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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西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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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府这日大门敞开着,车马络绎不绝,仆人们端着果品和茶水来回奔走,脸上都带着喜色,厅堂里道贺声、寒暄声、谈笑声交织一处,热闹非凡。
朝中大局已定,二皇子夺得帝位,新帝为稳固政权而提拔一些亲信,便有了这一番人事更迭,翰林院接近天听,此番更是有了震荡。
周子鱼因平日里谨言慎行,学识又受到新帝赏识,之前新帝尚在潜邸时,也曾奉命草拟过几篇文采斐然的文章,此次并未被划入旧太子一党,反而得倒得了新帝青眼,特旨擢升为翰林院从五品侍读学士。
他官职已整整升了一级,现在已是院中要紧职位,常伴君侧,参预经筵讲席,起草诏书敕令,前程豁然开阔了起来。在京为官,品级虽然重要,但能得天子看重、身处要害之职,更会被同僚所重,故而消息一出,各方人物便纷纷登门道贺。
周起然此时与儿子周子鱼同在前厅待客,脸上含笑,应对得体,心底却是百感交集。宦海浮沉数十载,此番升迁福祸相依,荣光背后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往后言行更须万分谨慎。
林婵儿在后院招待女眷,言谈间笑意盈盈,心里却惦着屋中一双儿女。她如今是正经的翰林院侍读学士夫人,穿戴气度更是讲究,只是心中仍藏着对夫君身处漩涡的一丝担忧。
暖阁里相对清静,乳母小心照看着两个已十个多月的孩子。哥哥青承在铺了厚绒毯的榻上咿咿呀呀学着爬,妹妹青绵却已能稳稳站住,甚至在光滑地板上摇摇晃晃小跑几步。
窗外喧闹隐约传来,青绵扶着桌沿站定,一双明亮的眼睛望向声音来处。
似乎许久未见那人了!
青绵脑中毫无预兆便跳出苍夜的身影,自那夜月下,他说要去与什么龙决一死战之后,便再未出现过,仔细算来,已两月有余。
莫非真被那龙了结了?
这般推想倒也合理。既是拼死之战,对手听来也不简单。若他真的战死,那缠绕她二十岁必被吞噬的可怕命数,岂不是就此消散了?
我……自由了?
能活过二十岁,而后就像寻常人一般,长大,变老,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
按理来说这该是天大的喜事。可为何心里却像被剜去一角,填进来的不是解脱,反是一种空落落的滋味?
青绵皱起小小的眉头,对自己这反应甚是不满,
莫非我对那个动不动就亲自己、絮絮叨叨、且注定要吞了我的前夫,动了什么不该有的念想?
绝无可能!她立刻在心里否了。
定是这婴儿躯体太过脆弱,扰乱了心绪!或是他以往来得太勤,突然好久不出现,有些不习惯罢了。就好比总在耳边嗡嗡的蚊虫忽然没了,反倒觉太静一般!
她试图找回理智,驱散那点莫名的不适。
再说,他死他的,与自己何干?本就不是一路人。他活着,我二十岁亡;他死了,我方能活。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他死了对自己更有利。
至于他那张脸,那些温存的触碰,那些低语……天下好看的男子又不止他一个!待自己长大,自能定能寻着更好的。何必为一个要吃掉自己的家伙费神?
她用力摇摇头,仿佛这样便能将那些不该有的情绪甩掉。
周青绵,清醒些!你如今不过是个未满周岁,路都走不稳的小奶娃!想什么男人不男人,羞是不羞?眼下最要紧的是多吃多长,早日有力气护住自己和哥哥,顺带收拾那个总存坏心的孙小菀!
前厅喧哗好似到了高潮,传来一阵响亮的恭贺与笑声。青绵收回了目光,转身朝榻上正努力翻滚的哥哥走去,伸出小手,想拉他起来。
罢了,不想了,是生是死,都是他的命,而自己的路,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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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深处,宣政殿里烛火通明,光影在新帝阴郁的脸上晃动。靖远侯与丞相东仓珩分坐两侧,殿内再无旁人。
新帝手指转着玉扳指,目光扫过下方两位心腹重臣:“大局虽定,隐患未清,朕心中终是有些不安。依两位爱卿看,眼下最要紧的,还有哪些事?”
丞相东仓珩,乃是新帝岳父,他缓缓开口:“陛下圣明,太子残余势力经这番整顿,根基已毁,就算有零星漏网的,也不成气候;四皇子才能平平,母家势弱,掀不起风浪;唯有远在西川的六皇子,南风夜止。”
新帝眼神一紧:“他才九岁。”
“年纪虽小,但其背后势力却不容小觑。”东仓珩语气沉稳,“他母亲苏惠妃的母家不简单,六皇子外祖父勇毅侯是三朝老将,门生旧部遍布军中。舅父苏伯柒,现任西川大将军,手握十万西川边军精锐,都是能征善战的兵。西川虽然偏远,但民风剽悍,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如果苏伯柒将来闹起来……”
他没再说下去,但殿中三人都明白。十万久经战阵的边防军,足以动摇这个尚未完全稳固的朝廷。
靖远侯冷哼一声,他是新帝亲妹长宁公主的驸马,手里握着部分京城兵权,行事向来直接:“一个小崽子,不过仗着母家余荫。陛下,臣愿派得力心腹潜入西川,找机会——”他抬手在脖子上虚虚一划,“一了百了,永绝后患!”
新帝没有立刻否定,他身体微微前倾:“此策虽直,却须万分缜密,西川乃苏家经营多年之地,六皇子身边必然防护严密,定要做得干净利落,不能留半点痕迹。”
他看向靖远侯,语气加重:“尤其不能让人抓到是朝廷所为的把柄。苏伯柒性情刚烈,若拿到确凿证据,恐怕即刻举兵造反。到那时,便不是除掉一个皇子能平息的了。”
“陛下放心。”靖远侯抱拳,眼中带着自信与狠厉,“臣手下有专精此道的死士,擅长隐匿、制造意外。定安排得滴水不漏,让那孩子病故或遭遇意外,任谁也查不到京城头上。”
东仓珩捋着胡须补充:“还需在朝中舆论上先行铺垫,可以暗示六皇子在西川水土不服,身子孱弱,将来噩耗传来时,便顺理成章,也不会引人过多猜疑。”
新帝点了点头:“便照此计行事,靖远侯,此事由你全权负责,务必周密。东仓爱卿,朝中议论风向由你来引导。”他目光扫过二人,“朕要的,是一个稳稳当当且再无后顾之忧的江山。”
“臣等遵旨!”靖远侯与东仓珩齐声应道,躬身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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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竹林中,烟霞缭绕,梵唱低回。
苍夜处置完幽冥洞事务归来,心中已抱定赴劫之志。
他在莲台前站定,尚未开口,观世音菩萨宁静的目光已落在他身上,仿佛早已看透他心底最后的牵挂和疑虑。
“尊者既归,机缘便在眼前。”菩萨声音柔和,“此番入世,与寻常轮回略有些不同。不必从婴孩开始,重历漫长的成长。”
苍夜一脸困惑:“菩萨的意思是?”
“你的魂魄,将投于一位人间皇室子弟身上。”菩萨缓缓道来,“南风夜止,人间当朝六皇子,今年九岁,命数将尽,你可借他这具将散未散的身躯还魂,承接他的身份、记忆与因果。从此,你便是南风夜止。”
苍夜眼中光芒一闪。九岁?这比他预想的快了许多,意味着他能更早拥有行动之力,也能更快的去寻他的夫人。
“那东离呢?”他问。
菩萨回道,“南风夜止有位表弟,名叫苏不离,今年六岁,这孩子先天不足,灵智未开,懵懂如痴儿。东离魂魄入主,正好可以补全他的灵性,让他从此能像寻常孩童般生长、感知。他也只会保有苏不离的记忆,前尘往事尽皆忘却。”
“此安排甚好。”苍夜略一思索,“只是,记忆全然封存,我与东离入世后……如何能确保最终引东离回归,化去他的戾气?”
菩萨唇边似浮现一丝笑意:“尊者,红尘之劫,正在于此。若带着记忆而去,便如同做戏,哪里能有真正的触动?唯有全然投入,以南风夜止的心性去经历,以苏不离的感知去成长,在全新的命数交织中,生出真实的喜怒哀乐、牵绊冲突、谅解包容,才是化解执念、明悟本源的契机。一切缘法,都由你二人这一世自己开启新篇。贫僧与紫竹林,只观因果,不涉其中。”
苍夜沉默,看来此行前路迷茫。
然而当他忆起青绵,忆起那双清澈的眼眸,忆起她这一世或许能拥有的平安喜乐,所有犹豫便如冰雪遇见朝阳,悄然消融。
“苍夜明白了。”他抱拳,声音坚定,“请菩萨施法。”
“至于东离,”菩萨目光转向一旁被佛光温和笼罩的龙影,“你可有什么异议?”
东离残魂波动着,显然也听了全部安排,佛光笼罩中,他感受到一种平和和温暖。
良久,一道带着疲惫与妥协的魂念传来:“本君——应了。”
“善。”菩萨不再多言,指尖拈起杨柳枝,洒出点点清露般的光辉。
“此去红尘,前尘尽封,你二人便是南风夜止与苏不离。缘起缘灭,恩怨情仇,皆在此生之中。”
清辉渐亮,两道身影于光芒中渐渐淡去,化为两点灵光,循着菩萨指引的轨迹,投向那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