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第 26 章 ...
-
在医院遇见,算不上什么高兴的事,江慈缓缓回头,对上顾京淮那双澄澈的眼,抿唇一笑,“好巧,你怎么在医院?”
“噢,我奶奶生病,今天下午出院,我来收拾落下的东西,”顾京淮在她旁边坐下,瞅着那碗清汤馄饨说:“你不舒服吗?”
“没有。”江慈摇摇头,“我妈妈病了。”
“那让阿姨多注意身体,换季是比较容易生病的。”顾京淮打完哈哈,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他沉默片刻,等着江慈把最后一颗馄饨咽下肚,才问:“你想好了志愿填哪里吗?”
上回顾京淮表白过后,江慈以为俩人会不相往来,成为熟悉的陌生人,但顾京淮摇身一变,变回了活泼开朗的模样,和她自然地搭话聊天,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江慈也不想失去朋友,跟着装傻充愣,一来二去,他们的感情又恢复成好朋友。此后,叶奚贝过来找江慈问话,她还没开口解释,顾京淮冒出头,跑过来堂而皇之地对着人说:“我和喜欢的人表白了,她拒绝了。现在,我的心放在学习上,也没有喜欢的人了,要说喜欢,也是喜欢学习。我都告诉你了,你也不用再三番五次地问江慈这个问题。”
喜欢的人没了喜欢的人,叶奚贝当然高兴,怀揣着少女心事折回自己班里,再也没有询问过江慈这件事。
江慈接过他递过来的湿巾,认真擦手,直言:“不会在省内,想要填远一点的地方。”
“远一点,北方?”顾京淮问。
北方,算是她的故土。
“不是,可能是更南边的扶陵吧。”
扶陵最好的大学是华谷大学,江慈的话无异于是点明了要填这所学校。顾京淮喜形于色,咧着嘴笑,“很好啊,那边风土人情很有特色,冬暖夏凉,气候很好,我也很喜欢。”
江慈点点头,问他:“你呢,想好考哪里了吗?”
自然是跟着她的步伐走,但顾京淮不敢说出口,“还没有,我成绩没你好,还得看到时候的实际情况。”
“嗯,没关系,还有时间,继续加油。”江慈拎着垃圾起身,和他摆手,“我先走了,拜拜。”
黎从云要吊五大瓶药水,打完已经是深夜,她心疼江慈好不容易能得到两天休息,却还在医院耗费了大半天。一回家就把江慈赶回房间,让她早点休息。
而江慈点着头,身体却没动,“你吃了药,我再去睡。”
“也是奇怪,好多年没生病了,突然就发烧,怪难受的。”黎从云笑着说:“医院消毒水熏得我难受,这次好了,我可再也不要进医院了。”
“行啊,”江慈把胶囊都倒好给她,“那你好好休息,早点好起来。”
“嗯嗯嗯,好了好了,药也吃了,你快去洗澡睡觉。”黎从云对她下达“逐客令”。
照顾病人这事,陆鸿明比她细心,江慈听话告退,乖乖洗漱睡觉。她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把上学时缺少的睡觉一次性补了回来,却也把未来的睡眠给预支了出来。
五月下旬,朝溪的天气愈发好起来,阳光穿透玻璃,把教室烤得暖洋洋的。大家抬头就能看见墙上的倒计时,现在离高考还剩下不到二十天,教室里常常静悄悄的,只剩下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的声。
上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苏井羽面色凝重,像一朵蓄满雨水的乌云毫无声息地飘进教室。原以为这场大雨会浇灌到班上的所有人身上,却没想到这场雨是单独淋给江慈的。
苏井羽轻拍她桌面,示意江慈跟她去办公室。
江慈放下笔,身边的宋语薇轻声问她:“怎么了,羽姐怎么突然找你?”
她摇头,对此也一无所知。
进到办公室时,苏井羽正在撕扯一张请假条,刷刷两下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而后递到江慈手里。她欲言又止的模样,让江慈心里咯噔一下。
“江慈,”苏井羽斟酌着用词,“刚刚医院来电话,说你妈妈突发急症,现在在重症监护室。你爸爸已经在医院了,你也赶快过去吧。”
重症监护室。
这几个词如同铁锤,一下下把她的心砸得血肉模糊。
“下午的假,我帮你请了,之后如果还需要请假的话,你随时和老师联系,好不好?”
“好......我现在就去。”江慈声音发颤。
她冲出办公室,扫了一眼堆满试卷的桌子,随便抓了一把,胡乱塞进书包里就要走。宋语薇皱眉拉住她,“怎么了?”
江慈只是摇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冲出校门的时候,阳光明晃晃地洒下来,她却觉得浑身发冷。想起不久前黎从云还笑着说“再也不要进医院了”,那句玩笑话却一语成谶,变成了残酷的现实。
重症监护在急诊科旁,电梯门打开时,扑面而来的是浓重的消毒水气味。江慈朝走廊的长椅看去,陆鸿明独自坐着,身躯佝偻。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江慈对视,“小慈......”
“陆叔叔。”江慈的声音哽咽了。
陆鸿明起身抱住她,“好孩子,别怕,妈妈会挺过去的。”
“医生怎么说?”
“急性暴发性心肌炎。”他声音沙哑,“还在抢救。”
医学上的病症,江慈不清楚。她手指冰凉地掏出手机,颤抖着在搜索框输入陌生的字眼,随即跳出来的就是“死亡率高”、“需要人工心脏支持”等词条。在知道这病来势汹汹后,她的眼泪终于翻涌而出。
他们在长椅上坐下,沉默变成帷幕笼罩下来,一切都变得灰蒙蒙的。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不知道过了多久,重症室里终于有人走了出来。
医生摘下口罩,深深地叹了口气,“还未脱离生命危险,需要继续在ICU观察,病人现在很虚弱,家属不能探视。”
父女俩的心扭成麻花,半点松懈不了。
等医生离开,陆鸿明扶着墙面,身体摇摆欲坠,吓得江慈连忙过去扶住他,“叔叔,你还好吗?去挂个号看看吧?”
陆鸿明扶着额头缓缓坐下,摆手,“没事,可能低血糖了。”他偏过头,看向江慈,“小慈,你在这里待了大半天了,还没吃饭,先回去吃饭休息吧,明天还要上课呢。”
江慈固执地不肯动,“我请假了,这周可以不去学校。”
“那怎么行?!”陆鸿明第一次大声地朝她说话,“马上就要高考了,从云也不希望你因为她耽搁了学习。”
“我带了试卷,我可以在医院学习。”说着说着,江慈又红了眼睛。
陆鸿明到底忍不下心驱赶她,哄着孩子说:“你先回去,让胡姨给你做晚饭,明天再过来。这里有你陆叔叔在,不用担心。”
“而且,陆叔叔还需要你帮我回去收拾些生活用品带过来。就当帮叔叔当次搬运工,行不?”
沉默良久,江慈才点头。
只不过她的点头是缓兵之计。江慈不打算真的回家休息,到家折腾收拾一顿后在凌晨时再次赶往医院。
她抗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上楼,汗水打湿了她的衬衣,狼狈得像被开水烫熟的肉,整张脸毫无血色。江慈心里琢磨着怎么劝陆叔叔吃饭休息,等她走到重症室门口时,却发现走廊凳子上取而代之的是陆弋青。
仿佛早就知道她会过来一般,陆弋青浅淡地笑笑,帮忙把东西都放在椅子上,“累不累?”
“不累。”江慈抬头看他,“陆叔叔呢?”
“你放心,我带着爸爸到附近的酒店休息了。”
“好。”
陆弋青拍拍身侧的空位,让她坐下,“别害怕,妈会没事的。”
她在哥哥身边坐下,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颤抖。眼前一阵阵发黑,连呼吸都变得急促很多。
“我没事。”江慈试图掩饰自己的情绪。
“会没事的。”陆弋青握住她冰凉的手,“她答应过你要陪着你很久很久,记得吗?”
江慈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脑子里涌现许许多多和黎从云有关的记忆。她想起黎从云说要成为厉害的女企业家,要开疆拓土把公司发展到国外,要成为事业爱情家庭三丰收的人生赢家,想到妈妈曾经和她诉说过的豪情壮志,如今看来......
“我知道。”江慈哽咽着,“可是我还是好害怕......”
话音未落,哥哥已经张开双臂,把她拥入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脊,“哭出来就好了,哭出来就好了。”
江慈的情绪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抓着哥哥的衣角,抓住茫茫大海中的浮木,放声哭泣,将堵在心底的情绪全都宣泄出来。
等江慈哭不出来了,陆弋青的胸前已经是一片湿。她有点不好意思,拉开了两人的距离,用袖子擦擦肿起的核桃眼,问他:“哥,你饿了吗?”
“我带了饭过来,还是热的。”
她能想到要吃饭,陆弋青是高兴的。他点头,打开保温盒,里面装的是简单的家常菜,夹了番茄炒蛋到江慈碗里,“多吃点。等会我带你回酒店。”
“明天可以探视吗?”她中途查询过,重症监护室是不允许家属守着的,只能在医生的安排下进行短时间的探视。
陆弋青夹菜的手顿了顿,“嗯。”
“好。”江慈扒了很大一口饭,“妈妈会好起来的。”
吃完饭,陆弋青去水房洗保温盒。江慈独自坐在椅子上,她在网上不断搜寻着心肌炎的相关知识,期盼着能够从中找到“灵丹妙药”。
等她抬起头的时候,目光不经意瞥见墙壁上密密麻麻地遍布着黑点。起初她以为是墙皮裂开的纹路,再靠近去看是发现上面写满了字。
“老天保佑。”
“希望妈妈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老天!我愿意用我的命换我儿子的命!”
“爸爸,加油。”
“求求老天爷,救救她吧。”
......
江慈抬手抚过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静静地看了一会。
希望、恐惧、期盼和祈祷,所有的感情凝结在这面墙上,它承载了许多人的愿望。只是人发出最虔诚的祷告,命运却是不懂回应的洪流,只是沉默地,将一切带向始料未及的下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