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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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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陆景良再次去了酒吧。
他约了很多老朋友,又玩骰子又划拳,可无论玩什么他都一直输,很快就把一打酒全喝了进去。和他同类的朋友见他心不在焉魂不守舍的样子,搂着他的肩膀道:“哟,骰王,怎么状态这么差?魂又被那个直男勾走了?”
吴望的身影再次在陆景良脑海里浮过,陆景良心一痛,又往嘴里送了一杯酒,似乎是在麻痹自己。
那朋友继续道:“听哥一句劝,你这模样又不缺追你的,何必吊死在他的树上?实在不行换一个!”
陆景良一把把他推开:“别说了……”
他声音沙哑,低垂着头,眼睛因酒精和痛苦布满了血丝,低声道:“换不了。”
他不是不想换,是换不了。
他尝试过退出吴望的生活,尝试过转移注意力,可他就是做不到……
每当吴望出现在他身边,每当吴望温柔地说出关心他的话语,他都会既心动又心痛,既激动又害怕……
他想要吴望关心他,想要和吴望倾诉他的痛苦,可他又害怕……
他害怕吴望知道他的心思,害怕吴望清澈明亮的眼睛里流露出让他心痛的厌恶和鄙夷。
以至于每次面对吴望的关心,他都不敢表现出欣喜,只是撇过头淡淡道“没事”。
尽管他的直觉告诉他吴望可以信任,即使吴望知道了他是同性恋的事也不会排斥他,他也依然会觉得害怕……
他越想,越觉得无望,终于没心情喝了,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我走了。”
说完,他出了酒吧,独自一个人往家里走。
夜晚的风很凉。风一吹,他酒劲上涌,胃里翻江倒海,顿时感到一阵恶心。
他连忙扶住路边的一棵树剧烈呕吐起来,吐到最后只剩下又苦又酸的胆汁。他心里积压已久的悲伤,痛苦,愤怒,委屈,在这一刻借着酒精涌上心头——
他抱住那棵粗壮的树,像抱着吴望一样依靠在上面,泣不成声。
为什么偏偏是他?
为什么偏偏是他要承受这些?
为什么他连个能依靠的人都没有!
等爷爷走了,他该怎么办?
他该怎么办!
他此刻多希望吴望能够出现在他身边,能给他一个可以倚靠的肩膀……
可是,是他先推开了吴望,是他先拒绝了吴望的关怀……
吴望………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扎得陆景良心口密密麻麻地疼。这是他无法宣之于口的名字,只有在他一个人的时候,他才敢低声呢喃出这个名字……
他抱着那棵树哭了好久,直到把眼泪哭干了才终于回家。
他依然悄无声息,他的姑父姑母依然在窃窃私语:
“老头子岁数大了,现在病情又恶化,只怕活不过这星期了。”
“我已经联系好那边的工厂了,包吃包住,到时候连生活费都免了。等老头子一走,我就把他送过去……”
陆景良感觉呼吸不过来了,他推开房间走了进去,痴痴呆呆地拉开衣柜,将衣柜里挂着的吴望的迷彩服拿了出来。
他紧紧抱着那件迷彩服,将脸深埋其中,嗅着上面吴望残留的气味,眼泪再次泉涌而出………
第二天去到学校时,陆景良浑身酒味,双眼呆滞无神,头发也乱糟糟的,面容憔悴不堪,简直像丧尸一样。
他被分到了最后一排,吴望看着他颓丧的模样也终于忍不住了,走到他的桌边,关切道:“景良,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陆景良抬头看着吴望,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可他还是不知道怎么说……
吴望耐着性子,搬了个凳子坐在他旁边,也不嫌弃他满身酒味,搂过他的肩膀,语气温柔:“你忘记军训的时候了吗?那时候你有什么都会和我说的,怎么现在反而不愿意说了?”
“吴望……”陆景良看着吴望近在咫尺的脸,听他提起军训的时候,心里一阵难过,眼泪就要掉下来。
他那时觉得自己在吴望心里是特殊的。
但现在,他觉得自己再也不是特殊的了。
也不配成为那个特殊的了……
他拼命忍着泪,维持着自己摇摇欲坠的恶霸形象,吴望又出声了:“没事,你不想说我不逼你。你什么时候想说了,什么时候和我说,行吗?”
吴望说完,轻轻拍了拍陆景良的后背。陆景良感受着后背上温暖的力道,鼻子一酸,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出来。
他趁别人不注意迅速抹掉眼泪,见吴望正想起身回座位,立马抓住了吴望的手,急道:“吴望……”
吴望以为陆景良想说了,转过头看着他,只见他泪眼朦胧地望着自己。
吴望刚要说什么,教室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叫喊声:“陆景良!你家长让你赶紧去一趟医院!”
陆景良刚提起来的心一下子又沉了下去,他恨的牙痒痒,右手紧攥,指甲都要嵌进肉里去了。
吴望拍了拍陆景良抓着自己的手,轻声道:“没事,你先去吧,有什么可以电话告诉我。”
陆景良闻言低着的头轻轻点了一点,僵硬地离开了教室。
他赶到医院时,老爷子已经没了。他看着病床上爷爷的尸体,又痛哭了一场。可还没等他这一场哭完,他的姑母就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断了他。
他真想把拍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甩开,骂一句“你是什么贱东西也来碰我”,可还不等他这么做,姑母的话就让他的心凉了半截:“景良,你大了。这些日子,为了治你爷爷的病我们花了多少钱你也知道。我们现在实在是没钱继续供你读书了。”
这番话让陆景良高涨的情绪一瞬间就跌落到了冰水里,把他想爆发的怒火生生扑灭了去。
姑母又道:“不过你也别担心,你姑父挂着你,已经给你找了个好去处。你到工厂里好好干,每个月有1500呢,还包吃包住,多好呀。”
多好呀——
陆景良气笑了,他闭起眼,泪水随即从他的眼眶落下。他精疲力竭,心已经完全跌进了谷底里,连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像丧了魂的傀儡,像泄了气的皮球 。
老爷子的葬礼结束后,陆景良把自己关在了漆黑的房间里。他房门的锁是坏的,姑父总是今年拖明年,明年拖后年,一直没有给他换。
他坐在房间里冰凉的地板上,背靠着床,身上穿着吴望那件带着野味和阳光的迷彩服,手里抓着一个电话。电话的屏幕亮着,上面是吴望一天前发来的信息:
【吴望】:我听说爷爷的事了,节哀。如果有什么想说的,随时可以找我。
这一行字,陆景良已经反反复复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温暖的针,扎在他早已麻木的心上,泛起细密而酸楚的痛意。他很想回复一句“谢谢”,很想一通电话打过去——
可他知道没有意义。
明天,他就要进厂了。
以后,他就再也见不到吴望了。
吴望以后应该会很有成就……而他,就是一个在厂里打螺丝的人。
他知道,他们的路,这一生都不可能再有交集了。
他已经不再属于那个学校,不再属于那个班。
吴望自然也就不是他的班长了。
他根本没有资格找吴望……
想到这,陆景良笑了。他满眼泪光,一边哭一边笑,像个疯子一样。
巨大的绝望如同海水般冰冷而沉重,彻底淹没了陆景良全身。陆景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向那扇打开的窗户,夜晚的凉风不断吹进来,刺的他脸颊一阵阵的疼。
好在他身上还有吴望的迷彩服,那是他能感受到的唯一的温暖。
他抬脚跨上窗台,看着下方的街景,已经心如死灰。他闭上眼,正要向前倾倒时,一道声音传进了他的耳中:
“叔叔阿姨好,我是景良的班长,听说了爷爷的事情所以来看看他。”
“你去吧,他就在里面的房间。”
“景良!”
那声音温和,熟悉,充满朝气,让他日思夜想……
他的心猛然一颤,难以置信地回过头——
房间门被人打开,走进房间的人正是吴望!
“吴——吴望?”
陆景良懵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吴望。吴望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看起来像是新篮球的礼物盒,那双总是盛着阳光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在看到陆景良悬向窗外的半个身子时瞪得极大,脸上的惊骇几乎要喷薄而出。
陆景良与吴望四目相对,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决绝和悲伤在吴望的目光下瞬间被击得粉碎,只剩下满脸的慌乱和无地自容:“你……你怎么……”
吴望的目光从陆景良苍白绝望的脸落到他身上那件眼熟的迷彩服,最后看着他跨过窗户,半个身子已然悬在外面的姿态,心里顿时升腾起一股后怕和怒火。
他将手里的篮球盒子猛然扔在地上,一个箭步冲上前。陆景良此刻已经懵了,根本没反应过来。吴望力道凶狠,一把抓住陆景良的胳膊,狠狠将他从窗台上拽了下来,吼道:“你他妈的想干什么?!”
吴望的声音充斥着前所未有的愤怒,他粗暴地将陆景良按在地面上,双手用力压住陆景良的肩膀:“陆景良!你告诉我!你他妈地想干什么?!”
陆景良被吼懵了,他没想到那个一直以来对谁都温柔无比的吴望竟然会有这么生气的时候。
这样子,比他当初在厕所后面教训那校霸时还要恐怖。
陆景良的手肘被吴望按的生疼,他近距离看着吴望愤怒的眼神,胸腔起伏地厉害,连日来压抑在心里的委屈和痛苦顿时决堤而出:
“我……我……”
陆景良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声音破碎不堪,身体像台故障机器般颤抖不断,眼泪源源不断地涌出:“我,我……我明天……明天就要去工厂了——我,我再也——再也见不到你——你们了……”
他语无伦次,被吴望死死压在地面上动弹不得,只能不停地哭着。
吴望看着他的样子,听着他绝望的哭诉,胸腔里的怒火瞬间被心痛和酸楚覆没。他缓缓松开了钳制住陆景良的手,把他拉了起来,声音带着一种雄浑的力量:“谁不要你了?谁让你去工厂了?”
陆景良此时已经说不出话,只是不停地哭,不停地摇头。
吴望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他身上的迷彩服,又看着他几近崩溃的委屈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顿时温柔了下来:“没事的,没事的。你看——”
吴望抱过被他扔在一旁的礼物盒,从里面拿出一颗崭新的篮球:“你不是和我说想学篮球吗?我教你呀!”
陆景良看着他手里的篮球,又看着吴望,眼里再次朦胧了。吴望替他擦了擦眼角的泪,继续道:“还有,你不是说想喝酒吗?我陪你去,你想什么时候喝都行!”
陆景良看着眼前暗恋了许久的吴望,此刻再也忍不住了,一下子抱住了他,靠在他的肩膀上痛哭了出来:“真,真的吗——”
“真的。只要你别做傻事,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我想你做我男朋友……
这句话,陆景良没能宣之于口。
他紧紧抱着吴望。这一次,他怀里的不再是冰冷粗糙的树,而是少年温暖硬朗的身体……
姑父姑母听到动静终于进来了,他们看着抱在一起的吴望和陆景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陆景良看向他们,满眼怨毒,紧紧抓着吴望的衣服,依偎在吴望身边。吴望似乎看出了陆景良的愤恨,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安慰他没事,随后对那两个人道:“叔叔阿姨好。我听景良说,你们要送他去工厂?”
姑母道:“我们家庭状况不好,供不起他读书了。”
吴望眼神阴沉,声音也有些冷:“据我所知,景良的爷爷去世了,老人家应该有留下遗产给他读书吧?”
姑母沉默了一下,吴望继续道:“法律规定,正规工厂里是不允许招收未成年人的,你们难道不知道吗?”
姑父咬了咬牙,回答道:“这是我们的家事,不用你管。”
吴望毫不退缩:“景良是我兄弟,我必须确保他安全才能放心。如果那家工厂长期招收未成年人,那肯定也还有其他违法行为。如果叔叔执意要让景良退学进工厂,那我一定会去工商局反映,看看那家工厂到底正不正规。”
姑父也没想到吴望小小年纪竟然懂这么多,一下子噎住了。陆景良看向吴望的侧脸,只见吴望的眼睛明亮坚定:“叔叔既然和那工厂有关系,我想应该也不希望那工厂出事吧。”
姑父的喉咙轻轻滚动,姑母看着吴望一身正气的模样,微微皱起眉头,出声道:“你这孩子,说话也太难听了。我们是他姑父姑母,难道还会害他吗?”
吴望冷冷一笑:“既然你们不想害他,就应该问问他到底是想去厂里还是想回去上学。”
姑母面露难色,扯出一抹难看勉强的笑:“再说嘛,我们慢慢商量。”
可吴望的语气却斩钉截铁:“没什么好商量的。”说完就看向陆景良,声音变得柔缓了些:“景良,告诉他们,你是想去上学还是想去厂里?”
陆景良看着吴望充满鼓励的眼神,沉寂许久的心渐渐复苏,终于重新恢复勇气,找回了当初装恶霸时的感觉,面向那两人,语气不容置喙,态度坚决硬冷:“我要去上学。”
姑父姑母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子,一下说不出话来了。吴望看着重拾信心的陆景良,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姑父姑母既然说会对景良好,那应该会满足他的心愿吧?只要景良回去上学,工厂依然能平安无事,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姑父见状脸色难看,却也没有办法,只能答应道:“读吧读吧——”
姑母恨恨地看着他们两人,言语阴毒至极:“嘁,吃我们的住我们的,还要让我们供读书,真是吸血鬼!”
吸血鬼……
姑母的话像淬了毒的刀子一样插进了陆景良心里,当着吴望的面直接捅破了他心里仅剩的尊严。陆景良面色一僵,抓着吴望的手不由得紧了些。吴望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窘迫和耻辱,瞪着那两个人,眼神闪过一抹狠戾。他当场就想质问那两个人有关陆景良父母遗产的事,却又怕戳到陆景良心里的伤疤,只能忍住了。
他一手抱着新篮球,一手揽过陆景良的肩膀,护着他就往外走:“景良,跟我走!到我家去住!”
陆景良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吴望推着走出了家门。
周围的空气似乎突然清冽了,再也不像在家里那样窒息。楼外的夜风虽然清冷,但陆景良身上穿着带有吴望气息的迷彩服,又有真正的吴望在侧身护着。他感受着吴望传来的坚实温度和力量,第一次觉得吸入肺里的空气不再是绝望的。
他撇过头看着吴望的侧脸,吴望的侧脸在月光下皎洁无瑕,没有一丝污垢。陆景良喉腔酸涩,千言万语堵在他的口中,最终只化作滚烫的泪水自眼角无声滑落。
从这一刻起,他的眼里似乎只看得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