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他值得》烂柯行

13、第十三章

　　杨艺眼中闪过一瞬的错愕，语气似难以置信：“你，你说什么？”

　　吴望紧抱着她，眼神缓缓转向侧边的陆景良，可陆景良却垂着头，并没有在看他。

　　有冰冷雨水顺着吴望的后颈滑入，带着寒意侵入他的心底。他的身体微微颤动，眼神闪烁，有光芒在其中潺潺涌动：

　　“我说，我喜欢你……”

　　天空的雨忽然凶猛起来，吴望的声音淹没在大雨中，陆景良没有听到他的话，只觉得心底一片冰凉，双拳死死紧攥，静静地站在原地。

　　杨艺抬头看向吴望，仿佛是不能相信，那双黯淡的眼睛终于浮现出一轮清亮光泽。她紧紧抓住吴望的衣服，深深靠进吴望湿透硬朗的胸膛上，失声痛哭。

　　杨艺的哭声参杂着雨声刺入陆景良耳里，陆景良感受着越下越大的雨，还是忍不住抬头看向吴望。

　　这一次，是吴望没有在看他。吴望只是抱着杨艺站立在大雨中，浑身都被雨水浸湿。
　　陆景良心痛难耐，有眼泪混着雨水从他眼角滑落，他狠狠转过头，默默走下了天台……

　　过了很久，吴望和杨艺都没有回到教室。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陆景良却迟迟无法冷静。

　　吴望在雨中的落寞模样在他脑中浮现，他几乎是没有犹豫，拿起伞又重新冲出了教室。
　　他顾不得其他，顺着台阶一路奔向天台。推开大门的刹那，天台已空无一人。

　　清冷空气浸上他的面部，雨水冲击在地面上，不断发出嘈杂声响。他原本迅疾的脚步在这时慢下了。

　　失落的心冰凉如天空降下的雨，陆景良踩着雨泊缓步走上天台。原本晴朗的天空此刻暗沉无比，远远望去，如帘雨幕中，有两道身影撞入他的眼里——

　　杨艺小鸟依人地抱着吴望的手，吴望举着伞，为她挡住天空所有的雨，带着她缓步走出校门。

　　陆景良心里仿佛被刀子割了一下，漫生出酸涩的痛楚。他想扶着什么依靠一下，可天台却无遮无拦，没有凭依。他忍着痛缓缓俯下身，手杵在雨水里，刺骨的冰凉让他心底生出前所未有的清醒——

　　吴望走了，和杨艺一起走了……

　　连一句话也没有留下。

　　陆景良痛如刀绞。

　　他此刻也在天台上，不由得想：如果他也摆出想要跳楼的态势，吴望是不是就会回来了？

　　这病态的想法刚一生出就被他重重压下——

　　他不能这么不要脸，也不能让吴望为难。

　　他重新站起身，倔强地走了回去。

　　短短几分钟，吴望和杨艺的事就在班里传遍开来。周围的人议论纷纷，有诸如王鑫之类好八卦的凑到陆景良身边，不停追问：“望哥是不是和杨艺在一起了？”

　　陆景良不想回答，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原本，那些人八卦的都是他和吴望的事，起哄的对象都是他和吴望。

　　每每听到那些话，他心里都是又紧张又甜蜜。可现在呢？以后呢？

　　以后，主角或许再不是他了……

　　窗外雨潺潺，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刺耳。

　　陆景良现在才明白，什么叫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他低头叹息着，任由那股无法排遣的情绪化丝化缕，将他缠绕束缚。

　　忽然，独特的电话铃声响起，他连忙打开看去，正是吴望发来的消息：

　　“雨下大了，你带伞了吗？”

　　陆景良心里顿时一喜——吴望心里还是想着自己的！
　　他连忙回复：“带了。”

　　吴望几乎是秒回：“那就好。今天得你自己回去了，晚饭不用等我了。”

　　陆景良见状心里又忽然被一阵失落和不安笼罩——

　　他现在在干嘛？是和杨艺在一起吗？是要和杨艺一起去吃饭吗？

　　他胡思乱想着，编辑的短信删删改改，最后发道：“阿姨肯定会担心的。你告诉我在哪，我到时候给你送饭来。”

　　吴望回复的很快：“雨太大了，不用来了，我会自己解决的。”

　　可陆景良还是不放心让杨艺和吴望单独待在一起，回复道：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不管雨多大你都会来接我。这次换我来接你。”

　　发完以后还不忘补上一个【哭泣】的表情。

　　上面的“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最后却只化作“好吧，麻烦你了”几个字。

　　陆景良微微抿唇，也不知道吴望究竟删掉了什么内容，揣度了一番后，发去一句：“一家人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调皮】”

　　吴望回复道：“别来太急了，路上注意安全。”

　　陆景良看着最后这句话，心里的凉意还是驱散了不少。

　　吴望的确了解他。陆景良回到家后饭都没吃一口，只说“放久了菜就凉了，要带去和望哥一起吃”，于是打包以后马不停蹄就跑到了医院。

　　他走进病房时，杨艺正躺在病床上睡着觉。吴望坐守在床旁，头靠在冷硬的墙上。

　　陆景良看着吴望的睡颜，吴望眉头微蹙，两眼闭的很紧，似乎很不安详。身上的衣服也还没干透，昏暗水渍清晰可见。

　　“望哥……”陆景良轻声唤道，那语气充满了心疼和不忍。

　　吴望闻言猛然睁眼，看向一旁的陆景良，陆景良微喘着气，嘴唇通红，额头上的水珠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但吴望锻炼许久，一眼就看得出他是跑着来的。

　　陆景良走到他身边，把饭端了出来，又拿出一套带来的新衣裳递给他，温声道：“把衣服换了吧，不然着凉的。”

　　吴望接过那套衣服，脸上终于露出一抹柔和的笑：“还是你细心。”，一边说一边就把湿透的衣服脱了下来。

　　陆景良看着吴望敞露的身材，再次偷摸了一把他的腹肌。吴望锻练了三年，腹肌已经从六块变成了八块。八块都轮廓清晰，线条分明。

　　吴望早已对他的“偷袭”习以为常，没有任何回避，还刻意放慢了换衣服的速度，让他摸得更久了些。

　　陆景良也看出了他的心思，怕他被冷到，很快就松开了手，没有太放肆。

　　由于饭桶有些小，装不下两个人的量，陆景良只打包了几样吴望平时最喜欢吃的菜。吴望一眼就看出了所以然，两个人吃饭时他不停往陆景良盒子里夹菜，生怕把他饿到。

　　“其实你不用这么急着来的。”吴望轻声道。

　　陆景良装作不在乎的样子微微一笑：“舍不得你被饿着。”

　　吴望看着陆景良，手里的筷子停滞在了半空。一股酸楚涌上他的鼻腔，他的心里也越来越不是滋味，眼底流露出一抹难以言喻的哀伤。

　　“吴望……”

　　忽然，一道极虚弱的声音传来。吴望连忙放下手中的饭盒，到床旁握住杨艺的手：“没事，我在。”

　　杨艺紧紧抓着吴望的手，对上吴望的目光时安然一笑。可下一刻，她看到坐在位置上的陆景良，又立刻抓紧了吴望的胳膊，往他怀里缩了一缩，面露怯色：“那是谁！”

　　吴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陆景良呆滞地站在原地，连忙道：“她是景良啊。”

　　“他怎么在这！”杨艺的声音忽然尖厉起来，吴望解释道：“他怕我饿到，特意来给我送饭的。”

　　杨艺注视了陆景良一会儿，忽然一手紧拉住吴望的胳膊，一手指着陆景良，厉声道：“让他出去！让他出去！”

　　吴望转目看向杨艺，两眼似难以理解，语气也变得有些不善：“他大老远跑来给我送饭，你要我赶他走？”

　　“我不管！这是我和你的房间，我就是不要他在这！”杨艺神情癫狂，吴望的眼神微微沉下，语气中隐着怒意，却还是尽量让显得平静：“那好，既然你恢复精神了，我就跟他一起走。”

　　吴望说完，正要向陆景良走去，杨艺忽然癫狂，抓起床头柜上的花瓶砸向地面——

　　“砰！”

　　花瓶落地发出清脆声响，吴望陆景良转目看去，只见杨艺拿起一块碎片对着自己的手腕，失控道：“你要是走了，我立马死在你面前！”

　　吴望被吓到了，立刻安慰道：“别！我不走，我陪着你！”
　　杨艺又一指陆景良，神情不变：“让他走！”

　　陆景良两手紧攥，指甲几乎要抠进肉里。吴望眉头紧皱，声音依然隐着一分怒气：“他是我弟！”

　　杨艺眼神一沉，狠一咬牙，握着碎片的手迅速从腕上划过，溅起一片猩红。

　　吴望一惊，迅速上前抓住她的手，将她手中的碎片硬生生抢过，转头朝陆景良吼道：“景良！快叫医生！“

　　陆景良这才从震惊中清醒过来，迅速跑出了病房。

　　杨艺的伤治疗及时，没什么大碍，可这一闹还是让吴望和陆景良被吓的不轻，把吴望牢牢绑架在了身边。

　　陆景良不想让吴望为难，也只能乖乖退到房外等着。房内，杨艺泪眼盈盈地看着吴望，脸色渐渐恢复了宁定，声音如水轻柔：“吴望，我喜欢你，我是真的喜欢你！”

　　她一边说，眼泪一边就要流下来：“我求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吴望也怕她再次寻死，只能点头答应。杨艺牢牢抓着吴望的手，吴望的手温暖有力，让她不禁沉浸其中，难以自拔：“你和我在一起，我保证会对你好，绝对不会背叛你，也绝对不会再轻易寻死。我只求你，求你不要抛弃我，求你陪着我……”

　　窗外月光朦胧，雨声残响。有苍白月光落在杨艺面颊上，透过那冰冷面色，吴望似乎再度看到了过去的那个女生——

　　她躺在一片寒冷猩红的血泊中，冰凉月光随着大雨洒落世间，有同学的指责和谩骂萦绕在他的耳里。她面容绝望，痛苦地扭曲着，凄凉哀怨的目光最后落在他的身上，仿佛要把他带到地狱一般不肯挪目，直到气绝而亡……

　　那目光深深印刻在了吴望的脑海中，给他留下了不可消亡的诅咒……

　　愧疚和自责此刻重新纠缠在吴望的面部上，吴望面色痛苦，不由自主地寻觅起陆景良的身影。可无论他的目光怎样逡巡，都只能撞上冷白墙壁，让他的心重重堵塞起来，几乎要不能呼吸——

　　他知道，陆景良只把他当做哥哥。他这个做哥哥的，难道能告诉陆景良他想上他吗？

　　他不能。

　　他知道，陆景良只能是他的弟弟。

　　他的妄想，从一开始就没有希望。

　　“吴望……”

　　杨艺低低地唤了一声，那目光渐渐黯淡下来，仿佛要失去所有生机。吴望重新对上那凄凉哀怨的目光，绝望如三年前一般冰冷地缠绕上他的心头，他的嘴唇微微颤动：

　　“只要你别再寻死，我都答应你……”

　　陆景良独自站在走廊尽头，窗户上的雨淅淅沥沥，却如敲打在他心里一般，带去一阵阵尖锐密集的酸楚和疼痛。

　　他的手轻抚在冰凉的窗户上，目光痴恋地投射在窗户外的阵雨中。以前，吴望就是在这样的寂寥中穿风渡雨而来，给他送去暖暖的馄饨和热奶茶……
　　可那身影，到底还是在雨水中渐渐虚幻下来，最终消失不见，只剩下残枝败叶在风中萧瑟颤抖，空落寒凉……

　　沉重的寂静中，有开门声骤然响起。陆景良回头看去，吴望缓步从房中走出，面色苍白，冰冷如霜。

　　“望哥！”陆景良连忙向他靠去，吴望转目看向他，脸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情况……怎么样了？”陆景良的语气有些微的落寞，吴望低声道：“他的父母已经来了。”

　　谈话间，杨艺的父亲杨勇已经怒气冲冲朝着杨艺的病房疾步而来。

　　吴望见状沉沉叹了口气，迈着沉重的步伐重新回到病房。

　　杨勇看着杨艺，语气冷漠：“马上就要高考了，你想干什么？”

　　杨艺的脸色很不好看，可见到跟着杨勇进到房间来的吴望时忽然又放了光，微微一笑道：“我明天会回学校。”

　　杨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落在吴望身上，肃声道：“我知道你是班长，成绩也好。如果你能帮艺艺的成绩恢复正常，我就不干涉你们的事。但如果她的成绩继续下降，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你不会放过谁？”另一道声音从门口响起，几人向声音传来处看去，只见陆景良站在门口，两只眼睛盯着杨勇，语气阴冷，面色不善。

　　吴望下意识地护在陆景良身前，杨艺抓住杨勇的手，柔声道：“爸——放心，下次一定不会了！”

　　一边说，一边向吴望投去一个暧昧的目光。吴望实在笑不出来，也没心情笑，只是默默护在陆景良的身前。

　　“收拾收拾东西，回去复习了。”杨勇别过头看了杨艺一眼，语气冷漠。

　　杨艺眼中有情绪暗暗翻滚，重新看向身旁的吴望，这才镇定下心神收拾东西。

　　“明天见！”临走时，杨艺再次向吴望递去一抹笑，吴望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病房终于安静下来，吴望回过身，紧紧抱住陆景良，整个身体依靠在陆景良身上，吐出一口沉重的浊气，声音疲惫不堪：

　　“景良，我好累……”

　　“望哥……”陆景良感受着吴望的重量，心里一酸，也回手抱住吴望，轻轻抚慰着他的背部，低声道：

　　“我们回家吧，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