,宾客们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周起然的脸色,更是当即黑如锅底。

      今日高朋满座,若真有外男私会妾室,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周起然霍然起身,沉声道:“子鱼,随我去看看!其他人……也一并做个见证!”

      他本想遮掩,可青绵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喊出来,已无法私下处理。林婵儿与周夫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怒与了然,立刻起身跟上。不少好事或关切的宾客,也呼啦啦跟了一大群。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孙小菀院外,院门紧闭,周起然正要让人叩门,里头却突然传出一阵怨毒的声音,清清楚楚飘了出来:

      “娘娘!您一定要显灵啊!周青绵、周青承必须死!我恨透了他们!您不知道,这些年我试过多少次!整整十六回!我买通稳婆想在林婵儿生产时下手,结果那婆子莫名其妙摔晕了!我在牛奶里下毒,那碗偏偏被猫打翻!我弄松栏杆、在秋千上动手脚、甚至亲自拿剪刀……可每次,每次都在最后关头出岔子!那两个小崽子好像有鬼神护着一样!他们肯定不是普通人!是妖怪!是来克我的孽障!寻常法子根本杀不死,只能用娘娘您的神通了!用这针扎透他们的心肝,用这符咒锁住他们的魂魄!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门外,死一般的寂静,所有宾客,周府上下,全都听得目瞪口呆。

      周起然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身躯摇晃几下,被子鱼一把扶住。林婵儿死死捂住嘴,眼泪汹涌而出,心里满是后怕,脸上瞬间浮现滔天的愤怒。周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院门,竟说不出话来。

      “砰!”

      周子鱼一脚踹开了院门。

      屋内,孙小菀正拿着一根银针,狠狠扎向写有青绵八字的布偶心口,脸上是无比狰狞的快意。她似乎被破门声惊动,茫然抬眼,看到门口黑压压的人群,以及周起然那仿佛要吃人的眼神,手中的针和布偶一下子掉在了地上。

      “老……老爷?”她脸上的疯狂迅速褪去,化为惊恐与茫然,“你们……你们怎么……”

      “毒妇!贱人!”

      周起然终于爆发出一声怒吼,几步冲上前,狠狠一巴掌将孙小菀扇倒在地。

      “十六次!十六次!你要杀我孙儿!还要用这等恶毒巫蛊!你……你简直蛇蝎心肠!枉我……枉我还念着旧情!”

      证据确凿,亲口供认,众目睽睽,任何辩白,都苍白无力。

      孙小菀瘫在地上,看着散落一地的巫蛊邪物,再看向门口众人嫌恶、恐惧、愤怒的目光,尤其是周起然眼中那深深的憎恨与决绝,她脑子里飞转,刚刚发生了什么?

      青绵站在母亲身边,冷冷看着这一切。胸中翻涌的暴戾,渐渐平息下去。

      这一次,青绵只用了一点灵力,就让孙小菀用自己的嘴,把自己送上了绝路。

      ===

      夜色沉甸甸地压下来。

      孙小菀的结局来得很快。一丈白绫,了结了所有恩怨,一张破席,裹了残躯,悄无声息地拖出周府后门,消失在通往乱葬岗的夜路尽头。

      青绵立在廊下阴影里,望着那渐行渐远的灯火,脸上没什么表情。

      便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暗处传来。

      “绵儿。”

      青绵转过头。月光下,云法的身形缓缓显现,就立在不远处,一双眼睛定定望着她。

      青绵望着他,脸上并无惊诧,也没有孩童应有的好奇或畏惧。

      她先开了口,声音脆嫩,却带着与年纪全然不符的清冷:“我那专情又麻烦的前夫,不是早就死在一条黑龙的爪下了吗?你还守在我这小娃娃身边做什么?幽冥洞是无人可守了?”

      云法心头微震,她果然知道!

      他按捺住波动,不答反问:“你认得我?”

      青绵唇角微勾了一下,带着一丝嘲意:“我从睁眼起,脑子里就比别的孩子清楚些,虽然不记得上辈子是圆是扁,但谁对我好,谁在暗处盯着,还是分得清的。”

      她目光掠过云法,又投向远处沉沉的夜色。

      “你,还有那位总爱半夜跑来絮絮叨叨、又亲又抱的前尊主,你们做的事,我都知道。你几次三番从孙小菀手里捞回我和哥哥的小命,这份看顾,我周青绵在此谢过了。”

      她甚至像模像样地,微微欠了欠身。

      云法沉默地看着她,眼前的周青绵,分明还是那个八岁孩童稚气未脱的脸,但那双眼睛里却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了然,这与记忆中那个温婉良善的柳青绵截然不同。

      不,不对,即便上一世的柳青绵骨子里也带着倔强和不屈,但那种倔强,是藏在温柔之下的韧性,是退让之后的坚守,而眼前这个周青绵……

      他缓缓道:“绵儿,你……似乎不似前世那般……”

      “哦?”青绵挑眉,“不似哪般?不似前世那般,被人害了十六次还要哭着原谅,才算温婉善良么?”

      “我说的并非此事。”云法摇头,“是心性。你此世,似乎……多了些棱角,甚至……一丝凶戾之气。”他斟酌着用词。

      青绵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轻“呵”了一声。

      “云护法,你这话说得有趣。对我和哥哥下毒、动刀、使绊子整整十六次,今日还想用巫蛊咒杀我的人,刚刚才用白绫挂了脖子。你是觉得,我对她……太客气了?还是该泡壶茶,请她坐下来聊聊?”

      云法默然。

      “职责所在,我守护你安全,但不可直接干涉人间恩怨,更不能擅取凡人性命。”他解释,这是规矩,是天道,是逾越不得的界限。

      “职责?”青绵望着他,目光清亮得几乎刺人,“你数次在孙小菀手下护住我和哥哥,算不算干涉?既已干涉,为何不干涉到底,永绝后患?非要等我一个八岁孩童,自己设局引她说出罪行,借他人之手除掉她?我解决了麻烦,你反而来质问我为何凶戾?”

      她义正言辞:“护法大人,你的道理,是只准恶人放火,不准苦主点灯么?”

      云法被她一番话堵哑口无言。

      确实,他的守护本身,就已是一种干涉。他根本无法辩驳青绵的逻辑。

      良久,他叹了口气,他没有再说什么,只退后半步,身形开始变得模糊,渐渐消失。

      只是最后留下一句话,消散在夜风中:

      “绵儿,尊上乃是不生不灭之体,纵有劫难,亦非消亡,他此刻……不过在另一处,等待合适的时机,你们这一世的缘分,远未终结。”

      话音袅袅散去。云法已不见踪影。

      庭中只余青绵一人,孤零零立在月光下。

      不生不灭?
      在另一处等待?
      缘分未了?

      这几个词在她脑中嗡嗡作响,像几只扑不灭的飞蛾,来来回回地撞。

      最终,它们汇成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结论:那个注定要吃掉我的前夫……根本没死。

      也就是说,那二十岁必被吞噬的恐怖宿命依然存在。

      她之前以为已经挣脱了的宿命,难道只是空欢喜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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