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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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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川王府内院,哭声哀切。
“夜儿……夜儿!睁开眼看看母妃,你睁开眼啊……”惠太妃将怀中孩童冰凉的身子搂得死紧,面白如纸,泪落不止。
“妹妹……节哀罢,六殿下他……已经去了。”一旁的西川大将军苏伯柒眼里含泪,喉头哽咽,伸手去扶几乎瘫软的妹妹。
门外,一道不起眼的人影悄然侧耳。听得屋内传来的悲声,他嘴角掠过一丝得逞的冷笑,旋即转身,融进黑暗,朝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就在他身形消失的刹那,榻上,南风夜止那张灰败的小脸,竟肉眼可见地沁出一丝血色。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呛咳,猛地从南风夜止的喉中冲了出来。
惠太妃的哭声戛然而止,苏伯柒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二人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向惠太妃怀中。
只见南风夜止紧闭的眼睫颤抖着,小小胸膛随着咳嗽起伏不定,方才死寂苍白的面容,竟已泛起活气!
“夜儿……夜儿!”惠太妃声音抖得不成调,巨大的悲恸瞬间被狂喜淹没,“你醒了?苍天有眼,我的夜儿活过来了!哥!你看!”
苏伯柒如梦初醒,一步上前,颤着手探向外甥鼻息,温热气息拂过手指!
“活了……真活了!”这铁骨汉子也激动得语不成句,“快!传太医!不,把城里大夫都请来!”
府中顿时忙乱起来。
南风夜止在那阵几乎咳出肺腑的呛咳后,终于缓缓睁眼,眼中起初空茫如雾,仿佛万事不存。
但顷刻间,破碎的画面、声响、感知如潮水般,一下子冲入他空白的脑海:
他是南风夜止,当朝六皇子。三年前,他母妃苏惠妃得罪了皇后,连累他被父皇一道圣旨赶出京城,封到西川做了个王爷,而这边陲苦寒之地,正是他舅父苏伯柒镇守的地方。
舅父是威震边关的西川大将军,骁勇善战。膝下有四个儿子:长子苏不急早已成年,不但继承了父亲的勇武,更有谋略,暗中帮着舅父料理军务,是个顶梁柱。次子苏不少年近二十,也是聪明英武。三子苏不弃和夜止同岁,今年九岁,聪慧好学,全家都对他寄予厚望。
唯独小儿子苏不离,今年六岁,却跟普通孩子不太一样,懵懵懂懂的,好像七窍还没开全。舅父舅母虽然无奈,也还是疼他得很。
记忆归位,头痛欲裂。他皱起小小的眉头,适应着这具身躯与纷涌而来的种种。
太医被连拉带请地赶来,搭脉细诊,脸上渐渐露出不可思议之色。半晌收手,朝满怀希冀的惠妃与苏伯柒连连拱手,语气惊疑:“奇哉,奇哉!禀娘娘,殿下脉象……平稳有力,虽稍显虚弱,却已无性命之忧!只是方才明明……老朽行医数十载,这般起死回生之象,还是头一回见得!”
“无碍了?当真无碍了!”惠妃喜极,将刚刚苏醒的南风夜止再次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令他窒息,“我的儿!你可吓坏母妃了!好了,总算好了!快,吩咐下去,燃鞭炮,设宴席!定要好好庆贺,谢上天垂怜!”
“姑母,且慢。”
一道劝阻声从门外传来,只见苏不急快步走入,他先看望了一下榻上的夜止,见表弟确已无恙,方转向激动的惠太妃,神色凝重的说道:
“姑母,此事万万不可声张,更不宜设宴庆贺。”
惠太妃一怔,拭泪问道:“不急,这是为何?夜儿死里逃生,岂不是天大喜事?”
苏不急目光扫过屋内侍立的几名心腹仆从,几人会意,悄声退下并掩紧房门。他这才说道:
“姑母细想。表弟一向康健,为何偏偏在新帝登基不久,便突发如此急症,乃至险些夭折?这一切,难道当真只是巧合吗?”
他见姑母脸色突然大变,继续说道:“眼下京中形势未明,那位的心思更是难测,表弟此番病愈,若我们锣鼓喧天地庆贺,传到京城,落在有心人耳中,会作何想?是觉我苏家心怀怨怼、借机示威?还是……疑心我们已觉察了什么?”
惠太妃搂着南风夜止的手臂微微发颤,脸上的狂喜也褪尽,反而漫上了一层惊惧的苍白。苏伯柒亦浓眉紧锁,意识到苏不急所言在理。
室内方才腾起的欢欣,悄无声息地被现实淹没了。唯有刚刚活过来的南风夜止,偎在母亲怀中,睁着那双犹带虚弱的眼睛,静静听着表兄的话语。
苏伯柒父子尚未从南风夜止起死回生的惊悸与思虑中完全定神,门外忽又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一名将军府的家仆气喘吁吁地冲进院内,也顾不得行礼周全,声音带着哭腔:“将军!大公子!不好了!小公子……小公子他刚才在花园池边玩耍,脚下打滑,跌……跌进池子里了!虽已被及时救起,但人至今昏迷不醒!夫人已慌得没了主意,您快回去看看吧!”
“什么?”苏伯柒只觉得心头猛地一坠,方才因外甥苏醒而稍缓的脸色瞬间又变回了铁青。幼子不离天生痴憨,本就比寻常孩童更让人揪心,此刻竟又落水昏迷!他再顾不得其他,猛地转身就往外冲,步伐又急又重。
苏不急也是脸色大变,对姑母匆匆一拱手:“姑母,表弟,我先随父亲回去!” 说罢,立刻紧追父亲而去。
身后传来苏惠妃焦急的喊声:“大哥!不急!你们慢些!不离吉人天相,定会无事的!有什么情况,务必派人来告诉我一声!”
她抱着怀中的南风夜止,望着兄长和侄子匆忙离去的背影,眉头深锁,忍不住低声喃喃,好似在质问这接二连三的变故,“咱们这一家子今日是怎么了?祸事一桩接着一桩……还好,还好我的夜儿福大命大,总算是闯过来了……”
她低头,看着儿子已渐渐恢复生气的脸庞,心中又是后怕又是庆幸,将他搂得更紧了些,仿佛生怕再有什么意外将他夺走。随即又想起落水的侄儿,那孩子本就憨傻,此番不知要遭多少罪,心中忧虑更甚,忙又扬声吩咐左右:“快去,将王府里最好的御医也请过去,帮着一同看看,务必用最好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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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内,气氛凝重,卧榻边围满了人,苏伯柒与夫人紧紧交握着双手,心头慌乱难抑。三个年长的儿子屏息静立,目光焦灼地锁在床榻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苏不离身上的湿衣早已换下,脸色苍白,双眼紧紧的闭着,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御医刚施完针,眉头仍紧皱着,显然情况并不乐观。
就在众人心弦绷到极致时,那长长的睫毛忽然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苏不离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围在床边的苏家人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
睁开眼的不离似乎有些不一样了,那原本总是茫然空荡的眼睛,此刻竟如被清泉洗过一般,清澈见底,明亮异常。眼中流转着前所未有的光彩,好奇地映出了床前那一张张写满担忧与惊愕的面孔。
一些简单而温暖的记忆,涌入这新生的意识:他是苏不离,六岁了。从小便知自己比旁人慢些,学东西吃力,言语也不甚流利。
可他更清楚地记得父亲宽厚的手掌,母亲温柔的怀抱,大哥沉稳的教导,二哥偷偷塞来的糖,三哥耐心陪他玩的木马,还有姑母慈爱的笑容和表哥时时的探望……他是痴些,却一直被爱紧紧包裹着,痴痴地,却也很幸福。
他的目光缓缓掠过家人,最终落在泪眼婆娑的母亲脸上,小嘴微张,吐出的话语清晰且连贯:“父亲,母亲,哥哥们,不离……让你们担心了。”
满室寂静。
苏夫人手中的帕子悄然落地,苏伯柒瞪大了双眼,苏不急等三兄弟更是面面相觑,怀疑身在梦中。
“不……不离?”苏夫人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儿子的脸,却又不敢,生怕一碰这梦便碎了,“你……你方才说什么?你……”
苏不离望着母亲脸上纵横的泪痕,小小的眉头轻轻蹙起,流露出明显的心疼。他努力抬起还有些无力的小手,轻轻碰了碰母亲湿润的脸颊,笨拙的替她拭泪:“母亲莫哭,孩儿没事。只是方才在池边贪玩,脚下打滑才落了水。往后……往后孩儿定当加倍小心,不再教父亲、母亲,还有哥哥们,这般为我忧心。”
这话语,这神情,这逻辑清晰的回答,与从前那个只会咿呀学语、反应迟钝的痴儿判若两人!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排山倒海般的狂喜!
“老天爷!老天开眼啊!”苏夫人再也按捺不住,一把将儿子紧紧搂入怀中,放声大哭起来,“我的不离……我的不离开窍了!他……他好了!他全好了!”
苏伯柒这铁骨铮铮的汉子,此刻也红了眼眶,重重一拳捶在自己掌心,激动得语无伦次,只连连道:“好!好!我儿开窍了!我儿开窍了!”
苏不急三兄弟更是喜形于色,围着床榻,望着那个眼神清亮、口齿伶俐的小弟,如同在看世间最伟大的奇迹。
苏不少甚至激动得原地一蹦:“小弟!你真认得二哥了?再说句话给二哥听听!”
苏不离被母亲搂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小脸发红,却乖巧地依偎着,向兴奋的二哥,又唤了一声:“二哥。”
这一声,彻底点燃了屋内的气氛,将军府上空笼罩的阴云,仿佛都被这稚嫩而清晰的声音全然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