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重生 再见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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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吗？”
清泠泠一道女声落下，如霜雪碎冰，落进无边死寂的黑暗里。
辞音魂魄浮沉于虚空，意识涣散，身躯轻得没有半点实感，似一缕随时会被晚风撕碎的残烟。那声音并非问她，可刺骨寒意依旧顺着残魂蔓延开来，浸得她神魂发颤。
“三魂俱散，仅剩一缕残魄吊着，不出一炷香，便会彻底消散。”沉稳男声低低应答。
女子音色里藏着压抑许久的轻快，带着大仇得报的释然：“终于死了。为除这祸根，倒是耗了我不少力气。”
“速走！”男子低声催促。
“且慢！”女子不肯罢休，戾气森森，“我打散她这最后一缕残魄，免得他日卷土重来，再祸乱六界！”
“有人前来，快走！”
话音未落，周遭两道气息骤然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虚空死寂，风雪无声。
祸根。
二字沉沉悬在辞音残存的意识里，一遍遍回荡。
她前世半生，皆落得这般骂名。
世人皆道太墟宗小师妹辞音，为爱痴狂，愚妄至极。
为天界太子凌苍，她甘愿散尽一身修为，师尊渡劫之际，她盗走宗门至宝凝烟炉，乱了天劫秩序。漫天雷火四散倾覆，本该顺遂封神的师尊，被迫以身护住三界众生，心力耗竭，遭心魔缠身，自此堕入魔道。
堂堂清隽无双，备受万仙敬仰的太墟仙主，一朝跌落云端，沦为三界唾弃的魔头。
仙界圣都千里仙泽覆灭，沦为魔域焦土，满目疮痍，皆是因她而起。
可到头来，她倾尽所有护着的那个人，从未给过她半分真心。
她忆起三百年前，凌苍纳她为侍妾那日，神色淡漠无波，字字冷硬：“权宜之计，莫要当真。”
短短八字，斩断她数年痴心，碎尽她满腔热忱。
她为他背负千古骂名，为他毁宗门、负师尊、弃修行，最终众叛亲离，被万仙追杀于冰封雪原，魂魄寸碎，含恨而终。
而她执念半生的那个人，自始至终，眼高于顶，从未将她放在心上分毫。
风雪埋骨，魂归寂灭。
辞音残魂飘荡，心底最后一点执念，终于随着漫天风雪，彻底烟消云散。
三百年痴恋，三百年煎熬，三百年辗转疯魔，到此，尽数清零。
从此世间，再无那个为凌苍疯癫一生的辞音。
残魂飘摇间，零星暖意骤然裹住她涣散的神魂。
沉重的寒意从四肢百骸疯狂涌入，刺骨冰封，几乎冻裂残存的魂魄。下一瞬，滚烫温热的怀抱骤然将她从无边雪寒中捞起，暖意顺着相贴的衣料蔓延，堪堪护住她即将溃散的残魄。
沉稳有力的心跳贴在耳畔，急促紊乱，一下下撞得虚空发颤。
温热灵力源源不断渡入她枯竭的神魂，温柔又急切，拼尽全力想要将她从寂灭之中拉回。
她心知无用。
三魂七魄尽数崩碎，只剩一缕残魄苟延残喘，纵使上古真神亲临，也无力回天。
残存的意识不受控制，循着刻入骨髓的旧念，沙哑挤出两个字，轻若蚊蚋：“凌……苍……”
三百年执念深入骨血，哪怕魂魄将散，唇齿之间，依旧残留着旧年痴念。
怀抱骤然一僵。
良久，耳畔响起一道幽微低沉的叹息，裹着无尽酸涩与沙哑：“到如今，还在念着他吗？”
不是凌苍。
辞音混沌的意识轻轻一叹。
也是。
天界太子矜贵无双，心性冷绝寡情，怎会踏足荒芜雪原，为一个声名狼藉的叛徒奔波相救？
世人皆知凌苍清冷悟道，无心情爱，从前不爱她，如今她身败名裂、魂魄将碎，更不会多看她一眼。
最待她赤诚之人，从来是她的大师兄寒清。
前世师尊堕魔那日，漫天雷火焚尽仙泽，他银发落满肩头，眼尾染遍猩红，孤身立在燎原天火之中，受尽万仙非议、三界唾骂，却自始至终，未对她吐过半句责备。而寒清，自她年少入宗门便处处照拂，她被囚冰狱受刑罚时，是他偷偷送来护身法器，护她熬过冰霜苦楚。仙门大战，他一身蓝羽衣染透鲜血，为护宗门战死，消散在她眼前。
是她愚妄，是她辜负，是她亲手毁了师门，辜负了一众待她真心之人。
“再坚持一下。”
耳畔男声微微发颤，隐忍的痛楚藏在温柔语调里，一遍遍地低哄。
“我找了你很久，好不容易，才找到你。再坚持一下。”
温热的水珠滴落，坠在她冰凉的脸颊之上。
辞音涣散的意识彻底沉入黑暗，无声无息。
旧岁痴癫，旧年辜负，尽数葬于三百年风雪。
此番重生，她斩断前尘，再无执念，再无情爱，只求安稳度日，弥补往昔过错，护师门周全，护师尊与寒清师兄无恙。
……
不知昏沉几许，缥缈人声缓缓入耳，清晰真实，隔着一层朦胧水雾，闷闷回响。
“殿下是说妖界暗流汹涌，随时皆有进犯天界的可能？”
辞音骤然睁眼。
刺目天光扑面而来，她微微眯眸，待视线渐渐清明，才看清周遭景致。
她端坐一方临水青石阶上，身前是十里荷池，碧叶连天，层层叠叠的荷叶高耸过人，密密匝匝，将远处交谈人声尽数遮挡。风过荷塘，碧浪翻涌，菡萏初绽，粉白点点，锦鲤穿梭碧水之间，尾鳍轻扫，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缓缓漫至她落座的石阶脚下。
她垂眸低头，忽见水草之间，探出一点莹白细碎的身影。
小东西约莫一指长短，通体雪白似月落霜华，鳞片边缘晕开极淡的青泽，背脊生着细密通透的薄鳍，随水波轻轻拂动。尾鳍如半透轻纱，纹路繁复绮丽，从尾根延至尾梢，金白银蓝三色交织，似水中盛放的繁花，灵动绝美。
小东西极为亲昵，悄然游至她脚边，柔软尾鳍轻拍水面，溅起细碎水珠，落在她裙摆之上。又将小小的脑袋贴在她浸入水中的脚踝，细细蹭抚，鳞片微凉，触感滑腻，惹得她肌肤一阵酥痒。
远处清冽泉音般的男声再度响起，淡漠从容：“天界太平五百年，众仙安于盛世，早已忘尽战场凶险。神族覆灭近百年，最后一位神君以身殉道，前车之鉴尚在，我仙界万万不可重蹈覆辙。”
晚风穿荷而过，携着满池水汽凉意，拂得人肌肤发寒。
辞音这时才察觉身上衣衫单薄。
一身浅碧曳地罗裙看似清雅得体，内里却只着一件短小藕荷心衣，堪堪护住要害，纤细腰肢、雪白肌理尽数暴露在外。外罩一层轻薄粉纱，松松垮垮搭在肩头，半遮半掩，纱料通透，隐约可见内里衣色，姿态极尽娇媚。
这般装束，哪里是仙门弟子该有的模样，分明是刻意逢迎的娇媚姿态。
她眸底掠过一抹清淡嘲讽。
想来是重生归来，恰逢前世她痴缠凌苍、刻意讨好的时日。
彼时的她，满心满眼皆是天界太子，为博他一眼注目，费尽心思，穿尽娇媚衣衫，做尽卑微姿态，沦为旁人笑柄。
可三百年风雪涤荡神魂，前世那点轰轰烈烈、至死不休的执念，早已消磨殆尽，半点不剩。
凌苍也好，情爱也罢，于如今的她而言，不过是前尘一场荒唐旧梦。
她轻轻抬手，将脚边亲昵蹭她的小灵鱼拂开，撑着石阶起身。膝头一本古籍顺势滑落，她抬手稳稳攥住，指尖触到微凉的纸面，心底暗自庆幸。
所幸无人撞见这般难堪装束，速速离去，避开旁人便是。
她提着曳地裙摆，踮脚沿着湿滑石阶缓步挪步，只想悄无声息绕离荷塘，避开前方交谈之人。
石阶临水，青苔湿滑，她步步谨慎，不敢有半分大意。
可下一瞬，一道凌厉疾风骤然从身后席卷而来。
巨力破空，瞬间卷得她双脚离地，风声呼啸耳畔，荷叶连片折断，哗啦脆响骤起。
天旋地转之间，她重重跌坐湖心亭青石地面，膝盖磕碰坚硬石面，尖锐痛感骤然传来，让她忍不住低嘶一声。
“就是这小仙在此偷听。”
清冷男声落下，尾音微扬，带着几分审视淡漠。
眩晕缓缓褪去，天光透过亭檐错落洒落，碎金满地。
亭中立着两道身姿挺拔的人影，气度斐然，皆是九天仙姿。
身侧之人一袭桂色锦袍，银线云纹镶边，墨玉玉带束腰，剑眉凛冽，薄唇冷抿，一双眼眸沉如寒潭，周身矜贵冷傲，自带天界太子的疏离威严。
是凌苍。
三百年未见，他依旧是这副高高在上、不染尘俗的模样。
前世她为这人疯魔一生，毁尽所有，落得魂魄碎裂、万世骂名。
如今再看，心头早已无波无澜，不起半分涟漪。
亭中另一侧，男子一袭月蓝羽衣，湖青衬裙，玉冠束发，长身玉立，眉目清隽温润，如风拂朗月，气质沉静温柔，正是她亏欠良多的大师兄寒清。
再见故人，前尘愧疚翻涌心头，酸涩沉沉堵在喉间。
前世冰封雪原、刑罚炼狱，是他暗中怜惜，屡屡庇护，赠她护身法器，护她熬过无尽冰霜苦楚。最后仙门大战，烽烟漫天，他一身蓝羽衣染透鲜血，以身殉道，消散于她眼前。
那一幕惨烈画面，三百年未曾淡忘，刻骨铭心。
幸而此番重来，一切悲剧尚未发生，师门未灭，寒清师兄安好。
这一世，她断然不会重蹈覆辙，绝不会再为无关之人，辜负师门，辜负寒清。
辞音压下心口酸涩，垂首敛神，轻声致歉：“二位殿下，恕我失礼。”
方才一番剧烈拉扯跌落，肩头薄纱早已滑落半边，雪白肩头、精致锁骨尽数外露，衣衫松垮，姿态难言娇媚难堪。她慌忙抬手拢住滑落纱衣，抬眸之际，目光恰好对上寒清温润眉眼，心神微晃。
喉间一动，险些唤出久违的师兄二字，转瞬便强行压下，轻声唤道：“寒清……”
二字落音，亭中气氛骤然一沉。
身侧凌苍面色瞬间覆上寒霜，俊美眉眼冷冽彻骨，薄唇抿成笔直一线，深邃眼眸里怒意翻涌，沉沉锁住她，似含滔天不悦。
在他眼底，这女子向来做作矫情。
身为他名下侍妾，不安分守己，整日费尽心思矫揉造作，一身轻佻衣衫，举止轻浮，此刻竟敢当着他的面，直呼旁人名讳，全然不知廉耻，毫无规矩体统。
寒清微微侧身，背过身去，蓝羽衣在日光下泛着柔和清泽，音色温润依旧：“许久未见，小师妹倒是长了身姿。怎的不唤师兄，难不成住进紫宸宫，便忘了太墟宗门，忘了旧人？”
“不是的，我……”
辞音正要开口解释，冰冷威严的男声骤然截断她的话语。
“即刻回去换衣。”
凌苍声线极低，怒意沉沉，字字冷硬：“衣衫不整，成何体统。”
辞音心底淡淡无感。
从前她最怕他动怒，他稍有不悦，她便心慌不安、辗转难眠。可如今，他的喜怒嗔责，于她而言，再无半点波澜。
她依言垂首，盈盈俯身一礼，不敢再多言，垂眸便要转身离去。
俯身刹那，怀中重物骤然滑落，骨碌碌顺着青石地面滚出数圈，最终稳稳停在凌苍脚边。
金灿灿的封皮朝上，大字夺目，清晰入目。
《妾与仙君共双修》
亭间一瞬死寂。
凌苍垂眸望着那刺眼书名，周身怒意骤然凝滞，耳后白皙肌肤瞬间染上绯红，潮红一路从脖颈蔓延至耳尖。
他双眸微敛，呼吸微顿，整个人僵立原地，神色复杂难言，愠怒、羞赧、错愕交织一处。
辞音垂眸看清书名，眉心轻轻一跳。
前尘荒唐尽数浮现。
原来这一世重来，最先撞见的，依旧是她年少最愚妄难堪的模样。
只是此番心境早已不同。
三百年执念成灰，爱恨皆空，往后余生，她只求无愧师门，无愧本心，安稳度日，岁岁无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重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