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羊补狼》湖雁乱雨

113、交换

　　东海边，天色阴沉，乌云压得很低，几乎和深黑的海面连成一片。

　　苍夜站在半空中，衣袍在海风里翻飞。身后，兽族的四位王者和幽冥洞的河、木、东、红四大护法静静站着。对面，海水向两侧轰然分开，巨浪堆成台阶。

　　东海龙君东离踏浪而来，身后龙宫精锐列队整齐。他目光扫过苍夜身后，没见到青绵，眼里掠过一丝失望，嘴角微沉，随即又浮起笑意。

　　“狼尊果然守信。”东离的视线，落在河护法手中捧着的那尊三足炉上。

　　炉身深青，表面云纹与星轨交错，三足如龙爪踞地，正是传说中的溯影归元炉。

　　苍夜面色阴沉，眼底翻涌着痛楚与决绝。

　　“扶若呢？”声音冰冷。

　　东离轻笑，抬手击掌。

　　浪花翻涌，两名龙女押着一人破水而出。正是扶若，她脸色苍白，唇瓣干裂，衣裙皱湿，眼里满是惶恐。看见苍夜和炉子的刹那，眼泪涌了出来，咬着嘴唇低下头去。

　　“本君要先验货。”东离伸手。

　　苍夜沉默片刻，炉子缓缓飞起，悬在海面上。炉身自己旋转起来，云纹星轨泛起淡淡金光，一股古老神秘的气息散开。

　　东离目光微凝，细细感应，笑意更深。

　　“好！”他满意点头，手指一勾，炉子便朝他飞去。

　　就在炉子飞向东离的瞬间，苍夜身后，赤珏的狐尾突然探出，卷住扶若的腰，将她从龙女手中拽回，落在木护法怀里。扶若浑身发软，颤抖不止。

　　东离已将炉子抓在手中，大笑起来。他抬眼看向苍夜，声音夹着海风，满是讥讽：

　　“狼尊果然情深，为一个不成器的孤女，竟舍得交出尊后的至宝！本君……实在佩服！”

　　他故意一顿，笑里恶意更浓：“那便祝狼尊与尊后，百年好合，恩爱……如旧？哈哈！”

　　笑声中，他带着麾下精锐化作巨浪沉入海里。海面重新合上，只剩翻涌的泡沫和未散的龙威。

　　苍夜望着东离消失之处，眼神冰冷。转身，目光掠过惊魂未定的扶若，只吐出两个字：

　　“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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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冥洞，主殿。

　　苍夜已换回墨色常服坐在主位，青绵陪在身边，面色沉静，眼里藏着忧虑。

　　扶若被侍女搀着走进殿。她已换了衣服，梳了头发，脸色还是那般苍白，眼神有些涣散。

　　一进殿，便挣开搀扶，踉跄着扑跪在地，重重磕头。

　　“苍夜哥哥！尊后！”声音沙哑，“扶若有罪！罪该万死！”

　　青绵眉头微皱，想过去，手却被案下苍夜轻轻按住。

　　扶若趴在地上不起来，肩膀发抖：“扶若之罪，不在无能，而在心存妄念，糊涂愚蠢！我羡慕尊后，羡慕她能得苍夜哥哥毫无保留地疼爱……我嫉妒，竟蠢成这样！”

　　她哭得几乎快说不出话来：“东海那恶龙找到我，用话引诱我，说那炉子与尊后有关，说我若能探到消息，或许能……为您分忧。现在想想，全是鬼迷心窍！我被虚荣和妄念蒙住了眼，看不清那是陷阱！”

　　“他稍一威胁，我便害怕，心里却又蠢蠢欲动。不敢上报，怕您嫌弃，怕尊后误会……想自己周旋，结果一步错，步步错，不仅自己被困，更连累您……为我这蠢东西，被迫交出宝物！”她又磕一个头，“扶若之罪，死一百次也难赎！求您重重责罚！”

　　殿里安静。

　　青绵轻轻叹了口气，起身走下台阶，走到扶若面前，虚扶她的肩膀：“起来吧。”

　　扶若抬头，泪眼模糊中，看见尊后温柔却疲惫的脸。

　　“人都有迷茫的时候，起了妄念，也是常有的事。”青绵声音柔和，“你能醒悟，能老实说出来，就已经比很多人强了。现在你能平安回来，比什么都重要。这事……就到此为止，你也受了惊吓，先回去好好休息吧。”

　　扶若呆呆望着青绵，眼泪落得更急。

　　“下去吧。”青绵温和地说，示意侍女过去。

　　“慢着。”

　　苍夜的声音从上面传来，殿里温度突然降了。

　　扶若身体僵住，惶然看向主位。

　　苍夜端坐着，神色平静，那双碧眸冷冷看着她。

　　“羡慕？糊涂？嫉妒？”苍夜慢慢重复，“这就是你把你自己和幽冥洞安危轻易送到东海手里的理由？”

　　扶若面无血色，嘴唇哆嗦。

　　“东离威胁，你害怕，是人之常情。”苍夜威压更重，“但你不信本尊能护你周全，不信幽冥洞是你的后盾，不信本尊和尊后会分清是非，却偏信自己那点小聪明，信那恶龙的鬼话？”

　　他微微前倾，目光如刀：“扶若，你把本尊和尊后放在哪里？把信任你的同族放在哪里？又把幽冥洞的规矩和尊严，放在哪里？”

　　每一问，都像重锤砸在扶若心上。

　　“炉子因你而丢，族人因你而受扰，尊后因你而忧心。”苍夜一字一顿，“具体祸患，本尊可以不再追究。但——”

　　他目光彻底冰冷：“本尊不能原谅的，是你擅自行动背后，露出来的愚蠢、轻率和自私。这风气若长下去，洞内永无宁日。”

　　“不……苍夜哥哥，我没有……”扶若徒劳地想辩解，却在他的注视下说不出话。

　　“从今天起，没有本尊的手令，不准踏出幽冥洞半步。每天抄写族规十遍，送刑堂检查。俸禄只留一成，其余充公。身边侍女全撤掉，自己打理起居。”苍夜的声音斩断她所有侥幸，“下去。”

　　“苍夜哥哥……”扶若眼泪如雨，哀求着看向青绵。

　　青绵心里不忍，却知道苍夜这样已是念旧从轻。她轻叹一口气，对扶若轻轻摇头。

　　扶若最后一丝希望灭掉，在侍女搀扶下摇摇晃晃站起来，深深行了个礼，哭着跑出了大殿。

　　殿里众人神色更加恭敬。

　　等众人散去，殿里只剩苍夜和青绵。

　　青绵走到苍夜身边，握住他微凉的手：“夫君，是不是……太严厉了？她毕竟是大王姬，刚脱险……”

　　苍夜反手握紧她的手，语气缓和下来，却很坚定：“规矩不是摆着看的。她今天可以因为嫉妒、糊涂就擅自行动，明天就会有人学她。幽冥洞内忧外患，经不起内耗。这次小惩大诫，是为她好，也是为警示众人。”

　　他停了一下，看向青绵，眼里浮起痛色与沉重：“至于那炉子……也许是天命吧。为夫与你纠缠几百世的缘分，若真凭一个炉子就能打破，反倒不真了。”

　　青绵心里一酸，为失去的炉子，也为他此刻的认命。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靠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胸口，无言地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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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寝殿里。

　　欢爱过后，气息还未平复。青绵蜷在苍夜怀里，脸颊贴着他胸口，听着心跳，心里还想着白天那些事。

　　“夫君，”她轻声开口，“今天你对扶若说的，是为大局。只是……洞里的人最会察言观色，我怕经过这事，她以后日子难过，大家对她冷眼，寸步难行……”

　　苍夜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绵儿，你心善是好，但也要有分寸。在幽冥洞，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担后果。她最初被东离找上时，若选择信任，开口求助，结局肯定不同。她一意孤行，不仅自己受苦，还把全族置于险境。这是她必须受的教训。”

　　他把她搂紧，声音透出疲惫和黯然：“至于那炉子……算了，也许真是天意。你我努力过，抗争过……终究还是这样。只要你平安在为夫身边，别的……为夫都能承受。”

　　青绵听他话里的认命和妥协，再细想他今天交换时那份干脆；赤珏出现得那样及时……一丝微妙的违和感，从心底漾开。

　　她撑起身，借着月光细看他的脸。他闭着眼，皱着眉，满脸倦色，可嘴角线条……隐隐透出如释重负的松缓？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

　　“夫君，”她声音微紧，“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苍夜睫毛颤了颤，没睁眼，含糊应道：“嗯？瞒你什么？”

　　“今天交换，你交出那炉子……太干脆了。”青绵思绪越来越清晰，“依你的性子，就算妥协，也肯定会周旋挣扎，绝不会这么痛快。还有赤珏姐姐，来得太巧，好像早知道一切，专门为你铺好台阶似的。”

　　她捧着他的脸，声音轻柔却坚持：“苍夜，看着我的眼睛，说实话。”

　　四目相对，寝殿安静了片刻。

　　接着，苍夜脸上那层沉重、认命的面具慢慢退去。换上的，是一抹掺杂了狡黠、得意与宠溺的笑。

　　青绵心跳一滞。

　　苍夜忽然翻身，把她温柔笼在身下，双手撑在她耳边，低头贴近她耳边，一字一顿说：

　　“小傻瓜……咱们的炉子，还在。”

　　青绵眼睛睁大，身体僵住，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苍夜低笑出声，胸膛轻震，慢悠悠揭开谜底：

　　“今天给东离捧去的，叫溯影分元炉。它和咱们的溯影归元炉是一对同源孪生的炉子，都出自上古混沌秘境，后来被青丘火狐族秘密收藏。但两者效用天差地别，归元炉可以炼化神魂、追溯本源；而那分元炉，根本炼化不了任何东西，它的用处是把一个灵魂分化，可以分化善恶、邪正的不同魂灵。”

　　他轻吻她因震惊而圆睁的眼睛：“赤珏那只老狐狸，这次就是专程来送这分元炉的。当然，也是为夫提前传信，和他议定好的。一切，都在谋划之中。”

　　“东离自以为捏住了本尊的把柄，逼本尊交出归元炉。本尊将计就计，顺水推舟，不仅用这分元炉换回扶若，更让他空欢喜一场。此刻，他怕是正对着那炉子，苦思冥想怎么‘炼化’呢。”苍夜话里的讥讽与快意，再难掩藏。

　　青绵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声音微颤：“好你个……狡猾的狼！竟然布下这样一局。连我也瞒得这么苦，看我为你心疼难过，你是不是很得意？”她握拳轻捶他肩膀。

　　眼里泛起泪光，却是被深深保护后的感动：“我之前还想……或许真要以牺牲来换安宁。原来我的夫君早为我，把最难的路悄悄踏平了，最利的刀剑默默挡开了。”她搂住他脖子，脸埋进他肩窝，声音闷闷的，“你果真是这世间……最最狡猾，也最最疼妻子的狼……”

　　苍夜低笑着，手臂收紧，把她牢牢圈进了怀里：“你只需安心承受为夫的爱，就够了。其余的风雨坎坷，自有为夫去替你去挡。”

　　青绵仰着头，泪光盈盈，嘴角扬起幸福的弧度。她吻了吻他的下巴，再次贴紧他的胸口，轻声呢喃：

　　“得你为夫，生生世世，我复何求。”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漫洒，温柔覆盖着榻上相依的两人。

　　而在幽冥洞深处，属于扶若的那座僻静院子里，她独自倚在窗前，望着窗外清冷的孤月，脸上早已没有白天在殿里的惶恐和眼泪。

　　过了很久，她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诡异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