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4、苍夜离开幽冥洞
...
-
幽冥洞的午后,阳光正好。
苍夜与青绵对坐于树下翻绳,一段朱红绳线悬于两人指间。
青绵手指灵巧地穿引翻绕,绳网便静静绽在掌心。苍夜凝神看着,忽然小指轻勾、拇指斜挑,红绳就换到了他手中,化作另一道纤巧的网。
一来一往间,绳影流转,时如蛛丝轻悬,时若小桥静架。一次青绵险些失手,被苍夜指尖轻托将绳救回,两人抬头,相视一笑。终至繁复处,青绵松了手笑道:“这回是真解不开了。”
石凳上,苍玥与苍曜望着这对父母,齐齐摇头。苍曜抱着臂膀:“我与妹妹早就不玩这般幼稚的把戏了。”
“你们长大了,自然不玩。”青绵瞥他一眼,神情悠闲,“我与你父尊可还小着呢。”
苍玥轻轻叹息:“有父尊宠着,母尊自然长不大。我与哥哥啊……”
兄妹俩对视一眼,又齐齐摇了摇头。
“难道父尊就不宠你们?”苍夜挑眉看过来,“昨日我才特地去藏经阁为你们寻了几部珍本典籍,连先生都已交代妥当,不日便来指导你们修习。为你兄妹二人,父尊可没少费心思。”
苍玥一听“修习”二字便苦了脸,连连摆手:“求父尊放过!您还是专宠母尊罢,我兄妹的事,可不敢再劳您这般费心了!”
青绵在旁忍不住笑出声,苍夜故意板起面孔,眼底却藏不住笑意:“这就嫌我费心了?方才不是还嫌我宠你母尊不宠你们?”
“母尊——”苍玥拖长了声,向青绵投去求助的目光。
苍曜仍是那副故作沉稳的模样,伸手轻轻拍了拍妹妹的头。
午后光斑悄然游移,将四道身影温柔拢在一处,连风都放缓了脚步。
便在这时,一只浑身浴血的雪鹰冲破结界,踉跄落地,化作满身伤痕的人形战士,“扑通”跪倒:“尊上……北极……出事了!”
苍夜神色一凛,起身时已恢复兽界之主的威严:“慢慢说。”
“北极狼族与北极狐族……三日前突然开战!”战士喘息着,自怀中掏出两封染血信函,“双方皆指对方先屠己方妇孺,战火已蔓延三千里冰原……狼族族长白啸、狐族族长雪姬皆不肯罢兵,恳请您……亲自前往裁决!”
苍夜接过信函,速览一遍。北极狼族称北极狐族趁夜偷袭,屠了三处聚居地的老弱;北极狐族称北极狼族于水源下毒,害死上百狐族百姓。
苍夜将两封染血的信函置于石桌。苍玥上前一步,速阅内容,神色凝重起来:“狼族与狐族同时指控对方屠杀百姓……此事不合常理。”
“确实蹊跷。”苍曜接话,“两族毗邻千年,纵有摩擦,亦不致骤下此毒手。除非——”
兄妹俩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有人挑拨。”
苍夜眼中掠过一丝欣慰,这两个孩子虽出生不足三年,但狼族血脉令他们以惊人速度成长,心智已如人族十五六岁少年,甚至更沉稳些。
“你们说得是,”苍夜起身,行至窗边望向北方,“所以必须本尊亲自去。不仅要平息战事,更要揪出幕后黑手。”
青绵手中茶盏轻轻一晃。
苍夜转身,望见妻子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他大步折回,握住她的手:“莫担心,为夫会尽快回来。”
“要去多久?”青绵声音极轻。
“至多半月,若顺利,也许十日便能归来。”
苍玥忽然开口:“父尊,我与哥哥可否同去?我们——”
“不可。”苍夜打断她,语气不容置喙,“你二人留守洞中,陪伴你们母尊。北极眼下太乱,不是试炼之时。”
苍曜拉住还想争辩的妹妹,摇了摇头。
“夫君,你安心去罢,”青绵伸手,为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动作温柔如常,“你是幽冥洞尊主,是万兽共尊之主,北极子民正在流血,你不能不去。”
她越是懂事,他心中越是不舍。
苍夜将她拥入怀中,力道大得让她轻轻“唔”了一声。他将脸埋在她肩头:“为夫速去速回……至多半月,定然尽快回来。”
“好,我等你。”青绵轻拍他的背,像在安抚一个不安的孩子。
当夜,寝殿内烛火通明。
苍夜已换上远行的玄黑战袍,腰间悬剑,肩披银狼披风。他坐于床边,青绵跪坐于他身后,为他束发。
铜镜里映出两人身影。她梳得很慢,一缕一缕,将他的长发拢起,以墨玉发冠固住。
“记得多带些御寒之物,北极苦寒,你虽不畏冷,总要周全些。”
“每日要用传讯符报平安,哪怕只说一句‘安好’。”
“裁决时莫动怒,两族既肯请你,心里还存着对共主的敬意……”
她细细嘱咐,苍夜一一应着,忽然转身握住她的手。
四目相对,未尽之言尽在眼中。
苍夜自怀中取出那只溯影归元炉。
“这个你收好。”他将炉子放入青绵掌心,握紧,“记三件事:第一,须由你亲自保管;第二,不得告知任何人它的下落;第三——”
他瞥了一眼窗外,压低声音:“尤其要防着那两个小东西。苍曜上个月险些拆了炼器室,苍玥前日把你调制的安神香混进爆破符里试玩。他二人好奇心太重,断不可让他们寻去当了玩物。”
青绵不禁轻笑,眼角却有泪光:“好,我应你。定藏得严严实实,谁也寻不着。”
苍夜这才略略安心。他将炉子仔细纳入一只锦盒,又亲自看着青绵将锦盒收进枕下隐蔽暗格,那机关精巧,需按特定顺序触动三块玉砖方能开启。
苍夜试了两次,确认无误,一切收拾妥当,已是深夜。
苍夜与青绵并肩靠在床头,皆无睡意。窗外月光清澈,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待此事了结,”苍夜忽道,“我带你去青丘走走。听赤珏说,青丘十里桃林,今年花开得极好。”
青绵眼睛一亮:“当真?”
“嗯。我们可以住上一段时日,看花,酿酒,什么都不想。”
“那曜儿和玥儿呢?”
“让他们看家。”苍夜说得理所当然,“也该学着打理洞府事务了。”
青绵笑着捶他一下:“哪有你这样当父亲的。”
苍夜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笑意渐渐淡去,他望进她眼中,声音低沉:“绵儿,等我回来,我们好好过这最后的日子。不论轮回之后如何,这三个月,我要你每一天都开心。”
青绵喉咙发紧,用力点头:“我等你。”
凌晨时分,窗外传来鹰族侍卫振翅之声,出发的时刻到了。
他穿戴整齐,在床前站了许久,深深望着青绵,这是他们在一起后头一回分离,彼此眼中皆是满满的留恋。
“等我回来。”他最后说,声音低沉。
“一路平安。”青绵仰首,吻了吻他的唇角。
苍夜转身,大步走出寝殿,在殿门口,他脚步微顿,回望一眼幽冥洞深邃的长廊。一缕难以言喻的不安掠过心头……
黑色身影化作流光,冲天而起,没入北方的夜色中。
===
苍夜走后的第三日,扶若来了。
她手中提着一只食盒,立于青绵院门外轻声问:“尊后,我可以进来么?”
院中,青绵正与苍玥对弈,闻声抬首。
苍玥蹙眉看向母亲:“她来做什么?”
青绵拍拍女儿手背:“莫太紧张。”
扶若步入院中,先向青绵行礼,复朝苍玥温和一笑:“我做了些点心,想着尊后与公主或许会喜欢。”
食盒打开,是精巧的莲花酥与桂花糕,香气扑鼻。
苍玥未动,只冷冷看着。苍曜自书房步出,立于廊下,目光带着警惕。
扶若似有些局促,低头道:“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再来叨扰。只是这些时日禁足思过,想明白许多事。今日是……我父母忌日,心里难过,便想寻人说说话。”
她抬起头,眼眶微红:“若尊后不便,我这就走。”
青绵望着她,想着她在这世间已是孤身一人,心中一软:“坐下罢。”
苍曜走过来,拈起一块糕点,不动声色以灵力探过,确认无毒,方朝母亲微微点头。
===
那之后,扶若便常来。
起初只是送些吃食,后来便留下,陪青绵说话、品茶。她绝口不提苍夜,亦不问洞中事务,只聊些各地风物、诗词文章。
青绵发觉,扶若其实见识颇广,她能讲解极北冰川的变迁,能分辨南海珊瑚的药用,甚至对上古阵法亦有自己的见解。
“我父母在世时,常带我四处游历,”扶若于亭中煮茶,动作流畅自然,“他们说,修为要紧,但见识与胸襟更要紧。见过天地广阔,方知自身渺小,才不会困于一己悲欢。”
苍曜坐于一旁读书,闻言抬首看了她一眼,未语。
苍玥则直接问:“那你从前为何困于执念?”
这话问得直白,扶若手一颤,茶水险些洒出,她沉默片刻,苦笑道:“是啊……为何呢?大约是因为,得到过温暖,便再也无法忍受寒冷。尊上接我来幽冥洞,给我庇护,我渐渐将这份恩情当了理所当然,想要更多……如今想来,真是糊涂。”
她说得坦诚,苍玥神色缓和了些。
又过了几日,扶若邀青绵去后山赏枫。
幽冥洞后山枫林红得似火。苍玥与苍曜不放心,亦跟着去了。
四人沿溪漫步,扶若随手拾起一片红叶,对着阳光细看:“尊后瞧,这叶脉像不像星图的轨迹?”
青绵接过细看,她自是看不明白,不过苍曜却懂得许多。
“这是北斗映枫,极罕见的景象,”苍曜忽然开口,“只在灵气充沛之处,逢特定年份秋分前后出现。叶脉会自然长成最近一次北斗星移动的轨迹。”
扶若惊讶:“世子懂得真多。”
“书上看的。”苍曜语气淡然,眼底却闪过一丝光亮。
那日在枫林里直待到日落,扶若用几根草茎编了一只灵巧的飞鸟,递给青绵:“草木枯荣本是常事,但编它时的心意,或可留得久些。”
青绵接过,草鸟卧于掌心,竟微微颤动,仿佛真有几分生气似的。
苍玥在旁盯着看,忽而出声:“这鸟儿真活灵活现,没想到姑姑还有这般手艺!”
扶若笑了笑,眼中有些许遥远的痕迹:“一个人待久了,总要寻些事做,让手和心都不闲着。”
气氛终于不再那般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