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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众生所求,不过如是 ...

  •   “本末倒置,无药可救。”沈宥霭看透了吴夫人的本质,这个人就是一个被道理堆砌出来的伪善者,彻头彻尾的以利益谋算人性的商人。
      她的劝诫全来自于牟利的私心,甚至还要为自己的伪善加上神佛的皮囊。
      “吴夫人,抬头三尺有神明,神佛并非闭耳塞听,她们在看着你呢。”
      “神佛有眼?”吴夫人像是听到了一个好笑的笑话“这群泥塑的、木塑的胚子有什么眼睛耳朵?”吴夫人甩开袖子指着神龛上高座的佛像。“她若看见了人间女子的疾苦为什么未曾救一救人间,救一救我们!我们信奉、拜谒、供奉,如何的虔诚!为什么她不救救我们?”
      吴夫人的质问如一把利剑,凶狠地指着她面前的沈宥霭,指着高座莲台的婆刹明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沈宥霭看见,吴夫人身后的是一尊八臂忿怒相的婆刹明见像。
      她身后隔着层层纱帘的佛母塑像,盘坐莲台,手拿金叉,满目怒容。一般佛寺内供奉的忿怒相都是六臂佛母,寓意降妖伏魔,斩事件诸恶。手臂分别执三叉戟、破障剑、恶人头、骨念珠、人皮鼓及金刚绳。但吴夫人身后这尊却多了两臂,多出的那两臂分别握着女人的一半身子。形貌看上去并非似庇佑众生,反倒出奇悚人,像尊邪神。
      “所见及所像。”沈宥霭看着凶恶的佛像,和眼前的吴夫人真是出奇一致,恶鬼似的神情却披着庇佑众生的外衣。
      “你说神佛不救你,你又何尝救你自己。佛菩萨临人间传法,传的是渡己渡人。你不渡他人亦不渡自己却白白等着神佛护佑,凭什么?”沈宥霭也许是这间第一个说出神佛凭什么护佑众生的人吧,以致出离愤怒的吴夫人一时没明白她在说什么。
      “神佛为什么渡世人?”吴夫人重复了一遍,她之前真的觉得沈宥霭是个聪慧有意思只是太过执拗不分世道的人。
      现在…
      吴夫人怒瞪的双眼还没松懈就被逗的笑出了声,狰狞扭曲的咯咯笑。
      现在,沈宥霭再她眼中只有可笑和愚蠢。
      “为什么你会说出这种话?我供奉、虔诚不就是为了她救我?她不救我,我为何要供奉她?神佛无用为何白受香火?!”
      人世间信仰众多,佛、道、法众。信徒的虔诚多是因为手中举着的三炷青烟可以带着他们的心愿来到神佛面前,他们用虔诚的跪拜和新鲜的蔬果换得自己心愿得偿。
      高台殿宇成了神佛驻扎人间的买卖店铺,供桌上的香烛供奉变成了兑换欲望的金珠银钱,悠远的唱经声是店铺里面小二杂役的吆喝,沈宥霭突然想明白了,这人间为何有渡不尽的人。
      她曾经以为,人世间之所以神佛共勉却渡不尽嗔痴恶念,是因为人之生息生生不绝,繁衍有序。再此番循环下,自然有渡不尽的人心痴枉。
      可是现在看着吴夫人,看着她享受富足的生活,心中却依旧杂念恒生、欲望不绝,心安理得的等待着神佛给予更好更优渥的生活时,沈宥霭明白了……
      人间众生,大多如是。
      “神佛讲经布道、生万象、传万法、发宏愿,无非就是想告诉众生,人命并非天定。佛经中的典故是希望信众能知道改变恶心恶念,改变人间世道的更多方法;是为教众生自渡、他渡。
      众生若虔诚受教,自信自救,渡己渡人,如何不算是神佛之意念拯救此间苍生。届时,救人者自修道得神佛之身,何尝不是修行?何尝不是正果?”
      沈宥霭苦口婆心。但是,对面的吴夫人神色毫无动摇。沈宥霭知道她听不进去,她不想走这条难走的变革殉道之路。
      她,或是这众生中大多之人信奉神佛,只是因为对他们来说向神佛许愿,是达成心愿最简单的途径。他们不愿前行,不愿为正路正道尽心尽力;也正因如此,才有如此多的信众,再金殿庙宇高香敬神、虔诚跪拜。
      “吴夫人,我真心劝告于你,你无心听取,便是神佛至此也难成你心中之愿。你原本是清醒之人,你本可去改变这个世道,但是你因为道路难行,因为欲壑难填,从一个清醒之人变成了愚昧之人。你说这世道对待女子种种压迫,种种不公,此时看来是否过于可笑,这不公的世道,你就是执刀的刽子手!”
      沈宥霭字字铿锵,改变一个人太难了,扭转一个人心也太难了,简单的言语改变不了,优渥的世道也不能让人醒悟。她仰起头与吴夫人身后的八臂佛母像对视,看见了彼此眼中对愚昧无知的愤怒。
      也许,雾尘说的是对的。沈宥霭转过身,有些疲惫。简单的言语改变不了人心,只有极致的压迫才会促成反抗。直到有一天,世间之恶变本加厉,因果轮回摆在眼前,愚昧的人心也许才会因为绝望反省自身。
      只是到时候,那些反省,又带了多少真心?
      沈宥霭不想想了,这些失望会侵蚀她圆融的宏愿,她想回去、回到房间看看雾尘,看看那个直言不讳却字字真言本质的豹子、看看她柔软的皮毛下柔软真挚之心、看看那双澄澈的眼眸中对她的正视和真挚。
      “你妄想改变世道,可你连我都劝不动。”吴夫人看着沈宥霭疲惫的背影全是嘲笑,说什么虔诚的信徒,融贯佛法。佛法的用处对于吴夫人只是一件衣服,一件在名利场,在人世间有用的衣服。她早就明白了,神佛救不了人间,香火满足不了她的欲望。
      只有自己,只有自己可以。
      沈宥霭不想再争辩,没什么用处。于是她不再理会吴夫人,往门外走。
      看她无言,吴夫人觉得自己胜利了,她赢过了虔诚信徒的佛法,和她证明了自己的道理才是这人世间存活的理念。
      她志得意满地看着沈宥霭,舍得施舍一些她喊沈宥霭前来最终的目的。
      “沈老板急着回去照顾雾尘妹妹吗?那可要仔细一些,那般小的年纪,刚刚醉酒后又急急承欢,姑娘身体娇弱,哪怕是雾尘姑娘这般骄横的,第一次识得情爱,只怕也难以承受。”
      “你说什么?”沈宥霭声音如坠冰窖,猛然回头瞪视着吴夫人。吴夫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晰的传入了她的耳朵,可她却没能第一时间理解她的意思。
      不断轰鸣的头脑闯入了雾尘那张骄矜的脸,只是明媚的神色挂满了虚弱苍白。吴夫人的那些话带着一幅幅雾尘被欺辱后虚弱的画面闯入沈宥霭的脑子。
      吴夫人下一句冷嘲热讽还没有出口,面前的门就被砰的一声撞开,门口守着的陈婆子没想到沈宥霭有这么大力气,还一声不吭地撞门出来。一时不察,哎呦一声被摔翻在地上。
      看着面前匆匆跑走的沈宥霭,吴夫人没想到她会激动至此,反应过来后人已经跑远了。因为两姐妹吃苦而生出的满足感不断膨胀着,压着她的胸口,以至于吴夫人不住狂笑出声。
      两个姐妹,一个佛法圆融的辩理辩不过她;一个狷狂不把她放在眼中的如今已经成了她丈夫的榻上之宾,以后只能以妾室的身份进入吴府,在她面前卑躬屈膝。
      太让人开心了,那些压过她的,自信的自满的,笑话她不作为的都成了不如她的。
      吴夫人太开心了,狂笑榨干了她肺里面的每一丝气息,最后不住地咳嗽,咳的眼泪都涌了下来,还是止不住的笑。
      陈婆子看着她癫狂似的模样,第一时间都没有敢上前替她拍背。
      随后就像习惯了一样,匆匆地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土上前,隔着手帕给吴夫人顺气。
      这深宅大院的,哪有不疯的,有什么奇怪的?
      另一边的沈宥霭只恨人的双腿跑的太慢,她跟随着记忆中的路线跑回小院。
      推开门,院中说好照顾雾尘的下人一个不在,房间的大门四敞大开,透着门能看见的物事全都杂乱的摔在地上,绣凳都歪倒在门口。沈宥霭脑海中都是吴夫人的话,她的雾尘在她不在的时候被欺负了。
      她心中忐忑激荡,不敢往前迈步,但耳边大猫虚弱嘶喊的嗓音嗡在耳边。她不敢耽搁,几步跨进院中跑到屋内。
      屋里入目狼藉一片,床榻凌乱,锦被都被扔在地上。屋中像是被抄家一样被翻的没一处好地。
      沈宥霭把凌乱的房间重新翻了一遍,锦被里、床榻下、衣柜、妆台所有能藏人藏猫的地方沈宥霭都翻了一遍。
      没一丝雾尘的踪迹。
      沈宥霭紧皱的眉毛松不开分毫,她甚至不管大开的房门随时会进来人,在房间内急不可待的掐出手诀以术法搜寻雾尘的踪影。可她的神识跑遍了整个吴府,便是假山凉亭的缝隙都没放过,都没有雾尘的踪影。
      她的雾尘,不见了。
      那也许反而说明,她的雾尘很聪明,提前发现了危险跑掉了。
      沈宥霭深呼吸,不断这么想着安慰自己紧绷的心绪回到冷静,直到平复到足以仔细踏实寻找雾尘踪迹的程度。
      她坐在床边细细想着今天发生的事,从上午论法,吴老爷吴夫人一唱一和的纠缠、暖阁中那惹雾尘不舒服的花,再到宴席上灌进雾尘嘴中的酒,和滋事寻衅的下人,最后是吴夫人执意喊她前去佛堂的事情,如今看来,这一条条都是蓄谋已久的谋划。
      吴夫人和吴老爷打着主意喊他们入府,再通过下药生米煮成熟饭,逼迫她们就范。便是雾尘此时,都因为这腌臜的谋算下落不明,若是寻常家的女儿又如何逃得脱这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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