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无生》挽鹤归云

32、刀伤

　　明月高悬，浓夜寂寥。
　　庄上的人家大多歇了的灯火，嗡嗡的虫鸣代替了白日的喧嚣。沈宥霭抱着雾尘穿过她们熟悉的街巷回到家中。
　　雾尘满打满算也没有离开这件屋子很久，但被沈宥霭带进门的时候，雾尘还是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感觉。就像是远游大的旅人回到了家，回到了有沈宥霭气息，让她十分安心的家。
　　“姐姐，放下我吧…我自己能走…”雾尘的手搭在沈宥霭肩上，她对这种被人揣着到处走的动作感到别扭。沈宥霭没理她，在今夜之前，沈宥霭是很喜欢听雾尘讲话的，娇俏的姑娘说话的声音轻快的似猫儿脖子上的铃铛，动听得很。但如今，看着雾尘胸口血淋淋的伤口，沈宥霭心中的烦躁无以复加，烦到她听雾尘说句话都想教训人。
　　沈宥霭不愿意搭理雾尘，雾尘吃了瘪，蔫蔫的不再说话，只趴在沈宥霭肩头，无精打采的扒拉着沈宥霭头上用来束发的簪子。
　　进了主屋，沈宥霭用脚勾上了房门，砰的一声，吓得雾尘一激灵。她本趴在沈宥霭肩头对着她身后，门关上的时候将将擦着她的鼻尖。巨大的声音和眼前突然合上的门板吓得雾尘猛地支起上半身。沈宥霭怕人掉下来赶紧用手拖着人后背稳住雾尘身形，怕人从她怀中摔落。
　　这一动作动的太猛，扯到了伤口，疼的雾尘不住在沈宥霭耳边嘶嘶地抽气。沈宥霭替人顺了顺后背，快步将人抱到床上。
　　抬了抬手，油灯的火苗无风自动，葳蕤而起，房屋中霎时明亮通彻。
　　屋中不比野外，不怕突然闯入外人的隐患，沈宥霭放心大胆的去解雾尘的衣服。作为一只豹子，雾尘本没什么人类的羞耻，但跟着沈宥霭久了，野性褪去，诗书道理念多了，便也多了些羞涩。忙拽着沈宥霭的袖子不让人动。
　　“别别，我自己来吧…”
　　人形的雾尘眼睛就是正常的褐色，方才扯痛伤口盈在眼中的水色没消，可怜巴巴的瞅着沈宥霭，像是好人家的姑娘初次上花轿似的可怜。
　　沈宥霭没心情欣赏她的羞赧，抓着人双腕箍在手心，一对金光闪闪的镯子便出现在了雾尘手腕上。素金镯子没有纹样装饰，细细的一条。雾尘好奇，这金镯似是沈宥霭的什么法器，金灿灿的好看的很。
　　但还没等她怎么欣赏这宝贝，金镯似有了自己意识般带着她的双腕回到身体两侧，任凭雾尘怎么使劲抬手都抬不动。这可给雾尘整应激了，扭着肩膀拽着手腕挣扎就是奈何不动金镯半分，沈宥霭怕她再给伤口挣裂，一巴掌丝毫没有犹豫拍在了雾尘大腿上，丰腴的腿肉发出清脆一声。
　　“啪！”
　　这一声像是定身法的咒术，惊得雾尘一动不动，只有目光惊诧的追着沈宥霭。沈宥霭没饶她，抬手抓着她脖颈，附身凑在她耳边轻声威胁“乖乖躺好，我看看伤口，再乱动就给你脖子上也套个金箍，拴床上养伤。”
　　沈宥霭语气平静的吓人，这幅说到做到的架势吓得雾尘不敢乱动。她没想到沈宥霭这么看中她，以至于素来温和的人能说出这种威胁恐吓的话…雾尘回味了一下刚刚沈宥霭威胁她的样子，好刺激，好带劲！
　　听话的雾尘眼睛亮亮的看着沈宥霭。沉着脸的沈宥霭看猫儿听话，废话不多说，直接上手。本就没系好的衣服，三两下便大敞四开。
　　说来沈宥霭给雾尘手腕上套的金镯真是个好宝贝，雾尘怎么挣扎，那镯子都丝不动。但沈宥霭上手摆弄雾尘双臂时，金镯就没了反应，似两个漂亮首饰一样。
　　就这样，沈宥霭把雾尘上身衣袍退了个干净。
　　刚刚在夜色中看不明显，回到家中被烛火一照才鲜明，嫩白的肌肤上全是干涸后的血迹，斑驳的染了整个胸口。
　　沈宥霭皱着眉看过，心口似也被一刀狠狠划过般。
　　扯了床边的被子给雾尘虚虚的盖着，沈宥霭出门麻利的端盆、烧水，拿着干净布巾回来，蘸着温水一点点替雾尘擦拭血迹。
　　越擦，皮肉割裂的伤口越清晰。
　　匕首带来的伤口自锁骨下方，纵贯玉峰之间，停在最下面肋骨的末端，整条刀伤，皮肉工整的被切割向两侧翻开豁着口子，伤口边缘的嫩肉随着血液擦干，透出红白样的颜色。
　　“好疼啊…”
　　沈宥霭心中不断荡着这句话，伤口在雾尘身上，可在同样的位置，她似乎也被匕首狠狠割了一刀。
　　擦干净刀伤周围的血迹，沈宥霭重新聚力于掌心，这次是更强劲温暖地莹白暖光，被沈宥霭操纵着从雾尘伤口缓缓摸下，可那道伤口依然没有复原的迹象。
　　“别费劲了，我刚刚运功试了试，不知道伤口处的筋脉被什么封上了，法力根本不起效，恢复不了。只能辛苦姐姐养我一段时间，慢慢养啦。”
　　雾尘也看见了毫无变化的伤口，沈宥霭功法高她许多，她都没有办法，雾尘心中便更是没底，后知后觉的怕起她为了防止沈宥霭责怪她，而放松戒备受了这一刀的行为。
　　最开始，她根本没想到吴老爷一个凡人还能拿到这么好的匕首，如果她当时更加自大狂妄，仗着仙体没有躲开吴老爷的攻击，这刀划在了致命的位置上，只怕她现在已经无力回天。
　　眼下伤势虽已止血却迟迟不能恢复，雾尘不知道后面这伤口还会恶化到什么地步，她这么和沈宥霭说，只是看沈宥霭冷脸担忧，安慰人罢了。
　　雾尘清楚，沈宥霭更清楚。
　　这匕首被下了禁制，导致雾尘伤口周遭的脉络都被封禁，仙法没办法周游联通，只能倚靠雾尘自己身体血气恢复调养。
　　解铃还须系铃人，沈宥霭从腰间掏出了伤人的匕首。
　　这匕首像是西域做工，匕首整体弯曲，如缩小的弯刀，月牙似的利刃寒光粼粼还有漂亮的锻钢纹路。护手上镶嵌了一圈灵石，只是看功效都不像是可以抑制仙人脉络的。匕首的刀柄上缠着打了油的兽皮，黑乎乎的，沈宥霭碰了碰不觉油腻，甚至极为贴合。一时到看不出来是什么灵兽的兽皮。
　　这匕首握在手中没有反馈给沈宥霭丝毫恶怨之气，乍一看去就像人类锻造的刀具一样普通，没有丝毫法器的灵力。
　　再看雾尘伤口，沈宥霭担心更甚。这匕首若只是阻止伤口快速愈合到都还是小事，天材地宝什么不能用来将养她的猫儿，可要真切断了雾尘的脉络，这伤口不仅不会愈合，反而会日渐溃烂夺人气血以致损耗元气命脉，这可就是大麻烦了。
　　“好姐姐，你理理我吧。”
　　雾尘看沈宥霭盯着匕首半晌不语，转而又盯着她的胸口半天不做声，心中那点子羞意重新翻了出来。她知道沈宥霭只是担心她的伤势，但是她没穿衣服啊，上半身上，沈宥霭可一件衣服都没给她穿！两个金镯还恪尽职守的禁锢了她的行动，想给自己遮一遮都不行，就这么四敞大开的，脸皮再厚那也是要羞一下的吧…
　　雾尘费劲的拧着身体，想用肩膀遮住沈宥霭的审视，让自己看着没有那么狼狈。嘴上还软着嗓子哄沈宥霭，希望人能理理自己，就算是不给她穿衣服，说两句话总可以吧，别让她自己显得那么尴尬。
　　沈宥霭被扭动的猫儿唤回神，看见的只有不老实挣扎的坏猫，伤的这么严重还像个没事人一样在那扭，罪加一等。
　　雾尘突然觉得脊背发凉，总感觉被什么盯上了一样，可是看沈宥霭的神色根本没什么不同。
　　应当是错觉吧…
　　断定了伤口的成因却根本没办法解决雾尘伤势的沈宥霭重新揣好匕首。她准备等雾尘歇下，再带着这匕首去寻人看看，究竟是何等灵宝，又为什么会在一个普通人身上。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给床上的祖宗收拾干净，然后好好算算这几天的账，让她长长记性！
　　沈宥霭瞥了她一眼，看人讪讪的冲她眨眼，连被子都没给她盖，端着满是血水的盆出门。换水给人擦身子。
　　纵然是被雾尘气的不清，该干的事情还是得一件一件的干，不能怠慢这祖宗，下回继续跑没影了再挨一刀可怎么是好？
　　重新换了清水进门，投干净布巾，沈宥霭小心仔细的避开雾尘的伤口，替她把身上的血擦干净。一点一点，精细的像是擦什么易碎的花瓶。擦到后背不方便了，沈宥霭就把雾尘抱起，面对着自己坐在自己腿上，用肩膀撑着人上半身，不让伤口被压迫，一点一点的给人擦后背。
　　专心的沈宥霭低估了这猫儿缠人的本事。雾尘不甘寂寞的在沈宥霭耳朵边姐姐，宥霭、禅尊的一通乱叫，唤的沈宥霭十分的火气去了七分。最后仅剩下的三分被伤口的惨烈紧紧攥着没消，憋着要给人个警醒。
　　沈宥霭对此事耐心十足，可是几日的风餐露宿，和失血过多让雾尘喊人喊的有点头晕，加上沈宥霭不理她，没有半分回馈导致她开始昏昏欲睡。
　　最后是手巾被投进水盆，四溅的水声惊醒了雾尘。
　　猫儿被声响吓的猛然抬头，迷瞪瞪的四处瞅着，见自己还被沈宥霭架在怀中，不一样的是伤处已经被上好了药缠满了纱布。沈宥霭架着雾尘腋下举到面前看人胸前，伤口被包裹的完整，没有露出的地方。再看人面色全是懵懂，重新把人放回肩头，温暖的手摸了摸猫儿后腰唤她醒神。
　　猫儿最喜欢被摸后背，刚想伸个懒腰，就被沈宥霭摁着腰制止，这才想起来胸口上的伤。干脆趴在人怀里不再动弹。
　　“吴老爷欺负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反而要自己跑。”沈宥霭说了进门的第二句话。这句话却让雾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沈宥霭不急着要答案，“你是想杀了他们，但是因为我你没有动杀人的念头对吗。”两句话都是疑问却被沈宥霭用肯定的语气说出来。
　　她顺着断断续续的灵力牵引看见了大雾遮盖下林中发生的事情，她看见了雾尘原本可以把人全部杀死于浓雾，原本可以咬断吴老爷的脖子，原本可以把这件事藏得一丝不露，却在最后饶了他们性命，调头离开自己疗伤。
　　她知道雾尘的犹豫是因为她。
　　雾尘从没有接受她处事的方式，却愿意遵循她的医院，甚至为此伤了自己。
　　“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没有直接取吴老爷的性命，还要像玩弄猎物一样玩弄他？”沈宥霭想告诉雾尘，她做的没错，她报复对她实施恶意的人也没错，只是不该让自己身处险境。
　　雾尘听进耳朵里却是沈宥霭在责备她。
　　一瞬间的委屈漫上来，雾尘觉得自己已经再按照沈宥霭说的去做了却还是要被责怪。委屈的蔓延让雾尘冷下脸，推拒着要从沈宥霭怀中挪开。
　　她受了委屈也没有一意孤行，为什么还要被责怪？
　　沈宥霭不知道她怎么突然挣扎起来，推着她，不顾自己的伤口也要跑。沈宥霭一手拢着雾尘，空下的手忙握紧成拳往下一沉，雾尘的两个手臂就被金镯子牵引着挂在了沈宥霭脖颈上，动弹不得。
　　雾尘一下被这控制的举动惹急了，弓着后背，猫儿似怒瞪着沈宥霭，挣扎着要从沈宥霭怀中往外跑，嘴里恶狠狠的念叨着“我的事，不用你管！”
　　“不用我管，你带着这么重的伤回来？”沈宥霭原本压着的脾气也被雾尘这一句话点了起来。
　　“那是我自己的事！我没打算回来，是你拉着我回来的！”上了脾气的猫儿口不择言，只顶着沈宥霭的话和她犯犟。
　　“啪！”
　　一巴掌狠狠落在雾尘屁股上，干净利落，清脆可闻。
　　雾尘被打蒙了，根本没想到沈宥霭竟然打她？！
　　还是像教训小孩一样打她！！！
　　“啪！”
　　根本没等雾尘反应过来，另一边也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