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 深海之畔，初生牛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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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蓝流光撕开漆黑的海水，向着深渊疾坠。
苍玥幻化的灵雀拼命振翅，肺腑间灌满咸涩与重压。那道光影却愈发明亮，像暗夜里唯一的引线，拽着她沉向不可测的渊底。
当那片巍峨剔透的水晶宫猝然撞入眼帘时，她心尖猛地一揪。
东海龙宫。
父尊告诫里反复出现的名字，母尊眼底那抹复杂忧色的源头。龙君东离，是父尊的死敌，更是……母尊昔年的纠缠者。
该立刻回头！
念头刚起，那点幽蓝已触及结界，如滴水入海，瞬息没入，结界在她眼前无声弥合。
看来，是逃不掉了。
东离已恢复人形，掌中托着那尊溯影归元炉，不疾不徐行走在龙宫漫长的廊道间。所过之处，侍卫与宫人无不深深垂首，屏息凝神，周遭静得只剩衣袂拂过地面的声响。
苍玥藏在一丛发光的赤血珊瑚后，小心探出一缕灵识。龙宫规模之宏大和守卫之森严，远超她最坏的预想。硬闯或此刻显露形迹，与自戕无异。
她只能远远跟着，心在死寂的深海里跳得又急又重。
东离穿过数重巍峨殿宇，最终停在一处幽静的宫苑前。他并未回头，冰冷的声音，径直刺入苍玥识海：“跟了这般久，不累么，小狼崽。”
苍玥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逃！
可念头未转，一股无形的力量已将她周身灵力牢牢锁住，半分动弹不得。
“唔！”幻形术被强行破除，灵光溃散，她踉跄着跌落在地面上。
抬起头，正对上东离那双俯视而来的眼。
他站在几步之外，居高临下。那张俊美且凌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唯眼底似有潮汐在翻涌。
“苍夜的女儿，苍玥小王姬。”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胆子不小。跟来，是想替你父尊，拿回这炉子？”
苍玥知道，生死就在这一念之间。绝不能激怒他，更不能露出对炉子的半分急切。
她迅速仰起小脸，努力让表情生动起来，混合着惊恐、好奇，还有一点强撑的镇定。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在龙宫明珠的光辉下，显得异常清澈，甚至有点无辜。
“不是呀！”苍玥声音轻软，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微颤，像被吓到却偏要故作勇敢，“我……我就是看你从扶若姑姑身体里出来，像变戏法一样，从没见过！好奇得很，忍不住就跟来看看……”她顿了顿，目光怯生生地落在东离脸上，仿佛被什么牢牢吸住了，声音渐小，却透出毫不掩饰的惊叹，“而且……我一看清你的脸，就……就更想跟着你了。”
东离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苍玥仿佛鼓足了勇气，语速稍快，带着这个年龄独有的那种直白与莽撞：“我来这世上不足三年，在幽冥洞见过的人不多，兽王叔叔们各有各的威武。可我从未见过像你这般……俊朗好看的男子！”她眼睛倏地亮起来，手指不自觉地虚虚比划着，“眉毛像远山晕开的墨痕，眼睛比深渊里最沉的曜石还亮，鼻梁这么挺……”她似乎不好意思说下去了，脸颊飞起两抹薄红，“反正，就是好看，比所有人族话本里画的仙君，都好看！”
这一顿劈头盖脸的夸赞，将东离冰冷的杀意砸出一丝裂隙。
东离明显怔了一瞬。他预想过各种反应：愤怒、恐惧、哀告、甚至偷袭……唯独没料到，这狼崽会像个不谙世事的小花痴，对着他这张脸大夸特夸。
东离盯着她，试图找出任何伪装的破绽。苍玥脸上确有强装的镇定，可眼底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惊艳与好奇，却不像全然作伪。不足三岁……心智或许真残留着孩童的直白与……肤浅。
忽然东离俯身，修长的手指捏住苍玥的下巴，迫使她将脸仰得更高。龙瞳紧紧锁住她的眼睛，不放过丝毫闪烁。
“你的眼睛……像你母亲。形状，眼神，都很像。”东离指腹擦过她眼尾，动作有些重，声音低沉下去，寒意微沁，“就是这颜色……本君不太喜欢。”
这碧莹莹的颜色属于苍夜，时刻提醒着他憎恶的对象与那段求而不得的败绩。
苍玥心怦怦跳着，却强迫自己放松脖颈，甚至顺着那力道微微仰头，让眼神显得更通透无辜。她眨了眨眼，长睫如受惊的蝶翼般轻颤。
“我眼睛颜色随父尊。”她老实承认，随即话锋一转，语气虔诚得近乎夸张，“但你的眼睛才叫真的好看！我从未见过你这样的，像深夜里流动的星河，又像正午阳光穿透的海面，金光粼粼……让人看一眼就晕乎乎的。”最后几个字带上一点小小的激动与羞涩，“我……我好喜欢呀！”
东离沉默地看了她半晌，忽然松开手，低低笑了一声。笑声虽没什么温度，但周身那凛冽的杀意，却肉眼可见地消散了大半。
他本就未打算立刻取她性命，她只是个意外的筹码。然而此刻，看着这张酷似青绵的脸上，露出这般灵动狡黠又带着花痴的模样，听着她花样翻新的赞美，倒真的有些被取悦了。
这狼崽，和她母亲当年一般……有趣得紧。
他直起身，不再看她，转身走向主位随意坐下，袖袍拂过流光溢彩的座椅。“既然来了，便是客。龙宫虽比不得幽冥洞热闹，倒也有些景致可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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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玥是全不把自己当客的。
她很快成了东离身后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聒噪得很。
无论他是去议事殿，去藏宝阁，去花园，她总得寻个由头蹭在旁边。
“龙君陛下，您处理政务的样子好生威严！这玉简一闪一闪的，是在和很远很远的地方说话吗？真厉害！”
“龙君陛下，这座珊瑚山是天然长成的吗？真是漂亮！就像……就像您一样，是天地钟灵毓秀的造化！”
“龙君陛下，您走路时，衣袍荡开的弧度都特别好看！”
诸如此类，层出不穷。夸赞的角度每每清奇，语气却真挚无比，配上她那张灵动鲜活的小脸和纯粹崇拜的眼神，竟让人难生厌烦。
东离从最初的漠然无视，到偶尔挑眉瞥她一眼，再到后来变得习惯，甚至会在某句特别离谱的赞美时，眼底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这日，东离因东海一桩棘手旧案，眉宇间凝着阴鸷。苍玥又悄没声地蹭过来，趴在旁边的玉桌上，双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侧脸：“龙君陛下，您真是怎么看都好看，连生气皱眉都这般……别具风仪！”
东离眼皮都未掀，脸仍沉着。
“从前只听传闻，说女娲娘娘将您封入补天石，我只道是您法力太强招了上天忌惮。”苍玥手指无意识轻叩着桌面，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如今亲眼见了您才明白，怕是娘娘当年捏土造人时，总有好坏参差，偏把您造得这般完美无瑕，她自己回头一看，也后悔了，才不得不用石头藏起来，免得乱了世间纲常。”
东离唇角控制不住地动了一下。他终于侧过头，戏谑的眼神落在她脸上：“我和你父亲，谁长得更好？”
苍玥心里飞快把父尊那英伟深邃的容颜过了一遍，面上却毫不犹豫，真挚得无可挑剔：“当然是您了！”她甚至微微蹙起小巧的眉头，露出一点难以理解的神情，“说真的，龙君陛下，我都不知道你看中我母尊哪一点了？她的眼光……嗯，实在有点让人着急。”她小心瞥了他一眼，见他并未动怒，才继续小声嘟囔，“要我是母尊，当年肯定选你！又好看又厉害，还有这么大片瑰丽的海域可以统治，多好呀。”
东离眼底那丝笑意终于化开些许。他往后靠了靠，姿态是难得的松弛，“为了在东海活下去，你这小脑袋，转得倒快。”
良久，他抬手，轻轻弹了弹苍玥的额头。
“看来，你比你母亲，有眼光得多。”
苍玥捂着被弹的额头，嘿嘿傻笑起来，心里那根紧绷许久的弦，终于稍稍一松。这步险棋，看来是走对了。
东离看着她那副故作憨傻的模样，忽然兴起，微倾身拉近了距离，眼里染上几分玩味的戏谑：“既然如此，不如你就留下来，做本君的女人，如何？”
空气瞬间凝滞。
苍玥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飞速调整表情，露出又惊又羞又为难的模样，后退一小步连连摆手：“那、那不行呀！龙君陛下，我还小呢！你看我，实际年岁不到三岁，心智都不成熟，就是个半大孩子……你得等我长大才行呀！”
东离眼中的戏谑淡去。他缓缓直起身，眼睛微眯，带着一种危险的气息。
“小狼崽，你不会……是和你母亲一样，都是善于虚以委蛇的小骗子吧？”
压力如山岳回笼，比之前更盛，更沉。
苍玥心底一凛，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她非但不退，反而挺了挺胸脯，眼睛直直望进他眼底：“怎么可能？龙君陛下，你对自己这么没信心吗？”
她伸出手指，一样一样数过去，理直气壮：“你长得这么好看，天上地下独一无二；你是堂堂东海龙君，统御万里海疆；你修为高深莫测，连我父尊都忌惮；你龙宫辉煌壮丽，珍宝堆积如山……六界之中，谁能比你更优秀？”她语气甚至带上几分为她抱不平的激昂，“这世上，恐怕只有你亲生女儿不能爱你，除此之外，哪个女子不想做你的女人？怕是做梦都想呢！”
她顿了顿，似乎才想起一个“例外”，小声却清晰地补充：“当然……我母尊除外。她眼神不好，这个咱们都知道，不提也罢。”
东离被这一连串砸得人发懵的赞美弄得微怔。明知这小丫头片子的话十有八九掺着水分，却仍旧……受用。他看着苍玥那张认真又带点委屈脸庞，眼中危险的光芒渐渐消退。
“可本君只喜欢你母尊，怎么办？”他顺着她的话问，倒想看看她还能怎么编。
苍玥立刻露出怒其不争的表情，轻叹了口气：“龙君陛下，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六界之中，比我母尊更美、更温柔、更聪慧的女子难道还少吗？你非要在一棵歪脖树……啊不对，歪脖子珊瑚上吊死，那就怪不得我母尊了。她也只喜欢我父尊那棵歪脖子树呀！”她比喻得生动又滑稽，最后摊了摊小手，“你们这叫……各有各的歪脖子树，互不打扰，其实也挺好！”
东离差点没忍住从喉间溢出一声笑。歪脖子树？还歪脖子珊瑚？
苍玥观察他神色缓和，眼珠灵动一转，忽然又凑近些，压低声音，带了点诱哄似的意味道：“不过呢……龙君陛下，你可以等我长大呀！我好歹是兽界公主，身份配你也不算辱没吧？等我长大了，肯定比现在好看，也不像我母尊那么死心眼儿。到时候我嫁给你，咱们一起气死我父尊那棵歪脖子树，怎么样？”她说着，碧莹莹的眼睛俏皮地眨了眨，里面映着龙宫的珠光，亮得惊人。
“……”东离彻底无言。
他看着眼前这张明媚鲜活、带着几分狡黠又强作镇定的小脸，心中那片因青绵和苍夜而冰封阴郁了太久的角落，似乎被这胡搅蛮缠的生机，撬开了一丝缝隙。
讨厌吗？这是苍夜和青绵的女儿。
但……似乎又真的，有点意思。尤其是这副明明怕得要死，藏在身后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却偏要装出天不怕地不怕，甚至敢来调戏他的鲜活模样。
他伸出手，这次不是捏下巴，而是有些粗暴地揉了揉苍玥的头顶，把她梳得精致漂亮的发髻揉得一团乱。
“人小鬼大。”他轻哼一声，收回手，转身离去，留下的话却让苍玥悬到嗓子眼的心，落回了一半，“老实待着。再胡乱跟着，就把你关进千年蚌壳里，看你还怎么聒噪。”
苍玥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对着他挺拔冷峻的背影悄悄做了个鬼脸，随即，笑容迅速从脸上收敛。她按住胸口，那里，心跳依旧快得惊心。
第一步，活下来，稳住他，成了。
但接下来呢？溯影归元炉还在他手中，龙宫守卫森严如铁桶。母尊和哥哥一定急疯了。
她必须尽快找到办法，拿到炉子，逃回幽冥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