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异常调查组》安零时

7、宇宙背面 “我们可以

　　“我们可以出发了吗，亲爱的调查员小姐？”纪元清冷的声音幽幽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安弥回过神来，看了一眼纪元，没有犹豫地将自己的手放入了他的掌心。纪元的手掌温润微凉，触感如同一块上好的古玉。

　　方才纪元说自己点出了他的盲点，细想确实有趣，他为什么会以人类、还是华胥人的形态存在呢？

　　华胥。在这个世界是一个接近古代中国的国度。作为生长在中国的她，虽然不会天真地以为自己能因此受到什么优待，但看到华胥人，还是会让她额外生出几分亲切。

　　直到她发现纪元的眼神有些玩味，她才猛地反应过来眼前的人可以读心。于是赶紧收起了心思，往前方看去。

　　好在纪元没有多问，只是收紧了指尖，将她的手牢牢包裹在掌心之中，牵着她往门口走去。

　　安弥心中好奇他要带她去哪里，很快，她便知道了答案——就在他们踏出房间门口的那一刻，整个世界瞬间扭曲变形，由黄铜与黑曜石铸成的走廊变成了古老而冰冷的石砌甬道。

　　甬道由古老厚重的黑色岩石砌成，带着尘埃与矿石的气息，仿佛数千年来从没有生者踏足。

　　“既然你已经做出了选择，那么，抓紧我的手。”纪元的声音在空旷走廊中幽幽回响，语气中透出一种残忍的期待，“接下来你将看到的，是这个世界真实的底层脉络。它可能会彻底烧毁你引以为傲的常识。”

　　安弥没有回答，只是凝神看向前进的方向。多余的思考无益，不如专注眼前。

　　基于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普通人类接触这种不可名状之物，很容易因为精神污染陷入疯狂。自己同意纪元的提议，无疑是一场豪赌。但想要从这位灾厄级收容物手中存活，本就是火中取栗，不如信任自己的理性一次。最不济……最不济就变成一个疯子，横竖疯子本身并不知晓痛苦，没什么好怕的。

　　走廊深处传来轻微的轰鸣，仿佛古老的心脏正在缓缓苏醒，为到来的两人恢复了跳动。

　　往前行进了一段路程之后，安弥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发现石壁的两侧上绘制着巨大的浮雕。

　　随着他们的前行，其上的浮雕也在以一种充满了过程感的方式动态地演化着。

　　最初，石壁上只有两种力量在交织碰撞。

　　一边是无数向外生长、绽放的线条。它们时而像植物的藤蔓，时而像动物的骨骼，时而又像星云的旋臂，充满了无限的向外扩张的创造之力。

　　另一边，则是一片深邃无垠的暗影。它静默、虚无，仿佛一张能吞噬一切光线的虚空画布，为那些恣意生长的线条，提供了背景与边界。

　　安弥认真地看着这些浮雕。似乎是某种古老的图腾。但当前这个世界上并没有类似的信仰。至少在她所接触到信息里是这样。但无论这是什么，安弥清晰地感受到了灵魂的战栗。

　　纪元则始终沉默着。

　　然后，他停下了脚步，松开安弥，伸出手去触碰那些延展的线条。虽然他依旧面目清冷，但她却能清晰地感觉出眼前之人对这些线条充满了仿佛与生俱来的痴迷与狂热。而最让她意外的却是，在这痴迷与狂热之外，似乎还带了几分困惑与迷茫。

　　继续向前，石壁上的画面开始发生更多奇妙的变化。

　　在线条与暗影的交织中，出现了第一个凝聚成型的形象。那是一具巨大的骸骨轮廓，由无数的线条缠绕构建而成，而一片片深沉的暗影，则被捕获填充进了骸骨的缝隙中，化作了一颗颗缓慢转动的、如同星云般的巨大眼球。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又一个形象在他们眼前展开。无数的线条构筑的粗壮藤蔓拔地而起，构筑成一条条巨树枝干，更广阔的虚无空间在其上延展，化作承载一个个星球的天穹。

　　随着他们的前行，一个又一个形态各异、不可名状的形象被那些线条和阴影一点点地孕育塑造、赋予形态。

　　终于，他们来到了甬道的尽头，看到了最后一幅画面。石壁上前面雕刻的那些所有诞生的形象，正共同向着那片还在不断创造与显化的线条与暗影，呈现出臣服的姿态。

　　安弥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她的大脑在一瞬间停止了运转，已知的在绝对的宏大面前尽数失效。面对这幅看似抽象的终极画面，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猛跳了一拍。

　　没有恐惧，反而有一种荒谬的、甚至称得上亵渎的熟悉感从灵魂深处翻涌上来。似乎有什么被重重封锁的东西，正透过那片交织的线条与暗影向她发出无声的呼唤，让她产生了一种荒唐的错觉——她本就该站在这画面的顶端。

　　这个认知让她毛骨悚然。

　　精神污染。这一定是精神污染。

　　安弥迅速给出了理性的定性，然后毫不犹豫地咬了一下自己舌尖。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她借着这股尖锐的物理刺痛，强行切断了那股危险而莫名其妙的共鸣。

　　前方的路似乎已经到了尽头，被一堵死寂的厚重黑石彻底封死。

　　“方才这个甬道，是宇宙背面的投影。既然你的理智没有在这份投影前烧毁，那么，你有资格去看看原画了。”纪元的声音在空旷的尽头响起。

　　然后，他再次牵起她的手，毫无阻碍地穿透了石壁。

　　仿佛整个世界的物理法则在这一秒被直接强制剥离，随着他们踏出这一步，脚下原本平整坚硬的黑色岩石瞬间失去了质感，变得彻底通透。周围厚重的石壁如同被风化的沙塔，无声无息地剥落、消散，最终与脚下无垠的空间融为一体。

　　在绝对的寂静中，突如其来的失重感瞬间包围了安弥。

　　她与纪元仿佛两粒漂浮在深渊之上的尘埃，正踏在一条横跨宇宙的透明栈道上。

　　虚空中流淌着亿万点星辰，闪烁着冷冽的光辉。在这无尽的星河之中，静静地漂浮着无数庞大到超乎人类想象极限的存在。

　　有的像巨大的骸骨，却长满了无数眼睛，每一颗眼睛都是一颗缓慢燃烧的恒星；有的像一株扎根虚空、枝桠间结满各个星系的巨树；有的则是由扭曲而矛盾的几何图形拼合而成的无声乐章……

　　安弥屏住了呼吸。

　　她认出了这些存在，正是之前浮雕所描绘的神明。而现在，正毫无遮挡地直视着这些宏观维度上的神性实体。

　　“这里，便是宇宙的真实。”纪元的声音在绝对的寂静里轻轻响起，“这里是宇宙背面，是所有现实与梦境的起点，也是终点；是神明的栖居与沉眠之所。”

　　他并未转头，目光依然落在眼前足以颠覆任何文明认知的壮丽景象上：“相比之下，你们人类所建立的常识、文明，甚至是引以为傲的物理法则，不过是漂浮在这深渊之上一缕薄薄的幻影。”

　　“现在，告诉我，我亲爱的调查员小姐。”纪元缓缓转头，倒映着亿万星辰的眼眸落在了她的身上，眼神却是漠然，“在见证了绝对的尺度之后，你所紧抱的那份理性和真实，还剩下什么？”

　　安弥的瞳孔剧烈地震颤着，她下意识地将手用力按在了自己的胸口，确认掌心之下的心脏还在规律地泵动着温热的血液。

　　物理体征正常。思维仍在运转。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认知过载的眩晕感压了下去，声音微微有些沙哑，却十分清明：“剩下‘我’。”

　　“我的眼睛在见证，我的身体在体验，我的大脑在运转。只要我还在观测，没有陷入疯狂，”安弥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冷静，“那么我所站立的坐标，我所具备的认知，就是属于我的绝对真实。”

　　参与性人择原理。

　　宇宙并不因为宏大而天然拥有意义，意义诞生于观测的存在。

　　只有通过意识生命体的观测行为，宇宙才能从无意义的概率状态变成了确定的现实。而这观测的主体，便是我之为我。

　　纪元静静地凝视着眼前这个渺小的人类，他听到了她的心声。

　　“何等狂妄的认知。”纪元的眼底闪过一丝异彩，“那么，告诉我，你见证到了什么？”

　　我见证到了什么？安弥认真思考着纪元的问题。

　　眼前的一切，浩渺、瑰丽、神秘到极致，任何语言都不足以描绘这幅画卷的万分之一。

　　最终，安弥放弃了寻找精妙的言语去描述眼前的一切，直接吐出了心底最纯粹的感受：“我见证到了……美。”

　　纪元怔住了。

　　他见证过亿万星辰的燃尽与湮灭，历经过无数神明的沉眠与苏醒，本该永远平静无波。然而此刻，却因为她眼底倒映出的那抹没有丝毫恐惧的瑰丽，产生了一种近乎困惑的裂痕。

　　“……美？”他低声呢喃。

　　在他的眼中，这片宇宙冰冷、死寂，只是客观的存在着，没有任何意义，没有美。

　　……不，不是没有美，而是从未有一个观测者，把“美”这个名字，准确地赋予眼前这一切。

　　纪元缓缓抬起手。

　　安弥的神经瞬间紧绷了起来。她的大脑疯狂预警，但绝对的力量差距，让她强迫自己钉在原地，没有做出无意义的躲避动作。

　　纪元如同万年寒玉般的指尖，最终悬停在了安弥的眉心，只隔着不到一毫米的距离。

　　紧接着，一股庞大到无法形容的意识，轻柔地扫过了她的脑海。安弥感觉自己整个人……不，或许是灵魂，在被什么东西注视着。

　　纪元闭上了眼睛，仔细品尝她刚刚产生的那名为美的认知数据，亦品尝到了她那一刻也未曾崩溃的强韧的理智。

　　终于，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收回了手指。

　　那股被凝视的感觉消失了。安弥在心底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只觉得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她刚刚真切地体会到了一种灵魂都被人翻阅一遍的失控感。

　　“非常奇妙的体验。”纪元静静地注视着她，他的眼睛依旧深邃而清冷，眼底却闪烁着一丝愉悦，“你带来的惊喜，远超我的预期。安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