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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不死不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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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尘算不上天生地养的生灵,但在森林里自由久了,早习惯了天为盖地为炉,何时被人这样抓着像孩童一样教训!待她梗着脖子怒瞪沈宥霭时,正被等着的沈宥霭一把掐住脖颈,逼着她仰头。
“我是不是说过,不听话就给你脖子上也戴个金箍?”豹子这类似猫的动物最忌讳被人束缚,拿住脖颈、腹部这类要紧的地方,沈宥霭明知故犯,甚至在雾尘的警惕上不断挑衅。
“是,是我强拉着你回来的,你知不知道这刀歪了几分就能要了你的命?!到时候我连救你都来不及!你便把自己的性命看的如此轻贱?为了赌气,不顾苦修多年的一身修为,不顾得道仙途!”沈宥霭生气,气她轻贱性命,气她不顾自身,气她未想自己分毫。
吴府上那一吻后,沈宥霭想了很多。她自成佛伊始,她的佛位先师、众僧比丘尼、书法经典告诉她的都是要无情,要普度众生。她遵循佛陀谕旨,日复一日倾听信众之音,平等、机械的度化众生,但万众多苦。
她教化不了所有人,众生被相同的苦难囚困在不同的时间中,她发下宏愿来到人间,她妄图通过历经人间疾苦,理解众生之难。
她在人间感受到了万般痛苦,却也被万般苦痛困在人间。
无边的苦难将她单纯的慈爱消磨殆尽,她抛去诸相变得平和、沉默,作为人她有太多的无能为力。她理解万众心苦,却同她们一样挣脱不出。
直到她的猫儿,单纯、大胆的闯入她的悲苦。
雾尘鲜活又冷漠,她热爱尘世却遵循自然生死之道;雾尘粘人又冷静,她对自己粘腻亲近却也会在事情面前抽身而退,她大胆、热烈,她无数的美好都化作一汪清泉洗涤了她被尘世喧嚣侵染的生命。
或许这是人间所说的情爱?
从吴府回来的时候她思考着自己焦灼的来源。并非只是对待伙伴,她与雾尘面不相见,却在脑海中将她可能遭受的困苦在自己身上实验了千百遍,这般千锤万击、揉心皱肺的念想还能是不相干吗?
“你身负委屈,两日未归。我不知你饥寒,不知你心绪,心焦难平,这是不相干?我见你伤重,如伤我身,恨不能替你这是不相干?我恨那凡人欺你辱你,恨不得落他下无尽地狱,这是不相干?”沈宥霭掐着雾尘的脖颈越说越带着哽咽,她看着雾尘怒视她的眼,只觉得眼眶温热。“那你告诉我什么是相干?是看你带着委屈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身首异处?”
沈宥霭不敢想,如果自己没找到雾尘,如果这刀偏了几分雾尘是不是便会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血尽而亡,或是被巡山的猎人发现当做凡兽剥皮抽筋,孤魂流浪?
沈宥霭眼中的泪光就像一盆凉水,兜头给雾尘浇了个彻底。
她没想到挨打的是她,打人的怎么反到哭了起来?
沈宥霭手上掐着她的脖子,端着一副要她命的气势,嘴上却委屈的控诉自己,似她才是那抛妻断情的恶人般。
“别,别哭了…”雾尘两只手架在沈宥霭肩膀上没法动,她想凑上去用脑袋蹭一蹭沈宥霭,但是沈宥霭抓着她的脖子,她根本动弹不得。
“你是怎么想我的?”沈宥霭的拇指托着雾尘的下巴,顶着雾尘只能抬起头,不能用那如泣如诉的眸子看她。
现在想做一只乖猫,晚了。
沈宥霭的拇指磨蹭着雾尘脖颈,她得让这猫儿长记性,记得不能任性妄为,不能不顾自身,不能把自己的心意抛诸脑后。
“啪!”
一巴掌重新落在了雾尘屁股上,雾尘惊的抖了抖却没敢反抗,脑袋埋在沈宥霭的肩头紧紧搂着她。
“非要和我犟嘴!”“啪!”
“不顾自身,偏要戏耍轻敌伤害自己!”“啪!”
“丝毫不顾及我有多忧心,一点事都不告诉我!”“啪!”
沈宥霭一巴掌接着一巴掌没有留情,雾尘就在她肩头听着她细数自己的罪状,耳边沈宥霭的担忧让她心安,身上切切实实的巴掌又让她难堪,她被夹在其中,不上不下。
“知道错了吗。”沈宥霭最后一巴掌落下,手掌下是雾尘被揍得微微发热的皮肉。她控制着力道,不轻不重的力道足够让人长教训,也不至于让她伤上加伤。
终于停下的“教训”让雾尘送了口气,她整个人都团在了沈宥霭怀中,沈宥霭替她揉着被扇疼的皮肤,那块肉似肿了一样涨的雾尘别扭。
“我没有吓唬他!我是想着如果我先受伤,后面真不小心失手杀了他时,你也不能怪我太过,啊!!怎么还打!”
雾尘话音没落沈宥霭一巴掌已经狠狠落在她屁股上,没留劲。
本以为已经挨过打了放松了警惕的雾尘,没想到这一巴掌这么疼,疼的她眼泪都快出来了。
可接下来等着她的哪只一巴掌?
本来已经准备息事宁人,安慰猫儿的沈宥霭,听她说竟然是明知故犯,竟然拿自己命赌不挨数落气的沈宥霭心火更旺!
“你就为了这连命都不要了?!”落下的巴掌没一下留情,她太知道那一刀的危险,因为知道所以她比雾尘更怕!更惧!
命危于朝露,由爱故生忧。
妙色王求法偈中的话沈宥霭突然明了了。她知道自己的忧从何来,惧为何解了。
“我是为你…”埋在她肩头挨打都不吭声的雾尘,因她一句质问,抽抽搭搭的抓紧她后背的衣服回应她。
似有雷鸣彻骨,又似春雨濯心。
沈宥霭停下了手里的巴掌,这不是再给雾尘长教训,是在给她自己。
“你不是那么随意的事,我不想你厌恶我,我怕你怪我枉顾人命,我怕你觉得我视生命如草芥,我不想你赶我走…”最后几句话雾尘带着哭腔,说不出口的话猛然宣泄而出的时候,梗着脖子不愿服输的倔强就会变成委屈,变成怯懦,变成依赖。
她趴在沈宥霭怀中哭的可怜,大颗大颗的眼泪落湿了沈宥霭的衣服。沈宥霭怎么还忍心罚她。
解了金镯的禁制,捧着雾尘的脸替她擦眼泪。可那亮晶晶的眼睛里泪水太多,委屈也太多。雾尘当然知道自己伤势危险,当然害怕自己仙途受阻,当然不愿身受委屈,但她的害怕和不愿都没有沈宥霭看不清自己在她心中究竟占了多重要的地位让她难过。
“好宝贝,别哭了,乖孩子别哭…”
泪珠像是雾尘的委屈和害怕,根本擦不干净,雾尘也躲着挣扎着想捂住脸不让她看。沈宥霭自然不能再让她藏下委屈,双手托着雾尘腋下架着人不让躲,凑上去一点一点替人吻干净眼泪。
眼泪太苦,她的雾尘更苦。
“我怕你不在,我只怨你不顾性命。这人间太苦仙途太长,你多陪陪我…好吗?”
沈宥霭吻着雾尘的眼泪话说的模糊,她怕雾尘会拒绝她…
“那你…那你不能再冤枉我…”雾尘抽搭着。
“好,我信你。”
“你不能和刚刚一样不理我。”雾尘看着沈宥霭的眼睛郑重其事。
“好。”
“你不能再打我!”得寸进尺的小嘴借机开着条件,沈宥霭不惯着她,捧着她哭的梨花带雨的脸亲了上去。
情不自禁的吻不带色欲的裹挟,只靠纯粹的感情牵绊。两个人都没什么吻技,却在缠绵中忘乎所以。闭上眼睛似看见了如千树银花般璀璨的未来,温热的贴近仅仅只是承诺未来的相守不离。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朝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妙色王求法偈经文中的警示在沈宥霭眼中已经不在是警示。她怀中的是惹她惊忧的爱人同样也是带给她感知人间鲜活的同路人。她们的恩爱不是单纯的感情维系,她们共同探求这人生苦难的因由,探究世间因果的无常,她们崇善不软弱是彼此最可靠的同路人,共道人,是神灵将于万物,将于彼身最大的慈悲。
她知道生命的脆弱,但是感情并非旦夕祸福。沈宥霭单纯的想着,她觉得,或许他们是不一样的,她们有共同的路要去走。
唇齿相依下的柔情滋润了她们被无情世道剥削而干涸的心。
直到雾尘呼痛,不小心咬到了沈宥霭的舌尖,两个人才如梦初醒。雾尘皱着脸,气喘吁吁的想要揉被撞痛的胸口却被金镯束缚,无从下手。沈宥霭看她可怜,替她解了金镯的制约,雾尘得了舒缓,但面对自己的胸膛的伤口还是无从下手,皱眉的样子看在沈宥霭眼中真是可爱非常。
“别揉了,你坐在这等一等,我去给你煮些吃的,吃了饭喝了药再睡。”果然亲了嘴就是不一样,说话都温柔了,看着她也不是冷着一张脸恨不得把她当兽皮毯子了。雾尘心中腹诽,看着沈宥霭忙操心她的样子又忍不住反驳自己。沈宥霭对她不一直是这个样子吗,温柔,贴心。
“怎么了?”雾尘被沈宥霭放下后一言不发的坐在床上看着她,那双眼贼兮兮的,不是很单纯。果不其然,雾尘在她说完后不顾自己伤势,费劲的翻了一个身。
这时候也不说害羞了,只把自己被打的红肿的地方露给沈宥霭看。
“你打的,好痛!我现在躺不下也趴不下!怎么办!”雾尘自然而然的耍赖,沈宥霭也就最后几巴掌打得重,可用手打的严重能严重到哪去?还不是雾尘缠着沈宥霭想的法子。
“你得赔我!”猫儿只要不吃瘪,眼珠子一转便是一个主意。沈宥霭看出了她没安好心,坐在床边替她拢了拢乱发顺着她说。“好,我赔你,要赔什么?”
“赔我…”雾尘撑着手臂凑到沈宥霭面前,两个人贴得极近,近的连呼吸都交融不分“赔你一辈子都和我纠缠,不死不休!”
“好。”
一辈子不死不休。
随着话落两个人重新纠葛在一起,就像给这话落了定音鼓,盖下天地承诺的印章,不容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