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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佛口蛇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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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家的佛堂在内院的最深处,是一个搭建精巧的二层阁楼,远远就能看见延伸出的斗拱。沈宥霭跟着陈婆子来到阁楼下,看着眼前的雕梁画柱,不禁暗自感叹吴家的财力。
“夫人就在里面,沈姑娘快进去吧。佛堂清净,老奴就在外面侯着了。”陈婆子恭敬的替沈宥霭推开门后便缩着脖子退到了门外。
沈宥霭没着急进去,透着外面的天光,打量佛堂内里。
这阁楼一层是供佛的大殿,浓郁的檀香味随着洞开的大门向外外逸散。屋内的窗户,每一扇都蒙着厚厚的黄布,天光被一层层的布筛过,分给佛堂的光便微乎其微。
佛堂内只靠着佛前的几盏油灯撑起一丝丝光亮,油灯后是一个供桌,上面摆着时新的蔬果,都是难寻的新鲜品种。再后看是一层层垂下的纱帘,一尊木雕的八手佛像透过纱幔透出一个影影绰绰的影子。
本就昏暗的佛堂,在经过层层叠得的纱帘掩映,让沈宥霭根本看不清里面供奉的佛像是谁。
“沈姑娘,夫人等您许久了,进去吧。”陈妈妈在一旁不住催促。从方才开始陈婆子似乎就很急切的想让她进到佛堂。沈宥霭心中有疑,难不成这佛堂里面藏了什么?沈宥霭不清楚吴夫人的打算,但也不怕她有什么刁难。冲陈婆子颔首算作应答便迈进了佛堂。
随着她迈入佛堂,身后的门发出吱扭的声响。
佛堂的门被陈婆子从身后关上。将明媚的光亮彻底被隔绝在佛堂之外。
一般人家建造佛堂都是选择光线好,亮堂的布局,偏偏吴府另辟蹊径,也不知道是藏了什么要让神佛闭耳塞听的事情,把佛像藏进这么一个昏沉不见天光的地方。
“沈姑娘来啦。”吴夫人出声沈宥霭这才注意到,一个女子正跪在供桌前,虔诚的双手合十,不知跪了多久。
“吴夫人好虔诚。”这句话沈宥霭不止一次在吴夫人面前提过,但是每一次都是因为礼貌和疏离。
这次也不例外。
她站在原地没动,借着吴夫人面前几盏油灯的光亮打量着佛堂的布局。
方才站在外面,有天光照着看不清楚内里,进来后才发现,原来这佛堂还被柱子分出了好几间,迎面供着佛像,两侧沿着墙壁还放着一排供桌,每个桌子上叠着三层的架子,架子上临立着大大小小的神仙塑像,泥塑的,木雕的,土坯的比比皆是。
有佛教禅师菩萨,也有三清四御,琳琅满目,让人分不清吴家信奉的究竟是何家何门。
“我等沈姑娘好一会了,可沈姑娘却像是不着急。”昏暗的灯光照不清吴夫人的面容,只凭声音分辨,沈宥霭觉得吴夫人有些不同。
“小妹身体不适,我不放心,多照顾了片刻,让夫人等急了。”
“雾尘姑娘吗?那真是一个刁蛮的性子,看着就知道被沈姑娘保护的很好。”吴夫人跪在原地没起身,也没招呼沈宥霭上前,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背对着隔着不短的一段距离说话。
“那姑娘的言谈直率,我其实很想问问她,权利的共谋和千万同路人的共谋究竟有什么差别。”吴夫人的语气中全是疑惑,说着还放下了合十的手掌,直视着眼前的佛像“她只是没有嫁人,没有被娘家逼迫,没有发现这人世间对待女子的残忍和剥削,所以才能这么信誓旦旦的说那些大道理。如果她同我一样嫁了人也许就不会这么说了。毕竟她一届弱女子,知道什么,又能反抗什么?”
吴夫人的语气中满是不屑和嘲弄,不再端着沉稳的用词和语调。沈宥霭听她嘲弄虽不满她对雾尘的恶意点评,但这样的言语下倒觉得这个人真实了很多。
“吴夫人看上去是个博学之人,怎么问了个这么糊涂昏聩的问题?”
“吴夫人?你之前当街驳斥武家老母的时候还知道唤那家小娘子本家的姓氏,怎么到我这就是吴夫人了?我以为你是个和旁人不一样的,咱们见面的时候我甚至还期待你会不会也唤我一句本名。”吴夫人根本没按照沈宥霭的思路走,反而提起了一个不相及的话题。
沈宥霭不知道她这怎么提起了这件事,更没想到她竟然那么早就注意到了自己,为了缕清头绪,只能顺着她的话回。
“我以为不管是夫人您的性子还是您的家世,都更喜欢这种遵守世俗礼仪的称呼。而且,我确实不知吴夫人的娘家,怎敢冒然称呼?”
吴夫人听着沉默了半晌,笑了一声。
“你说的是,要是你当街称呼我本家的姓氏,我确实会非常苦恼。”吴夫人随后叹了口气“我本家姓乔,是南方走茶的人家。嫁来北地十几载,这里的人除了我娘家陪嫁来的侍从,大多早就都忘了我的出身。”吴夫人或者说是乔夫人惋惜的哀叹,“看到你们我才想起了一些连我自己都忘了的事情。”
吴夫人站起身,端庄的替自己整理好衣摆后转过身看着沈宥霭。
“我娘家富裕,父母偏爱,同意让我知书识礼,请了女先生到家中讲课,可允许女子看的书,教的都太偏颇,祂让女子明白三从四德,恭谨文淑;写男子的时候却说些什么策论权谋,年幼的时候我不懂为什么会有如此差别,我捧着书找到女师傅,她告诉我,这是因材施教,从古至今,女子皆是如是。
可我看到的史书不是这么说的,那些篇章中记录了马踏兵戈的女将军,也写了搅弄风云的王朝公主,权倾朝野的妃子。虽是少数,但也说明了,女子不只只有嫁人这一条路。”吴夫人平淡地说着年少的故事和妄想,明明字里行间都是再描述一个女子的启蒙觉醒,是一个振奋人心的故事。但是吴夫人却讲的语调平平,波澜不惊。
似乎年少的兴奋和志向都随着看过的书本掩埋在了时间里一样。
“后来我拿着史书去找父亲,父亲听完大骂我狂悖忤逆,斥责了我的女师傅,误人子弟,还把我房中的经史册论一把火烧了个干净。那时候我就明白了,为什么女子要奉行三从四德,因为女子根本没有能力跑出深宅大院。周遭的所有人都将轻视女子,胁迫女子奉为了处事的圭臬。那些身居高位搅弄风云的皇室女子,都没有把这男人的天翻一翻,我?更不能了。”
沈宥霭知道为什么吴夫人明明通贤明理却依旧让自己沉浸在这些胁迫之中了。她反抗的雄心壮志在幼年的时候便被家庭束缚浇灭,没有足够的能力反抗便不会有人视死如归得当一个践行者。
“反抗命运这话说来无畏,谁去践行才是真的痴傻。”吴夫人想着她对父亲的反抗,想着她对婚姻裹挟的反抗,最终都已失败告终。她用痴傻二字,为自己莽撞的少年时期做出了定论。
“不是所有反抗都会成功,我不会,你就会吗?”吴夫人从见沈宥霭第一面的时候就知道这姑娘的胸膛里装着和自己少年时候一样的心思。
“或许,你能因为这些反抗救下一两个人,解决一两件事。但是有什么用呢?”吴夫人站在原地直视着沈宥霭。因为她背着光,沈宥霭反而有些看不清她的容貌,隐藏在纱帐里的八手佛像笼在她身后。那八个手臂就像蜘蛛的八条爪子,在摇晃的光中扭曲,似是一只巨大的蜘蛛把吴夫人挟持在手臂中。
“不要说,做总比不做好。你改变不了环境,却给那些女子清醒的认知。她们没办法用命运,用世道本就如此这样的托词安慰自己,她们只会恨你,恨你让她们清醒,恨你让他们无法欺骗自己。清醒的活着就像在活人身上开刀刮骨,那痛苦,生不如死。”
吴夫人太明白这种痛苦了,她总会在深夜惊醒掩面痛哭。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清楚的认知到对错,明明她根本无力反抗。
“刮骨疗伤,怎么会不痛?”
沈宥霭没有被她这种真诚的剖白打动,她看着吴夫人,看着她身后的佛像,对佛口蛇心有了清晰的感触。
“您知文识礼,宁愿愚昧的死都不想清醒的活着,宁愿被世道摆布,都不愿意反抗为自己争上一争,这是您的自由。您对生活有了认知怎么选择是自己的事情。但是,您不能替那些从没有认知过的人做决定。也许告诉他们这世道有另一种可能后,他们会因为无力而痛苦,但是那痛苦是来自于自己无力改变现状,而不是因为知道了这世道本可以变得不一样,您不也是吗?”
沈宥霭上前几步,她终于看清了吴夫人的表情。垂着眼眸,和她身后佛像一样悲天悯人,蛇蝎心肠却要披上慈悲伪装。
“而且您真的惋惜吗?您学会了您最想学会的呀。您看见了那些反抗命运人的野心,您和他们一样,利用手中的一切为自己换取最好的结果,不是吗?您不图谋吴老爷的怜爱,但却为了他给予您的财帛地位,讨好他哪怕是谋算别人。您这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吗?”
沈宥霭也不知道吴夫人还有没有前科,但是看她对自己和雾尘手段的熟练想来不知道手下过了多少污糟。
“当然不是了。”吴夫人承认的坦荡“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帕舒帕克拉的故事吗?她与虎谋皮,明白自己要什么,知道怎么才能得到自己要的东西。多好,这不就是神佛对人的引导吗?”吴夫人的表情有些挣扎,指着身后的佛像恳切的看着沈宥霭,等待着她的认同。
沈宥霭从她的身后看清了神佛的面容,是一尊端庄肃穆的佛母像,满脸慈悲的俯视着吴夫人。
“本末倒置,无药可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