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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军训快要结束的时候,陆景良被欲望冲昏的头脑才终于清醒了。他独自站在天台的栅栏边,山风带着凉意吹过他有些发烫的脸颊,让他感到一阵阵的懊恼。

      他心虚了,他后悔了。

      他应该好好把握分寸,不该那么得寸进尺的。

      他不敢去见吴望了,他害怕自己那一吻让吴望心里有了疑影——

      那样的话,他们的关系就彻底完了,恐怕以后连朋友都做不成。

      他胡思乱想着,这些想法让他心里的束缚越来越紧,让他几乎窒息,让他越想越感到害怕。

      都说不打不相识,他宁愿吴望现在来打他一顿,至少被打了以后他只要好好认个错还能和吴望继续做朋友。他就害怕吴望的眼神对他流露出恶心,渐渐地疏远他,连打他都觉得厌恶……

      “景良!”

      忽然,一阵熟悉的叫声传入陆景良的耳里。那声音清朗依旧,让陆景良心脏猛地一跳,迅速回眸一望,两眼顿时大放异彩——

      吴望依然笑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缓缓向他走来:“到处都找不到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都快要走了。”

      陆景良忍着澎湃的心潮,低声道:“怕你收拾我。”

      吴望笑了笑:“你不是已经想好怎么求饶了吗?”

      陆景良的脸有些微微的红润,吴望继续道:“而且都是开玩笑的,我什么时候和你计较过?我说过啊,无论你做了什么我都不会打你的,你别那么怕我。”

      陆景良看着吴望,吴望依然没有任何变化,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是他太胡思乱想了吗?

      他想着吴望的话——“别那么怕我”,突然觉得鼻子酸酸的。他抬头看向比他高了一个头的吴望,吴望的目光清澈坦荡,阳光洒在他身上,让他看上去更加可靠温暖。他拍了拍陆景良的背,笑道:“跟我回去收东西吧。”
      陆景良强压下心里翻滚的情绪,乖乖点了点头。他跟着吴望往宿舍走,路上问道:“你以前接过吻吗?”

      吴望有些讶异:“你怎么这么问?”

      陆景良只道:“好奇。”

      吴望笑了笑:“从来没有。”

      陆景良心里一喜,不由得有些暗爽——

      他夺走了吴望的初吻!

      可他还是有些不相信,又问道:“你长这么帅,难道就没谈过女朋友吗?”

      吴望闻言眼神掠过一抹黯淡,像是经历过什么伤心事一般,交织着一丝后悔和难过:“没有。”

      陆景良真想问“那男朋友呢?”,可这话到底问不出口。而且看着吴望的眼神,他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他再没有说话,和吴望默默回到宿舍,收拾完东西,终于坐上了返程的大巴。

      坐上大巴前,刘浩特意找到吴望,问道:“望哥,要帮你占位置吗?”

      他刚说完,就感受到一股不一般的杀气。他的目光看向吴望身旁的陆景良,只见陆景良恶狠狠瞪着自己,满脸写着“你等着!”
      吴望也跟随着刘浩的目光向陆景良看去,陆景良顿时恢复了正常,平静地和吴望对视着,满脸无辜。

      吴望被逗乐了,对刘浩道:“不用了。否则又有同学没座位了。”

      陆景良闻言像被戳中心事的孩子,有些窘迫地道:“什么意思啊?搞得我像恶霸似的。”

      吴望打趣道:“你不就是吗?”

      陆景良真想把那天晚上在厕所后面看到的事说出来,但又怕吴望不希望那事被别人知道,于是还是忍着没说出口,只解释道:“我那是以为有多着的位置!”

      吴望闻言道:“行,那我这次就和刘浩坐吧,你可别再把其他同学赶走了。”说着正要去找刘浩,陆景良立马急了,一把拉住他:“别别别!我社恐,不想和不熟的人坐!”

      陆景良满眼恳求,吴望看着他的样子不禁笑了笑,语气带着一丝纵容和宠溺:“行行行,我和你坐。”

      上了大巴,陆景良自觉地把靠窗的位置让给了吴望。他记得吴望上次说过会晕车。
      车子离开山上时,刚好是正午。陆景良悄悄偷看着吴望,吴望正静静靠在窗户上休息着。忽然,车身转过一个弯道,一束刺眼的阳光穿过树叶间的缝隙,正好打在吴望的脸上。吴望被光线刺得微微蹙起了眉,眼睫轻颤了几下,却没有睁开眼,只是下意识地将头往阴影里缩了缩。

      陆景良的心顿感一阵激动,霎时变得柔软滚烫起来。他这才反应过来——吴望或许根本不是会晕车,而是担心他会被阳光晃的睡不着觉,所以才想要换到窗边替他承受……

      一股酸涩甜蜜的暖流忽然自陆景良的心头涌上。他心脏悸动着,紧紧闭上眼,靠着椅子假装入睡,内心的波澜却迟迟无法平息。军训中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涌——

      吴望滚烫健硕的腹肌,细窄劲瘦的腰肢,给自己揉腿时的专注神情,关心自己时又痞又帅的笑,还有给自己做人工呼吸时柔软温热的唇……

      这段日子的每一分每一刻,和吴望在一起的每一丝每一毫,都在陆景良心里溅起阵阵涟漪,让他沉溺其中,难以自拔。

      他正回忆着那些汹涌心潮,吴望再次开口了,声音低沉温和:“如果你觉得不好睡,可以靠着我。”

      他心里一颤,望向吴望。

      吴望依旧靠在窗户上,侧脸刀削般的线条在明暗交错的光线下显得干净利落。陆景良看着吴望宽阔的肩膀,心脏狂跳起来——
      这机会怎么能错过!

      他像是害怕吴望反悔,毫不犹豫地就靠了上去:“这是你说的啊!”

      吴望笑了笑,陆景良将头沉沉地靠在了吴望的肩膀上。迷彩服粗糙的布料戳着陆景良的脸,可陆景良丝毫没有觉得不舒服,反而觉得那衣服上的香皂气味很好闻。

      吴望的肩膀厚实硬朗,让陆景良感觉安心可靠。他掩饰不住嘴角的笑意,干脆放弃了矜持,满足地靠着吴望。

      山上的路颠簸无比,可有了吴望作为依靠,陆景良睡的很稳当。天边的太阳一闪一烁,吴望静静地靠着窗户,陆景良静静地靠着吴望……

      车子回到市区时,已经是傍晚了。夕阳西下,陆景良缓缓从睡梦中醒来,只觉得嘴角湿湿的。他撇过头一看,吴望迷彩服的肩膀处正有一摊水渍。

      “醒了?”吴望笑着问向陆景良,“好睡吗?”

      陆景良满脸愧意地指了指他的肩膀,吴望无所谓地笑道:“没事,回去洗洗就行。”

      陆景良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好意思,把自己的迷彩服脱了下来,递给吴望道:“你穿我的吧,我弄脏的,我帮你洗。”

      吴望道:“真不用,我自己洗就行”,可他还没说完,陆景良就把衣服塞进了他手里。吴望也只能把自己的迷彩服脱了下来,递给陆景良。

      陆景良穿上吴望的衣服,吴望的衣服比他的大了一圈,穿起来又宽松又舒服,除了皂香外还带着独属于吴望的野味。

      他把吴望的衣服穿回了家,既舍不得洗,也舍不得还,好好地挂在衣柜里。

      好在吴望似乎也忘记了这件事,没有主动提起来,他也就全当忘记了。

      正式入学后,他们的位置就不像军训那样按照成绩来排了。这次陆景良不但没能和吴望坐在一起,反而隔了十万八千里。

      吴望人缘很好,永远都是焦点,在哪里都能吃得开,所有的男生也都和他玩的好。
      陆景良独自坐在最后一排,看着那些总围在吴望身边,和吴望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一起打球的男生,心里总感到一阵一阵的酸。
      尽管他知道是为什么,尽管他不怪任何人,可他心里就是难受……

      自从军训结束以后,自从他和吴望的位置分开以后,他每天和吴望说过的话就不超过三句。

      他感觉吴望有了关系更好的朋友,他再也不是和吴望最熟的那个人了……

      他尝试用初中的老办法,约吴望喝酒。
      可吴望不喜欢喝酒。

      他害怕了,他怕吴望觉得他无聊……

      他开始逼迫自己去学他不喜欢的篮球,他开始逼迫自己去看那些男生喜欢看的东西,想要以此插得上话,以此重新和吴望拉进关系,重新挤进他的生活,却都收效甚微——

      打篮球时,他没有技巧,笨拙无比,总是会拖后腿。尽管吴望总是笑着和他说“没事”,尽管其他男生也都不会怪他,他也还是会觉得愧疚……

      聊天时,他好不容易找到自己插得上的话,却总会被别的人抢先。尽管吴望时常会转头看向他,询问他的想法,但和其他人的口若悬河比起来,他的话实在是少得可怜……
      现实总是这么残酷,到这时陆景良才终于知道了,无论他再怎么努力,他终究比不上那些真正的直男……

      他不怪吴望,他知道吴望已经尽力照顾他的情绪,尽力让他不那么尴尬了。可他就是难受,而且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失魂落魄了很长一段时间,每天和老朋友借酒浇愁。其中也有和他一样的同性恋,却都给不出他好的方法。只会告诉他“换一个”,“不要喜欢直男”。

      可他做不到。

      他喜欢吴望,他真的喜欢吴望……

      那天晚上,陆景良喝完酒回到家,已经很晚了。他以为姑姑姑父都已经睡了,于是轻手轻脚,悄悄走回自己的房间。

      就在他将要打开房门时,他听到姑父房间里传来了低低的说话声:

      “陆景良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真打算一直让他读书?你别怪我说句不好听的话,老头子这病治不好了,等老头子没了,你还有什么必要在他身上浪费钱?”

      “哎,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这些年他读书的钱都是老爷子给的,你放心,等老爷子没了,那些钱我一分都不会给他!”

      “就是!肥水不入外人田嘛!我们儿子将来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你与其用那些钱养他,不如给我们儿子留着,将来给他讨媳妇,买新车买新房!”

      “可他都这么大了,你能拿他怎么办?”

      “这有什么?等到时候老爷子没了,你就给他找份工作,让他退学!说不定还能给我们赚点钱呢!”

      “行,到时候我看看吧。总不至于让他饿死在外面。”

      陆景良虽然喝了不少酒,但他酒量很好,此刻清醒得很。他听着这些话,握着门把的手都在不停发抖——

      为什么?

      为什么?

      他们为什么能这么恶心?

      他强忍着心里的痛,强忍着要撕破脸的冲动,推开门走进自己的房间。他没有开灯,而是在一片黑暗中走到床前。

      扑上床的那一刻,他这几天里堆积起来的所有情绪终于爆发了。他疯狂捶击着床,心里的防线被冲破,泪水从眼里决堤而出……

      从那一天起,陆景良觉得连家里的空气都是恶心的。他每天一早就去学校,放学就去酒吧,每天都要到凌晨才会回家。

      他每天像丢了魂,呆呆地趴在教室里,眼睛不是盯着窗外就是盯着前排的吴望,耳朵里一句话都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姑母的那句“肥水不入外人田”。

      吴望也察觉到了陆景良的不对劲,三番五次去到他桌边问他“怎么了?”

      可陆景良却始终埋下头不愿意回应——
      他害怕直接在吴望面前哭出来,害怕被大家看到他脆弱不堪的一面。

      而且,他也不知道怎么回应……

      实验中学每一周都有周考,陆景良这一周没花一点心思在学习上,成绩出来的时候直接震惊了所有人——

      陆大恶霸从第二名直接掉到了倒数第一名。

      陆景良拿着成绩单,目光从顶端的第一名“吴望”,滑到最末尾的倒数第一“陆景良”——

      这一瞬,巨大的落差感如冰水般灌了他全身,把他浇得透心凉。

      他看向第一排的吴望,一个男生正站在吴望身边问着问题。吴望看着那男生,眼睛一如既往发着光,神情专注,在试卷上指指点点,写写画画,又耐心又温柔。

      陆景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腐蚀了一样又酸又痛,身体剧烈地抖动起来,手心的成绩单“唰”一声就被揉成了一团。

      周围的人似乎都感受到了他身边冷的瘆人的气压,没一个人敢出声。

      陆景良心里越来越痛,越来越酸,手心死死攥着那团被揉皱的成绩单,指甲都要镶进肉里去了。

      他看着吴望,吴望灿烂耀眼,前路一片光明。而他呢?他的前路是什么?

      是去厂里打螺丝?

      还是去工地里搬砖?

      他的前路一片黑暗……

      他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事竟然会发生在他的身上。

      现在的他就像一团烂泥,还有什么资格敢去奢望吴望的光芒?

      “叮铃铃铃———”

      下课铃忽然地响了,打破了他的幻想,震的他心里疼。

      男生们一窝蜂地簇拥着吴望:“望哥!走!打篮球!”

      吴望利落地站起身,笑道:“好”,随后一边往门口走,目光一边往后排扫了一眼,正好对上了陆景良没来得及躲开的,空洞中又带着一丝渴望的视线。

      吴望脸上的笑容在转向陆景良时消失了,他脚步顿了一下,眉头微蹙,刚想说什么,陆景良却仿佛是被他灼伤了一般猛地低下头,似乎在拒绝他要说的话。

      吴望见状嘴里的话还是没有说出来。朋友一口一个“望哥”的催促声不停刺进陆景良耳里,将陆景良刺的千疮百孔。军训时那再熟悉不过的脚步声此刻终于渐行渐远——

      吴望走了。

      这一刻,陆景良心里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断了。他猛地趴倒在课桌上,肩膀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泪水无声地疯狂涌出——

      吴望的笑容、吴望的声音、吴望的好……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疯狂闪现。

      绝望如藤蔓缠绕上陆景良全身,勒住了陆景良的脖颈。他呼吸困难,身体的每一次抽动都会引发一阵阵的心痛。

      他没力气争了,也没力气抢了。

      他知道,他或许,该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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