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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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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景良看着,静静地看着。
月光下,吴望的眼底流露出一丝落寞神情。他没有回答,而是鬼使神差地向四周望去,仿佛在寻找着谁。
忽然,他的目光落到了KTV门前的陆景良身上。有凄冷月光照耀着陆景良,陆景良像被霜冻在了原地,整张脸苍白如纸,冰冷的毫无血色。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离得太远,吴望感觉陆景良的脸上写满了破碎。他的心骤然一痛,立刻就要向陆景良跑去。杨艺忽然抓住他的手,两只水灵灵的眼睛溢满恳求:
“吴望!”
恍惚间,似乎有另一个模糊遥远的声音和杨艺的呼唤一同传入吴望耳中。那声音夹杂着痛苦的凄楚和怨恨,至今仍然会时常出现在他的梦中,让他在午夜惊醒。
他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深重的愧疚,眉头微微皱起,嘴角的弧度也被抚平,尽量柔声道:“能给我一些时间考虑下吗?”
杨艺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将情书塞进了他的手心:“这个,你带去看一看可以吗?”
杨艺言词卑微,满是恳求。这一幕实在熟悉,与吴望记忆中的那个片段重合在一起,让他不敢再拒绝。
他颤着手接过情书,似有千斤沉重。直到杨艺放开手,他再不停留,转身朝着KTV门前的陆景良跑去……
陆景良看着逐渐向自己接近的吴望,连忙整理了一番心绪,强压下心里的酸楚和疼痛。
“景良!”吴望跑到陆景良面前,看着他平静无澜的面色,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是深深地注视着他,那眼睛竟泛着一丝后怕。
陆景良看了一眼他手心的情书,强挤出一抹笑:“你……同意了?”
吴望微喘着气,似劫后余生:“还没有。”
听到这句话,陆景良心里忽然松了口气,佯装无事地走下楼梯:“为什么不同意呢?”
吴望和他一起往下走着,目光一直停留在他的脸上:“你希望我同意?”
陆景良感觉自己真是喝多了,竟然能从吴望的语气中听出一丝莫名的失落。他自嘲一笑:“她长的又好看,声音又好听,班上很多人不是都喜欢她吗?”
“可是我不喜欢她。”吴望看着陆景良,语气认真,但似乎欲言又止
陆景良突然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感觉他的酒量没这么差啊!
他看向吴望,吴望神情慎重,不像是在开玩笑。陆景良越来越诧异,仿佛是不能相信——
真是奇了怪了……难道自己酒量下降了吗?才喝了这点就醉了?
他强压着心头迸发出的些许喜悦,问道:“那,你怎么不拒绝她?”
吴望眉头微蹙,转目不再看陆景良,眼神中似有一抹哀伤和愧疚流过:“我不敢……”
陆景良更懵了——
醉了醉了,自己一定是醉了……
吴望怎么可能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没再追问,只是怔忡向前。吴望见他一言不发,双拳紧紧攥着,几乎要把那情书捏的扭曲——
为什么?
陆景良为什么就什么都不问呢?
为什么就这么沉默呢?
难道,陆景良就这么不在意他吗?
吴望这样想着,又受酒精刺激,此刻终于忍不住了。他抓住陆景良的手,猛地把他按在旁边的墙上,两只眼睛直直凝视着他,有极复杂的情绪在眼中翻滚:“陆景良,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陆景良被吓到了,不知道吴望为什么这么问,心里的醉意一下子清醒了不少,颤颤巍巍道:“兄,兄弟啊……”
“你说谎!”吴望死死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闪着能够洞穿人心的锐利光芒,语气也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你看着我,景良,你看着我再说!”
陆景良的喉咙沉沉滚动——
这是怎么了?
难道吴望看出自己的心思来了吗?
他注视着吴望,满斥柔情的眼神微微颤动着——
吴望好帅,真的好帅……
他喜欢吴望,他爱吴望……
可他能说吗?
他不能说。他很清楚,他不能说。
为了吴望,为了陈淑慧和吴海,同时也是为了自己,他不能说。
他的喉咙沉沉滚动,将想坦白的话生生咽了下去,轻声道:“家人。”
吴望揪着他衣领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是啊,是家人。
陆景良是他父母认可了的家人,是他自己带回家的义弟。
他们只能是家人。
许是夜晚的月光太过冰冷,陆景良竟看到吴望的眼底流露出一抹难以言喻的悲痛。
吴望缓缓松开了手,低声道:“对不起景良,是我喝多了。”说完,他兀自向前走去。
陆景良深深看着吴望的背影,吴望的背影依旧高大伟岸。但是在这深巷里,却显得异常孤独寂寞。
他连忙走上去,和吴望并肩,想要说些安慰的话,却又不知道怎么说。良久,他忽然想到吴望刚刚说的“我不敢”,于是问道:“你刚刚说,你不敢拒绝她?为什么?”
吴望抬头看向月光,有一缕白芒落在他的眼里,他声音寂寥:“初中的时候,也有一个女生说喜欢我,可我拒绝了她。后来,她死了……”
陆景良眼神一颤:“因为你?”
吴望眼神落寞,有深沉的愧疚和后怕在他眼里闪烁:“她是跳楼自杀的,班上的人都说我太冷漠,太自私,所以才害死了她……”
“可是,这和你有什么关系?”陆景良不解,语气也有些急促。
“当时,或许是因为中考的压力太大了,那个女生的情绪很不稳定。如果我当时没有拒绝她,而是好好安慰她,陪伴她,或许她就不会自杀了……”
吴望说着,语气越来越轻,越来越愧疚,隐着一抹后悔,似在责备自己:“直到现在,我依然会经常梦到她死时的场景。所以我才想做班长,想要对大家好一些,弥补当初的错……”
他说着,重新看向陆景良,眼神变得温柔了些:“还记得你想跳楼的那天吗?当时我就是觉得你的精神状况和她很像,我害怕重新发生同样的事,所以才向老师打听了你家的位置,想去看一看你。没想到,真的赶上了。”
吴望的眼中有一抹庆幸闪过,陆景良却忽然感到一阵失落——
原来,吴望对他这么好都是因为愧疚吗……
果然是他自作多情了。
吴望怎么可能喜欢他呢?
他在心里暗自嘲讽着自己,可看着吴望的眼神又不免觉得心疼——
吴望本不该背负这么多的。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吴望救了他都是不争的事实,对他的好也都是真真实实的存在的。
他依然爱着吴望,不会因为这而有所改变。他轻声安慰:“别想这些了。今天是你生日,开心一点……”
吴望勉强一笑,侧目看着陆景良:“景良,从你来到我身边以后,我再也没有梦到过她。你在我心里是特别的,所以,我会陪着你,你也要陪着我……”
吴望眼里的温柔泛滥成河,语气真挚诚恳。陆景良闻言心里微微泛起酸楚,不禁有泪水想要落下——
吴望说会陪着他……也让他陪着他……
他在吴望心里真的是特殊的!
“望哥……”他近距离看着那张让他爱慕不已的脸,眼神坚毅,重重点了点头:“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素白的月光洒在两人回家的路上,有清凉晚风不停吹过小巷,吴望一直挡在陆景良身前,生怕他被这冷风吹的吐出来。
陆景良看着吴望挺拔高大的背影,酒精在心里刺激着他,让他不免想到曾经喝醉以后被风一吹就吐的经历。
那时,他只能抱着树,只能依靠路边的树。而现在……
他心里越来越动容,对吴望的爱意也越来越深厚……
之后,吴望没有回应杨艺的心意,杨艺自然就认为吴望是对她没有意思,于是再也没有主动提起这件事。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都没有改变。他们渐渐淡忘了这件事,陆景良依然是吴望最亲近的人。
他依然寄住在吴望家,每天上学放学,一日三餐,都和吴望在一起。就连回到家,他也是和吴望坐在一张桌子前写作业。
周末,他依然去兼职,吴望依然会给他带吃的带喝的,接他一起回家。
陈淑慧给吴望买新衣服新裤子,也总是会有他的一份。甚至不需要他说明,陈淑慧选的尺码都是合适的。
而他一但攒下些钱,就会忍不住地给吴望一家买礼物。平时也会争着抢着帮忙打扫卫生,跟着陈淑慧学做饭的手艺,帮陈淑慧减轻负担。
其中,他做的最好的就是馄饨和饺子。
逢年过节,他都会好好露一手,并且有了吴望陪在身边,他也再不用独自去酒吧寻欢作乐,麻痹自己。
久而久之,他真的觉得自己已经成为了吴望家里的一员……
日子在快乐中很迅速地滑过。高考前半个月,所有人都紧张的厉害,只有吴望和陆景良每天松弛平淡,依然是稳居不下的第一第二名。而原本只位列两人之下的杨艺,成绩却在那段时间猛然下滑。
老师从班上同学口中打听有关杨艺的事,吴望作为班长自然也是问询的目标。
老师知道吴望在班上深得众人喜欢,于是要求他抽空照顾照顾杨艺的情绪。那时人人自危,没人愿意在她身上浪费时间,只有吴望会关心她。
陆景良心里虽然很不是滋味,但他知道,吴望是怕同样的事再次发生。而且,他也没有资格干预吴望关心别人……
吴望这样善良温柔的人,亲眼目睹了别人因他而死,心里的创伤该何其巨大?可他还是一直自己承受着,默默承受着,以自己的方式偿还着那份本不应该由他偿还的罪。
陆景良不怪他,不忍心怪他。
一个午后,阳光正好,天朗风清。陆景良和吴望吃完饭回到教室,只听有人忽然发出尖叫:“不好了!杨艺要跳楼了!”
“在哪?”
“天台!”
陆景良一惊,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吴望已经夺门而出。
他连忙跟上,见吴望动作迅疾忽然萌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仿佛有什么梗在心间,让他烦躁不已,有些喘不过气。
天台的大门被吴望猛然推开,杨艺整个人几乎站在了天台边缘,只差一步就会万劫不复。
“杨艺!”
“别过来!”杨艺转身看着吴望,失控地嘶吼道。
吴望只能止住脚步,压抑着心头的焦急,尽量让声音显得温和:“别,别做傻事!这不值得!”
陆景良注视着吴望的侧影,吴望的面色已经皱成了一团。
杨艺冷冷一笑,满脸泪痕,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折磨,那神情和平日里的温婉少女大相径庭:“我本来就是不值得的……”
吴望趁杨艺不注意,缓缓向前挪了一步,温声道:“你值得,你是值得的!”
“哼,有什么值得的?我父母只关心成绩,他们什么时候真正关心过我?身边的人,一个个平时姐妹来姐妹去,现在都只顾自己。当初她们有压力的时候我会关心她们,她们有问题我会教她们。可现在我有压力了,她们有关心过我一个字吗?她们只会说我烦,然后拼命学学学。甚至巴不得我成绩越掉越厉害,这样自己就能少一个竞争对手。”她的神情落寞如乌云,充斥着无尽忧伤。嘴角的弧度似若嘲笑,声音倦然:“在这地方,没有一点人味。我卷怕了,也卷累了,我受够了……”
陆景良看着她,心底生出一丝同病相怜的悲悯——他经历过这样的压抑,若非遇见吴望,他早已不在人世。
他看向吴望,吴望面色沉静,一步步向杨艺走去。杨艺低垂着头,见地面上他的影子越来越近,厉声道:“别过来!”
可吴望这次没有止步,径直走上前一把抱住了她。
陆景良心里忽感一阵刺痛,撇过头,不愿再看。
杨艺被吴望抱进怀中,眼泪如断线珍珠不停滚落。可她还是紧咬牙,试图推开吴望。但吴望身强体健,抱的又紧,完全不给她挣脱的机会。
杨艺喉咙一滚,声音破碎如月夜中激打在翠竹上的雨水:“为什么?为什么要管我?”
吴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知道杨艺想要的答案是什么,但他说不出口。他只是劝道:“就算没人爱你了,你也要自己爱自己。”
杨艺冷冷一笑:“哼,有什么好爱的?就算你现在救了我,难道还能救我一辈子吗?等你松了手,等你一离开,我照样会去死。所以,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她的语气越来越冷漠,声音也越来越冰凉,如冰锥般刺的人心惊胆战。陆景良虽没有再看,却仿佛猜到了什么,心里一紧,眼神也逐渐黯淡——
“轰隆!”
天空忽然雷霆震鸣,有无数闪电刺过,原本晴朗的天空顿时阴沉下来。恍惚中,吴望似乎回到了当年的雨夜,他看到那个女生激动爱慕地向他递来情书,又看到那女生满脸绝望地从高楼一坠而下……
地面血流成河,冰冷的雨水打湿他全身。他看着那彻底失去了生命的女生,呼吸顿时急促起来,无尽的懊悔和自责在他心里纠缠着,几乎要将他吞噬……
那是他心底最深的噩梦,即便是在梦里也会将他惊醒。他此刻仿佛再度被梦魇缠身,声音有些微的颤抖:
“你不能死。”
他抱着杨艺的手一紧,随后把她往自己怀里压的更深了些,声音低的似要沉没进海里:
“因为,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