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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痴妄 你是不是不 ...

  •   这下全完了。

      湖心亭穿堂风骤起,卷得书页哗哗乱响,那行刺眼的烫金大字,在朗朗天光下无所遁形,荒唐又难堪。

      寒清依旧背身立着,身姿挺拔如青松孤竹,衣摆被风掀起一角,隐约露出足下稳踏的玄色云靴,温润气质不染半分亭中窘迫。

      凌苍的目光缓缓从书页上挪开,沉沉落于她的脸上。

      方才漫蔓延至脖颈的绯红尚未尽数褪去,可那张素来矜贵清冷的面容依旧覆着寒霜,漆黑眼底凝着细碎冰碴,是极致的不耐与愠怒。

      “拿上你的东西。”
      “滚。”

      辞音垂眸,迅速俯身捡起那本轻薄话本,动作仓促,带起一缕细碎晚风。心底只剩淡淡自嘲。

      三百年前,她最怕见他这般冷怒模样。他但凡稍有不悦,她便惶惶不安,费尽心思讨好哄慰。可如今再听这句冷斥,心口空空落落,再无半分悸动,只剩一丝回望年少愚妄的酸涩。

      “殿下。”

      寒清温润的声音适时从旁响起,打破亭中凝滞的气氛。

      “臣军务已毕,先行告退。”

      “不必。”凌苍敛尽眼底情绪,声线重归惯常的淡漠冷寂,“军务尚未议完,寒清上仙留步。”

      寒清微微颔首,礼数周全:“那臣于凌霄殿外静候殿下。”

      语罢,他足尖轻点水面,湖青衣袂凌空翻飞,踏一池碧荷涟漪而去,身姿清逸绝尘,数息之间,便消失在层层叠叠的荷叶尽头,只留湖面一圈圈缓缓消散的水纹。

      偌大湖心亭,顷刻间只剩她与凌苍二人。

      风过无声,寂静压人。

      凌苍余光扫过她肩头半落的薄纱,肌肤莹白若雪,在天光下格外惹眼,眉头又蹙起几分,语气更冷:“还不走?莫要再费尽心思勾引本宫,本宫对你不感兴趣!”

      他说得不假,若是没有她横插一脚,想必霁霞仙子已为天界的太子妃了,凌苍的一颗心全然都在霁霞身上,一如前世的自己将满腔热忱都给了他一般。

      辞音敛尽所有心绪,垂首盈盈一礼,攥紧手中话本,默然转身离去。

      赤足踩过微凉青石小径,粗糙石粒硌得足底隐隐生疼。粉色纱衣随风漫扬,如烟霞流雾,轻飘飘裹着一身难堪的装束。她走得极急,心神不宁,险些撞上廊下朱红立柱。

      许是湖畔风凉侵体,许是连日神魂耗损未愈,又或是方才心绪起伏太过仓促,一阵天旋地转的黑晕骤然袭来。

      眼前光影破碎,意识彻底沉沦。

      最后一瞬,手中话本脱手滑落,书页摊开,恰好停在一页极尽旖旎的图文之上,荒唐刺眼。

      ……

      不知昏睡几许,朦胧之间,细碎低语断断续续从廊外透入,清亮又刻薄,字字清晰,落入耳中。

      “屋里那位竟还未醒?我看多半是装病博同情。”

      “真是不知安分!殿下与寒清上仙正经议事,她穿得那般轻佻,贸然偷听惊扰,也不掂量自己是什么身份。”

      “我记得她本是凡间俗人,是殿下历劫时偶遇,心善带回天界,又送入太墟宗拜在云衍仙尊门下。多少仙徒求而不得的机缘,她偏偏不知珍惜。”

      “吃不得修行苦,苦苦纠缠殿下求着入紫宸宫,如今住着天池仙居,日日吸纳纯粹仙气,修得半仙之躯,却终日不思进取,只琢磨这些旁门左道的狐媚法子。”

      “霁霞仙子才是真天骄,龙族出身,五岁开灵,十二岁凝出神格,连天帝都屡屡夸赞。她也配与仙子相较?”

      “不过是殿下一时心软纵容罢了,空占宝地,惹人不齿。”

      细碎嘲讽声声入耳,尖酸又势利。

      房门被轻轻推开,话语骤然截断。

      两名仙侍端着梳洗用具立在门口,见床前立着的人影,瞬间噤声垂首,神色慌乱。

      辞音一身薄被松松披在肩头,长发散漫垂落腰际,面色苍白孱弱,唯独一双眼眸清透沉静,无怒无厉,只淡淡扫过二人。

      “姑娘醒了。”两人慌忙屈膝行礼,姿态恭谨,再无半分方才的轻慢刻薄。

      辞音声音微凉,清淡无波:“不巧,你们方才的话,我尽数听见了。”

      两名仙侍肩头齐齐一僵,面色煞白,连连叩首:“我等妄议姑娘,罪该万死,还望姑娘责罚。”

      辞音无心与两个趋炎附势的小仙侍计较。

      三百年浮沉,生死皆历,这般小人碎语,早已扰不动她半分心绪。

      她淡淡抬手,示意二人起身,任由她们上前替自己梳洗束发、更换正装。镜中女子面色苍白,眉眼清丽依旧,只是眼底再无当年痴迷痴缠的炽热,只剩历经生死后的沉静淡漠。

      梳洗既毕,她转身收拾居所物件。

      紫宸宫她寄居多日,终究是寄人篱下,身无长物。妆台之上,唯有一支嵌珠银簪,抽屉里放着两小块碎银、一串素净念珠,还有一封边角微旧、纸色泛黄的书信。

      信上字迹清瘦端正,笔锋沉稳,字字恳切,无半分落款。

      【师妹,切莫事事寄望旁人,万般依靠终会落空。唯有潜心苦修,让自身修为足够强大,方能护得心中所念。】

      是寒清的字迹。

      三百年前她疯魔痴恋、荒废修行、一意孤行之时,师兄屡屡规劝,字字真心,句句良言。可那时的她满心满眼皆是凌苍,谁的话都听不进去,终究落得魂碎雪原的结局。

      指尖抚过平整字迹,心口漫开一缕浅浅酸涩与愧疚。

      她缓缓将信折好,妥帖收入衣襟贴身之处。

      重来一世,她绝不会再辜负师门,辜负真心待她之人。

      寒清尚在,霁霞尚安,师尊未曾入魔,太墟宗安然无恙。

      所有悲剧皆未落笔,所有过错皆可挽回。

      至于凌苍……

      辞音抬眸望向窗外碧空云海,心底不起一丝波澜。

      三百年风雪磨尽执念,前世那场轰轰烈烈、倾尽所有的痴恋,早已随魂魄碎裂的那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年少倾心,盲目纠缠,卑微讨好,是她前世最大的荒唐。

      如今再看这高高在上、清冷寡情的天界太子,只剩回望过往的漠然与释然。无爱,无恨,无念,无盼。

      只是她终究顶着他紫宸宫侍妾的名分,寄居此地一场,离去之前,理应道别,干干净净,两不相欠。

      她缓步走出院门。

      贴身仙侍凝香不在,想来是去殿外领取月例份例。方才碎语的两名仙侍立在廊下,见她出门,下意识往后退让,姿态恭谨畏怯。

      “殿下何在?”辞音淡声询问。

      仙侍连忙躬身应答:“殿下于栖鹤台与司命星君议事,白戈上仙在外值守,寻常人不得靠近。”

      辞音微微颔首,转身朝紫宸宫最东侧走去。

      栖鹤台建于孤崖峭壁之上,下临万顷云海,石阶紧贴崖壁蜿蜒向上,常年被云雾浸润,湿滑难行。

      她提着裙摆,一步步稳步拾阶而上。

      行至半途,崖底长风呼啸而上,卷得衣袂猎猎翻飞,远处隐约传来高台之上的对话声,清晰落入耳膜。

      是凌苍清冷沉寂的声线:“神族覆灭近百年,最后一位神君早已陨落。既无神界存续,何来六界大乱之说?”

      紧接着,司命星君苍老悠远的声音缓缓响起:“殿下有所不知。老朽推演星盘一千七百年,从未遇此诡谲异象。”

      “星盘昭示,北方将有神魂降世,历经褪仙、熔骨、历尘、昭神、归宸五道浩劫,终登九天神宫,重受神君封号。”

      凌苍低声沉吟:“北方仙家。”

      “神君临世,则魔主现世。”司命星君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预知天命的沉沉凝重,“届时六界倾覆,四海动荡,苍生流离,无一幸免。”

      凌苍静默片刻,淡淡结语:“如此看来,天下或将大乱。”

      五道浩劫,神君归位,魔主现世,六界动荡。

      辞音指尖微微攥紧,心底莫名漫开一股沉沉不安。

      前世她深陷情爱执念,闭目塞听,从未知晓天命异动、三界危机。原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早已暗流汹涌,祸根深埋。

      思绪浮沉间,石阶已至尽头。

      八角石亭悬于云海之上,凌苍一袭月白锦袍,背身而立,身姿孤绝矜贵,衣袂被长风吹得鼓鼓作响,自带九天太子的凛然威严。对面司命星君白发垂肩,手持乌木法杖,杖头宝石在氤氲云雾中明暗不定。

      一道挺拔黑影骤然上前拦阻。

      白戈一身墨色劲装,佩剑垂立,眉眼锋利冷硬,神色肃穆如铁,抬手横于她身前,字字冷硬:“止步!殿下要事议事,闲人不得擅入。”

      辞音驻足退步半分,神色坦然平静。

      她记得此人,凌苍贴身执剑上仙,天界第一利刃,心性刚正,不近人情,唯忠凌苍一人。

      “我非来扰事。”她抬手取出一封叠得整齐的素笺,是方才居所仓促写下的道别信,墨迹微干,“只求代为转交殿下,我便离去。”

      白戈目光扫过素笺,并未伸手去接。

      下一瞬,流云微动,一套崭新锦衣凭空落于半空,被云雾稳稳托住。云霞织料流光温润,泛着细碎珠光,银线滚边绣着如意云纹,袖口云雷细密,腰间织带垂着小巧玉铃,端庄规整,是正统仙家服饰。

      “殿下吩咐。”白戈语调平直,一丝不苟转述,“姑娘若缺衣物,可直言申领,无需衣着失仪。”

      辞音望着那套锦衣,心底轻轻一叹。

      想来是湖心亭那一场难堪荒唐,让他特意命人送来正装。

      前世的她,若得他半分这般留意,怕是会欣喜若狂,彻夜难眠。

      可此刻,她只觉淡淡唏嘘。

      终究是年少执念太痴,闹尽笑话,惹尽难堪。

      她伸手接过锦衣,料子微凉轻柔,如云似雾。抬眸看向云海深处那道孤冷背影,心底再无半分涟漪,只剩一场前尘皆空的释然。

      “劳上仙代为谢过殿下。”

      她将道别素笺递出。

      白戈伸手接过,妥帖收好。

      辞音不再多留,转身迈步走下栖鹤台石阶。

      下山云路宽阔平缓,云雾缭绕足下,步履轻盈,心事轻盈。

      三百年执念枷锁,一朝彻底挣脱。

      从此,她不再是为凌苍疯魔一生的辞音。

      行至半途,一团软糯小小的身影骤然从云雾深处冲扑而出,力道十足,直直抱住她的裙摆小腿。

      软糯奶音闷闷响起,带着浓浓的哭腔,委屈又慌张:“音音!你是不是不要织织了?”

      辞音微微一怔,低头望去。

      粉雕玉琢的小丫头梳着双丫总角,粉绫罗裙衬得小脸白嫩如玉,发髻银铃轻晃,叮咚作响。一双大眼睛又圆又亮,此刻蓄满盈盈泪水,眼眶通红,泪珠悬在纤长睫毛上,颤颤巍巍,堪堪欲落。

      是霜织。

      原主年少入山、孤身无依时捡回的小灵童,是她前世混沌岁月里,唯一一点纯粹温暖的念想。

      只是前世她执念太深,满心情爱,终究没能好好护着这软糯孩童,想来结局亦是凄然。

      心口一软,所有疏离淡然尽数化开。

      辞音立刻蹲下身,抬手轻柔拭去她脸颊滚烫的泪珠,指腹触得一片湿润温热。

      眼底漾开浅浅温柔,再无半分对旁人的漠然:“怎会。”

      “我最喜欢织织,永远都不会不要你。”

      “真的吗?”霜织挂着满脸泪痕,怔怔眨巴大眼睛,哽咽一瞬,立刻咧嘴笑开,小脑袋用力蹭着她的掌心,软糯黏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痴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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