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宿敲

27、第 27 章

　　尽管江慈一再保证已经请好了假，陆鸿明还是坚持要她回学校。

　　“让哥哥送你去，”乌青在他眼下晕开，“探视时间改到你放学后。叔叔答应你，一定等你来了再进去，好吗？”

　　叔叔的疲倦拦住了江慈所有任性的念头，她最终点了头，选择做个听话的孩子。

　　还好，上大学的陆弋青时间自由许多。他请了一个月的长假，能全身心守在父母身边分担压力。

　　“下车吧。”陆弋青将车停在路边，嘱咐她：“不要想太多。中午我来送饭。”

　　江慈像个被丝线牵连的木偶，浮出很淡的笑，对他轻声说好。

　　她昨天在众目睽睽下充满离开，班里的同学难免好奇。但见她进教室后，情绪不佳，讷讷地坐着，一时间没人和她搭话。

　　只有同桌宋语薇受人所托，担忧地写了小纸条问她：“你还好吗？”

　　江慈：“嗯嗯。”

　　宋语薇看着这两个挤在一起的字，有点语塞，扭头朝着不远处的顾京淮轻轻摇头。接着她从抽屉里拿了颗糖，又写：“是发生了什么吗？难过的话，你可以和我说说。”

　　纸条包着糖一块推到江慈眼前，她掀开去看里面的内容。

　　现下是早读课，读书声嗡嗡作响，她这次没有回纸条，而是干脆对着宋语薇说：“我妈妈生病住院了。”

　　她声音很轻，但这句话的分量太重，让宋语薇心一沉，“严重吗？”

　　“嗯。”江慈目光落在英语课本上，顿了许久才补上后半句：“在重症监护室。”

　　宋语薇愣住，随后握住她的手，只能低声安慰：“江慈......阿姨会好起来的。有任何需要，随时和我说！”

　　早读课结束的铃声响起，苏井羽在门口对着江慈招了招手。

　　走廊人多，苏井羽把她带回了办公室，“你妈妈的情况我了解了。”苏井羽温声说：“这段时间，学习上，或者生活上需要任何帮助，都要和老师说，不要自己硬抗，知道吗？”

　　“谢谢老师。”江慈垂着眼睛，声音平静，“我会调整心态，跟上进度的。”

　　看着她这副模样，苏井羽在心里叹了口气，觉得她太要强了些，“听老师说。”

　　“不要勉强自己。越是艰难痛苦，越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江慈依旧点头，没再说话。

　　回到座位上时，江慈发现抽屉里多了许多吃的，水果零食塞得满满当当。

　　她用疑惑的眼神看了一眼宋语薇，同桌笑着说：“那个巧克力是顾京淮给的，其他是同学们塞的。”

　　江慈扫视了一眼教室，大家都在埋头做题，没有人往她的方向看过来。她定了定心神，默默把东西往抽屉里推了推。

　　这时，手机在口袋里微微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是哥哥的消息：“到医院了。妈妈今天情况稳定了些，别担心。”

　　简短的几个字，像救命稻草。江慈紧绷的神经得到一丝松懈。

　　她快速回了两个字：“好的。”然后将手机收回，深吸一口气，准备上数学课。

　　五月的阳光愈发炎热，昭示着今年的夏日会灼热得让人难以喘息。

　　接下来的几天，江慈把自己填入生活的空隙里，上学、做题，搜寻学习心肌炎的知识，到医院探视仍旧昏迷不醒的妈妈。

　　她就这样在教室和医院之间往返，如同一只不知疲倦的钟摆。

　　直到周五下午，跑操的课间，苏井羽找到了她。

　　“小慈，”苏井羽似乎是不忍心，“我替你请了一周的假。”

　　走廊里空无一人，午后的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到墙上。

　　“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老师送你过去吧。”

　　“病危通知书？”江慈轻声念着这句话，站在原地不动。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眼前白光一片。

　　“小慈？”苏井羽看着她比墙还要白上三分的脸，害怕地去拉她，“你还好吗？”

　　江慈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嘴唇却不受控制地黏在一条线。然后地板向她扑过来，“砰”地一下没了意识。

　　江慈醒来时，眼前是白花花的天花板，她微微片头，看见了坐在病床边的陆弋青。

　　他似乎是瘦了，单眼皮变成了双层，穿了一身黑，像不会说话的影子。他转过头来，脆弱地笑：“醒了。”

　　“苏老师送你来的。”他起身去按铃，“你低血糖晕倒了。”他一如既往的从容，给她倒水、调节病床高度，和过来的护士说明情况。

　　“妈妈她......”江慈问他。

　　陆弋青递水的动作停顿，“在抢救。”

　　等护士离开，陆弋青突然开口说：“病危通知书，是我的签的。”

　　“妹妹，”他揪住被单一角，却不再说话。

　　江慈安静地看着他，说：“哥......你别怕。”

　　陆弋青变成了垃圾桶，装下了她的悲伤，分担了陆鸿明的痛苦。可是来自他自己的那份悲伤却无处安放，将他一点点吞噬。

　　她伸出手，反握住他颤抖的手。有些眼泪不是从眼睛里流出来的，而是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雨，从身体里漫溢，悄无声息地将人淹没。

　　抢救手术在晚上十点后结束。医生从重症室里出来时，对他们露出一个笑，说：“手术很成功，血压稳定了下来，接下来就看病人的意志力了。”

　　陆鸿明连连点头，竟然落下眼泪。陆弋青跟着医护人员去跟进后续的治疗流程。

　　从前空荡的走廊上已经铺上了许多毯子和被盖。除了他们，还有许多其他病人家属守在重症室门口。江慈扶着陆鸿明在一侧坐下，成为祈祷者的一员。

　　陆鸿明看上去老了好几岁，他拍拍江慈的手，宽慰她也在宽慰自己：“没事了没事了，从云会好起来的。”

　　他说完，看着江慈还要张口说些什么。江慈却抢先开口：“叔叔，大家好像都更在乎我的高考。可是高考没考好不代表人生就完蛋了，如果因为高考而丢下妈妈，那才是真的完蛋了。”

　　“就让我陪陪你，陪陪妈妈吧。”

　　那些劝孩子回家、回学校的话哽在喉咙里，半晌后，陆鸿明才点头，沙哑着说：“好。我们一起陪着妈妈。”

　　再一次被允许探视是在抢救手术后的第二天。因为需要人工心肺的支持，黎从云被安排在独立的玻璃隔间中。江慈只能透过玻璃，看着妈妈无声地躺在那一大堆错综复杂的管子和机器中央，像被封存在琥珀里的蝴蝶，近在咫尺，却隔绝了一个世界。

　　“妈妈什么时候可以醒过来？”江慈问主治医生。

　　“要看病人的心肺恢复情况。如果她的心脏能够抗住，成功撤除人工心肺的机器，就是向康复迈出了重要的一步。但这个过程顺利的话要需要半个月往上。”

　　不好不坏的消息，至少还能继续向前走。

　　下午的时候，在陆弋青寸步不离地“监控”下，江慈和陆鸿明好好地吃了一顿饭，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只要还能大口吃饭，就不会被生活打败。”

　　因为低血糖晕倒的事，陆弋青给她安排了住院，进行一次全身体检。因为还要送陆鸿明回酒店，他把江慈安置在病房后匆匆告别。

　　病房里只剩下一盏夜灯，江慈闭着眼，把呼吸放得绵长均匀，想要安然入睡。

　　可惜，睡一个好觉对现在的她，还是太难了。

　　半睡半醒之间，有人进来了。脚步很轻，停在她床边。

　　陆弋青坐下来，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随后便是一段长久的寂静。

　　江慈思绪万分，犹豫着该怎么自然地醒过来去劝他休息。

　　忽然，她感受到有温热的液体落在手背上。

　　她不敢动了，任由那些接连不断的湿润在皮肤上滑落。

　　江慈的睫毛微微颤动，她想象着眼泪是如何从陆弋青眼眶里流出，又如何从他的下颌滑落，在空气中划出晶莹的线，最终碎在她的手背上。

　　真笨，想哭就大大方方的哭出来，为什么要偷偷的哭呢？江慈想着，却决定继续装睡，不去戳穿他的秘密。

　　悲伤和眼泪各执一处，又渐渐融合，弥漫成一场大雾。等雾气散去后，江慈感觉到他起身为她掖了掖被子。

　　就在江慈以为他就要离开时，陆弋青又坐回了椅子上，似乎打算就这样守到天明。

　　她不想让陆弋青在这里枯坐一晚，准备“醒过来”让他去休息的瞬间，陆弋青突然动了。

　　他的手轻轻圈住她的手腕，又在下一刻见她的掌心贴上他温热的脸颊。

　　江慈整个人都僵住了，一动也不敢动。

　　但更让她猝不及防的是，陆弋青低下头，将一个轻得如同叹息般吻，印在她的手腕内侧。

　　一触即离。

　　但江慈却觉得被亲吻的脉搏处，像被烙铁烫伤了，灼热得发痛。她还来不及理清思绪，陆弋青又低声道：“妹妹，我该怎么办呢？”

　　此时此刻，她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身旁的陆弋青极轻地叹了口气，气息拂过手心。随后，他将她的手放回身侧，又替她理了理碎发，让人战栗不已。

　　长夜漫漫，江慈知道，今晚她无论如何也无法突然“醒来”了，只能扮演好沉睡的浮木，让陆弋青得到些许依靠。

　　可是，心底的惊恐化成冰冷的毒蛇，顺着脊椎攀爬，缠绕住她的神经，让她连呼吸都险些忘了。

　　陆弋青的举动，让她先前那点模糊的怀疑破土重生。从前那些过于专注的凝视、超乎寻常的关切，和解除时微妙的沉默，此刻都有了骇人的答案。

　　所以，哥哥喜欢她，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