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异常调查组》安零时

6、收容物纪元 “是什么样

　　“是什么样的绝望，让你主动走进一个怪物的牢笼呢？”

　　男子的声音低沉动听，宛若古琴弦动，但其中蕴含的探究和玩味，却让安弥的心脏像是被古琴的琴弦紧紧缠上，让她的呼吸都变得艰难了起来。

　　她很想拔腿就跑，但很明显，那是一种无比愚蠢的行为。

　　安弥定了定心神，斟酌着措辞：“纪元，抱歉打扰了。因为比起优雅地维持人类形态的你，外面那些放弃人类外形、毫不犹豫将人吞噬的存在才更令人恐惧，才更接近怪物的概念。”

　　男人安静地听着，那双虚无的眼眸，仿佛一眼洞穿了她镇定外壳下的颤抖与悲伤，让安弥暗暗心惊。

　　直到最后那句话音落下，纪元的表情终于发生了变化。

　　他的嘴角噙了一丝玩味的笑意，微微眯起了眼睛，长而密的睫毛在他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了小片的阴影：“有趣。亲爱的调查员小姐，你提出了一个我的盲点。明明本质来说，我与‘人类’这个词毫无瓜葛，却偏偏披上了这副脆弱的皮囊。这确实值得玩味。”

　　说完，他的笑声响了起来。那清越低沉，说不出的动听，然而回荡在这狭小的诡异的空间里，安弥的心底却泛起了阵阵刺骨的寒意。

　　“因为提出了有趣的问题，所以我暂且原谅你的不坦诚。”纪元从梨花木椅上缓缓起身，开始在房间内慢慢地踱步，宽大的黑色长衫下摆如流水般拂过地面，却没有发出丝毫声响，脚步轻盈得仿佛踩在虚空之上。

　　他缓缓走近了安弥，脸凑得离她的脸很近，他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孔在她的眼前放大，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饶是冷静如她，也不由得因此感到心慌。

　　带着凉意与古檀的气息，纪元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打在了她的脸上，“不过，我的耐心到此为止。如果你接下来还是无法保持诚实，那么，我不介意为你展示一些有趣的东西。”

　　安弥的后背已是冷汗涔涔，单薄的制服紧紧贴在她的皮肤上，带来一阵黏腻的冰冷。她没有吭声，耐心地等着下文。

　　好在，纪元接着直起了身子，他的脸与安弥拉开了距离，声音里带上了残忍的戏谑，“上一个得此殊荣的人，声称自己在镜子里看到了宇宙的尽头，然后，就用自己的头把镜子和他自己一起撞碎了。”

　　他站在安弥面前，高出她将近一个头，高大挺拔的身体在昏黄的灯光下投下了巨大的阴影，将安弥完全笼罩其中，形成了巨大的压迫感：“再给你一次机会，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来我这里。”

　　说罢，他冰凉的手落在了她的脸上，动作轻柔地为她揩去了早已被她擦干、现在已经不存在了的泪水，然后顺着她的脸颊滑到了她的下巴，才把手放了下来。

　　纪元的手掌触感如同万年寒玉，那股冰凉的寒意仿佛能穿透她的肌肤直达灵魂，令她浑身血液都仿佛凝结，动弹不得。

　　安弥心中一沉。

　　纪元的这个动作……很明显，他知道自己是哭过的。她不清楚他是如何获取信息的，但对他说谎无疑没有任何好处。

　　“因为，我想活下去。”在飞快地权衡利弊之后，安弥选择了坦诚以告。

　　“很好。这次很诚实。”纪元的唇角弯了起来：“我可以帮你，可以带你毫发无伤地走出这片怪物乐园。”

　　安弥没有回答，她知道重要的是他接下来要说的部分。

　　果然，纪元的音调一转，变得低沉如恶魔低语：“但是，作为交换，我需要你为我做一件事。”

　　纪元的眼睛，牢牢锁定着她：“我要你把你的理性送给我，让我尝尝它究竟是什么味道。”

　　果然如此。

　　安弥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从前面简短的交锋来看，普通的回答显然满足不了眼前这位灾厄级收容物的胃口，必须在他的预期之外考虑答案。很明显，谎言是不可行的。那么，如果这样呢……

　　安弥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坚定：“我没办法把我的理性送给你。失去宿主的理性会瞬间死去，你是尝不到它的味道的，纪元。”

　　纪元怔了怔，然后笑了。

　　不同于之前疏离冷淡、充满玩味的轻笑，这是一次真正发自内心的大笑，笑声里既有极致的愉悦，又带着令人心底发寒的魔力。

　　“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宛如无形的洪流，冲撞着房间的四壁，连那盏灯笼里的光晕都随之摇曳跳动，震得安弥耳膜生疼。安弥掐紧了自己的手心，安静地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语。

　　“失去宿主的理性会瞬间死去？”纪元的笑声终于停了下来。他伸出食指轻轻摇了摇，眼底闪过一丝近乎怜悯的光，“完美的诡辩，我亲爱的调查员小姐。可是，如果我说，我只是取走你的理性，你的身体仍然能够正常运转呢？”

　　“甚至，我可以保留你的自理能力，”纪元微笑，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思考得更少，说不定活起来会更轻松，不是吗？”

　　安弥开始思考纪元的提议。

　　首先，纪元的提议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答应的。如果失去了理性，那她与行尸走肉还有什么区别？但直接拒绝也没有任何意义，真正有建设意义的是保持他对自己的兴趣，如果能提出其他他感兴趣的条件就好了。

　　“考虑好了吗？我亲爱的调查员小姐。”纪元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我已经知道了你对我的提议的答案。那么，你想出能够让我感兴趣的交换条件了吗？”

　　安弥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能读取她的思考。从一进门她在脑海中出现的思考，全部摊开在了他的面前。

　　“露出这样可爱的表情，看来是还没有答案了。”纪元眯着眼睛笑了起来，“我这里倒是有个提议，你愿意听听看吗？”

　　安弥抬头看他，然后郑重点了下头：“好，你说。”

　　“我带你去见见这个世界真正的样子。如果你能在这个世界的真实面前，还能保留你的理智，那么，我将会把你安然无恙地送回地面。”说着，纪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已经预见到了那令他无比愉悦的场景，唇角挂着的笑意带着病态的期待，“而如果，你那美丽的理性在这个世界的绝对真实面前彻底崩溃，那它自然就会成为我最完美的甜点。”

　　“怎么样，这个新的赌约，是不是听起来，公平多了？”

　　安弥定定地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成交。”

　　“明智的选择。那么，我亲爱的调查员小姐，从这一刻起，我们的契约，正式成立。”

　　就在这时，外面走廊的远处，响起了一个突兀的声音，瞬间划破了此地静谧诡异的氛围：“欢迎参观马戏团！请收下你的入场券吧！”

　　下一秒，小丑那形容可怖、膨胀变形的巨大身体，就随着一阵扭曲空间的波动，赫然出现在了门口。

　　安弥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起来，身体几乎也要跟着颤抖——既然小丑安然无恙地出现在了这里，那爸爸……

　　就在这时，纪元皱起了眉头，脸上浮起一丝不悦，“太吵了，呱噪的蠢物。”

　　说罢，便抬起右手，朝着小丑的方向轻轻一弹指。

　　小丑脸上那道夸张的笑容忽然停住了。

　　下一瞬，它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从现实里擦除，陶瓷、油彩、血肉、笑声，连同那句尚未说完的邀请，一并坍缩成亿万点漆黑的光屑，消失在空气中。

　　走廊重新空了下来。

　　仿佛那里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东西。

　　安弥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点。这个打败了爸爸、强到几乎无法对抗的恐怖存在，竟然就这么在他的弹指间……没了？

　　“我们可以出发了吗，亲爱的调查员小姐？”纪元清冷的声音幽幽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安弥猛地回过神来，只见纪元微笑着朝着她伸出了手，掌心向上，仿佛在邀请她加入一场命运的舞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