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羊补狼》湖雁乱雨

134、暗潮 东

　　东海龙宫育麟殿内，三条新生黑龙破壳而出，血脉气息蓬勃。东离脸上难得露出真切笑容，黑龙一脉，终于有了兴旺的征兆。

　　“龙君，西海龙君伊洛已在议政殿外等候。”亲卫跪地禀报。

　　东离笑意未收：“知道了。”

　　随即起身走向议政殿。

　　伊洛稳步进殿，依礼下拜：“伊洛拜见尊主。”

　　“起来吧。”东离抬手虚扶，语气平和，“你既已执掌西海，往后不必次次行此大礼。坐。”

　　伊洛谢恩落座，姿态恭敬，却不失一方龙君的威严。

　　“西海近来如何？”东离随口问道。

　　“诸事平顺，旧部整顿完毕，新政推行无阻，水域安宁。”伊洛回答稳妥，“定不让尊主劳心。”

　　东离略一点头：“你办事，我一向放心。”

　　伊洛又道：“四海太平，全仗尊主坐镇。只是安宁之下，暗流未止。北海的北辰近来似与幽冥洞使者有所往来；南海虽静观其变，态度也渐显暧昧。以伊洛浅见，尊主的宏图大业，并非四海臣服便可高枕无忧。幽冥洞的苍夜动作日益频繁，如同暗中织网，不得不防。”

　　她抬眼望向玉座：“西海愿做尊主的耳目，也愿为前锋。凡尊主之令，伊洛与西海上下，万死不辞。”

　　“北辰？”东离轻嗤一声，手指在玉座上叩了叩，“墙头草罢了，随风倒。眼下只需他安分即可。”

　　提及南海，东离神色反而从容：“南海不足为虑。怀恩公主一日在东海，本君便一日是南海名正言顺的驸马。这段姻亲，便是最牢固的锁链。”

　　他目光落回伊洛身上：“北海摇摆，南海有姻亲牵制，如今四海的关键，尽在你所掌的西海。只要西海根基日稳，成为本君手中的利刃、身后的坚盾……”

　　他微微倾身，声音低沉：“本君这四海尊主之位，便无人能撼动。”

　　伊洛适时从袖中取出一捧莹润之物。那珍珠藻形似珊瑚却柔如缎，通体碧色透亮，脉络间微光流转，灵气缠绕，散着淡淡咸香。

　　“上月进奉的珍珠藻，尊主可还用得惯？”她恭敬奉上，“这个月海床灵气充沛，藻田茂盛，伊洛特意多采了些，供尊主尝新。”

　　东离目光扫过，见藻株饱满莹润，确露出满意之色。此物生于西海极净之渊，味清气纯，于修行亦有微益，向来合他心意。

　　“成色比往日更好。”他点点头，“你有心了。”

　　“尊主，伊洛今日另有一事需禀，还需请您定夺。”

　　“说。”东离轻抚藻叶，抬眼看来。

　　“是。”伊洛低头，“伊洛接掌西海以来，表面虽顺，但深海之下仍有几处上古禁地，封印稳固，难以触及核心。据西海古卷记载，这些地方不仅牵连灵脉根基，也可能与龙族失传的秘术、乃至古老遗藏有关。”

　　她语气转慎：“伊洛多次试探，甚至尝试以力破之，皆未能撼动封印。古卷中提到，这封印似乎与龙王正统血脉及传承记忆相连。”

　　她抬头看向东离，目光坦然：“如今西海龙王的正统血脉，只剩囚在寂灭之眼的傲裘。伊洛思忖，若想彻底掌控西海，挖掘其中深藏之秘以供尊主驱策，或许必须……从傲裘口中取得钥匙。他对西海的了解，无人能及。”

　　“傲裘，本君留他性命，本是为慢慢汲取他的龙元，巩固修为。你既治理西海有所需，去见见也无妨。”

　　他看向伊洛，目光透着坚定不移的信任：“此人顽固，恨意刻骨，未必肯吐实。但你既执掌西海，或可用渊源秘辛触动他。”略思索了一下，接着说道：“寂灭之眼路远封印重，寻常水族不得近。你持本君令谕前往，守卫自会放行。至于能否问出你想要的东西……”

　　东离唇角微扬，“就看你的本事了。”

　　“伊洛谢过尊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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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云顶着伊洛的形貌，自寂灭之眼返回，穿过东海龙宫的长廊。心神还留在与傲裘短暂的会面上，迎面遇上了被侍女簇拥的怀恩公主。

　　“见过公主。”游云驻足，依礼颔首，语气疏离而恭敬。

　　怀恩公主轻轻回礼，面容温婉，眉间却凝着一抹轻愁。

　　擦身而过时，游云袍袖下的指尖一弹，一缕极细的灵力悄无声息地没入公主身后一名侍婢的后颈，那侍婢微微一颤，旋即如常。

　　游云脚步未停，身影没入廊柱深处。

　　当夜，东离并未宿在明珠殿。宫人低声议论，龙君怕是又去了育麟殿。

　　殿内烛光柔和，怀恩对镜卸下钗环，镜中的容颜美丽却黯淡，她轻轻叹了口气。

　　身后，那名被游云灵力触及的侍婢正为她梳发，动作轻柔。静默中，侍婢忽然低声开口，话音里带着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公主玉体康健，为何始终未能为龙君孕育子嗣？御医总说无碍，可这……”

　　怀恩手指轻颤，愁容与愧疚浮上脸颊：“终是我肚子不争气，愧对于他。”

　　侍婢手中的玉梳顿了顿，眼中微光闪动，声音压得更低：“奴婢……曾听得一些零碎言语。陛下为光大黑龙血脉，特设育麟司，其中尽是黑龙族精挑的女子……却从未有其他水族女子能入内，即便是西海敬献的金龙贵女，亦不得其门，公主您细想……”

　　怀恩蓦然转头，看向侍婢，心口发凉：“你……此话何意？龙君他待我……”

　　侍婢迎着她的目光，语气恳切：“龙君待您自然是好的，可您毕竟是……南海的公主。陛下要坐稳东海，统御四海，离不开南海的支持。有些事……或许并非表面那般简单。”

　　怀恩怔怔坐着，浑身的暖意仿佛一点点褪去。她一直感念东离的体贴，从未深想，此刻，那些体贴、那些助胎灵药、那些温和的笑容……忽然都蒙上了一层说不清的寒意。

　　殿外，东海的水无声流动，深邃莫测。殿内暖黄灯火下，公主的脸已失了血色。那侍婢垂着眼，继续梳理长发，动作依旧轻柔，仿佛方才的话只是夜风带来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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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怀恩往东离处理政务的瀚海殿去。她今日妆容清淡，只披了件素雅外衫，立在殿门处，身形略显单薄。

　　东离正与大臣们议事，抬头见她，眉头皱起，他挥手屏退左右，起身径直走来，顺手将身上外袍解下，披在怀恩肩上。

　　“东海深处寒湿，怎么穿这样少？”他语气带着责备，目光扫过紧跟的侍女，“你们是如何伺候的？”

　　怀恩拢了拢肩上带着他体温与气息的袍服，却觉不出多少暖意。她抬眼看向东离，眼底凝着淡淡郁色：“身上的冷，不算什么。心里的冷，才更怕人。”

　　东离看着她，并未接这话，只温声道：“可是昨夜没睡好？脸色有些倦。”

　　怀恩垂下眼帘，露出愧疚不安的神情：“龙君，我……我思来想去，终究是我不争气。嫁入东海这些年，一直未能……未能为龙君诞育子嗣，实在愧对龙君，也愧对东海与南海的期许。”

　　她顿了顿，似鼓起勇气，泪眼朦胧地望着东离，带着恳求与试探：“近日我总觉心神不宁，身子也无不适，却偏偏……龙君，我想，或许是我白龙一脉的体质与黑龙终究有些不同，南海是我族地，医者更通晓白龙体质调理。我想……暂且回南海一趟，请族中圣手仔细诊治，或能找到症结。待调养好些，再回来服侍龙君，可好？”

　　东离脸上一派淡然，眼神却幽深难测。他伸手握住怀恩的手，力道却不容挣脱。

　　“王后何出此言？你我乃是夫妻，何来愧对？子嗣之事，讲求缘分，急不得。”他轻轻抚着她的手背，“南海虽是你故土，但如今你已是东海王后，岂能为这点小事奔波劳碌？况且，四海名医，只要本君召令，谁敢不尽心？”

　　他微微俯身，拉近两人距离：“王后放心，本君已命人广寻善于调理龙族阴阳和合之道的方家。定会找到最好的医者，为你调好身子。”他话语笃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你只管安心在宫中休养，很快……定会让王后得偿所愿，为我东海诞下健康的龙儿。”

　　言语间，回南海的请求已被东离轻描淡写地搁下，那“得偿所愿”四字，像一道无形的锁，将怀恩牢牢系在这片深海里。

　　东离顺势将怀恩轻轻揽入怀中，怀恩靠在他胸前，听见沉稳的心跳，却只觉得这怀抱看似温暖，内里透着一股不容挣脱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