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回溯 人敲上，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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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西沉的夕阳漫进屋里，窗台上，老式收音机里播放着童声演唱的歌谣：“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
赵见脊背发凉，怔在原地。
就在刚才，一只小手将他拽进屋里，然而眼前的房间根本不是赵见所见过的白怡家，脏乱的农村土房里摆放着被老鼠啃噬过的旧家具，像是一秒穿越到了上个世纪八十年代。
一个软糯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你怎么才回来？包子都凉了。”
赵见定睛一看，一个与照片里童年白怡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出现在他面前，她穿着白色连衣裙，头上扎着羊角辫，正天真无邪地看着他。
“被老师留下谈话，白倩……爸爸回来没有？”另一道女童音犹豫着回应道。
房间里没有别人，赵见找了半天，发现声音竟源自他自己，这时他才察觉到不对，那条陈旧的木桌竟然到达了他的胸口，就连黑糊糊的天花板和衣柜都显得格外的高。
衣柜上贴着一面镜子，不是特别清晰平整，照得人的五官都变了形，但尽管这样，赵见还是看到了镜中的自己：
踩着塑料凉鞋的两条淤青小腿，洗得泛黄的白色连衣裙，头上还扎着两根羊角辫。
——俨然与面前的女童一模一样！
赵见立刻明白，他已被拉进一场记忆回溯。
死者留存于世，不入轮回，多是因为内心执念，而记忆回溯往往承载他们生前最后的记忆，记录了亡者的未了心结。它们不被闯入者的主观意念所改变，只是对于这段记忆的重演。
刚才他附身这具身体称呼对方白倩，那么对面的女孩八成是白怡早夭的妹妹，而他此刻是白怡。
不知道对方把自己拉进来有什么目的，赵见不动声色，静待事态发展。
“还没回来，多半在喝酒，”白倩将一个已经凉透的包子递给白怡，“小卖部阿姨给的包子，快吃吧。”
白怡接过包子，从中间分成两半：“喏，一人一半。”
白倩咽了下口水，摇头：“我已经吃一个了。”
半个包子被强行塞进白倩手里，白怡笑着眨眨眼：“我们一起吃。”
猪油搅拌的荠菜馅发出诱人香气，白倩脸上也浮现出笑容：“嗯！一起吃！”
赵见被眼前女孩的笑意感染，不禁有些奇怪：目前看来，这两姐妹关系好得非同一般，不像后来案件报告写的那样，难道妹妹的死另有隐情？
姐妹俩将书包随手一丢，蹦到床上啃包子。
白倩说：“今天舞蹈课换衣服时，邢老师发现了我身上的伤，她问这些伤哪儿来的，我说‘自己摔的’，然后她就没再问了，后来乔丽丽说下午时候看见邢老师去了校长办公室。”
白怡恍然：“怪不得她和校长放学后把我叫住，问我有没有遭受什么不好的虐待。”
“你怎么答？”白倩歪头问道。
“我说……”白怡咽了口包子，表情有些麻木，“爸爸很好，没人虐待我们，身上的伤是不小心摔出来的。”
空气静默半刻，白倩说道：“如果爸爸被送进监狱，我们就成了孤儿，再也没人管我们了。”
“如果我们两个当中有一个被爸爸打死，他一定会很后悔，再也不敢随便打人了，到时候……白倩，”白怡迫切抓住妹妹的手，“不管我们两个最终剩下来的是谁，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女孩眼眶微红，她反握住姐姐的手，像在安慰对方，又似乎在安慰自己：“不会的白怡，别忘了只要躲到储物箱里，爸爸就找不到我们了，我们在里面很安全，就像没出生以前在妈妈肚子里那样。”
“嗯！”白怡重重点头，“藏起来，藏到爸爸找不到的地方去——”
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收音机里的歌曲蓦然变调，变得机械阴沉：“红领巾迎着太阳，阳光洒在海面上，水中鱼儿望着我们，悄悄地听我们愉快歌唱……”
赵见正诧异于两姐妹怎么突然安静，嘭嘭嘭的砸门声响起，中年男人满是酒意的声音传来：“开门开门！谁他妈从里面把门插上了？”
两姐妹大惊失色，仅剩的一口包子落地，滚出一串油渍。
白倩面色惨白：“他回来了！他回来了！快躲起来！”
她拽着白怡来到里屋，掀开床单被褥，露出一口一展多长的大木箱：“快躲进去！”
看来这就是姐妹俩平时睡的床，是用三个这样的木箱子拼接而成，箱子黑魆魆的缝隙静静凝望着她们，像是一口逼仄腐朽的木棺材。
赵见跟随着白怡视角一条腿迈进去，忽听外面喊道：“快给老子开门！小杂种，还学会跟学校告状了？跟你们的下贱妈一个德行！告诉你们，今天就算警察来了，我也是你们的亲爹！那个娘们儿跑了，你们可跑不了！看老子今天不扒了你们的皮！”
砸门声变成了踹门，斑驳的墙灰扑簌簌而下，似乎外面的人下一秒就会破门而入。
这时，白怡缩回了已经迈进去的右脚，对白倩说：“你先进去！”
然而白倩非但没有动，反而用尖厉的声音重复刚才的话：“快躲进去！”
“快躲进去快躲进去快躲进去快躲进去快躲进去快躲进去快躲进去快躲进去快躲进去快躲进去快躲进去快躲进去快躲进去快躲进去快躲进去快躲进去快躲进去快躲进去快躲进去快躲进去快躲进去快躲进去快躲进去快躲进去快躲进去快躲进去快躲进去快躲进去快躲进去快躲进去快躲进去快躲进去快躲进去快躲进去快躲进去……”
像是卡住的磁带，声音带着刺啦啦的噪音，白倩阴沉诡异的目光似乎洞穿了白怡身体背后的赵见，不断重复那四个字。
赵见定定看着散发不祥气息的床下缝隙，叹息，用女孩稚嫩的嗓音问道：“你死在这里，所以一定要拉别人垫背吗？”
不断重复的话语戛然而止。
*
房间里，白炽灯悬挂在天花板正中央，在白怡身上堆叠出厚重的阴影。
床头柜上，一幅没有任何照片的空相框反射出须无相淡漠秀丽的下半张脸以及一小块白皙的脖颈：“所以你为什么不肯先躲进去？”
白怡早知对方会有此问，叹了口气道：“虽然我们姐妹俩没敢跟老师说出实情，但小孩子的谎言哪儿瞒得过大人？当天学校就找到了父亲，警告他再虐待我们就报警了，这件事成为了一切悲剧的导火索。”
“门外父亲疯狂踹门，说要扒了我们的皮，他很生气，这次不同于以往，不是只要我们姐妹俩躲一躲，等他酒劲一消就能翻篇的，”白怡声音很轻，连眉心上的伤疤也随着轻颤，“所以我让白倩先躲起来，向她承诺，等父亲的气消了以后再把她放出来。”
“……可是我没能履约，那天箱子的锁扣被卡住，从里面推不开，等我们发现……等我们发现……”
白怡捂脸痛哭。
余岁一阵唏嘘，却见须无相起身向着门外走去。
他赶紧起身追上对方，小声说：“阿相……哥，你觉得她说的是实话？”
须无相静静看着他。
余岁连忙摆手道：“不是我心理阴暗，她刚才也提到过，她曾对死去的白倩说过一句话，‘如果我们两个当中有一个被打死，爸爸一定会很后悔，再也不敢随便打人了，到时候另一个会获得解脱’……我不记得原话了，具体好像是这个意思，哥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吧？”
须无相用他乌黑的眸子盯着余岁，问：“你也觉得，缠上白怡的是她的妹妹白倩？”
余岁微愣：“不然呢？这里没有出现第三个人啊。”
须无相的脚步停在门外，对着门板一抬下颌：“你看那是什么。”
余岁顺着须无相的视线一瞧，发现门上粘着一小块黑色的污渍，七八只苍蝇密密麻麻落在上面，看得人直犯恶心。
他轰走苍蝇，蹲身观察那块污渍，接着凑上前闻了闻，嫌恶道：“好臭，这是什么？”
须无相淡淡道：“鬼敲门时留下的尸油。”
余岁连忙与门板拉开距离，又隔空比划了两下：“这个高度……只有小孩敲门才会在这么靠下的位置留下手印，肯定是白倩！”
屋内白怡听了这话，浑身一颤，尖着嗓子嚷道：“是她！就是她！她来找我了！我对不起她，我对不起她！！”
须无相却说：“不是她。”
白怡冲到门口，狐疑地盯着门上那一小块污渍：“不是她？怎么可能？”
余岁则诧异地看向须无相，等着他开口分析原因。
面对二人的质询，须无相面色没有任何波澜，他命令余岁：“你，走到门前去。”
“我？”余岁纳闷地挠了挠头，走到门前，“然后呢？”
“再近一些。”
“哦，”他几乎贴上门板，“这样行了吧？”
“敲门。”
余岁听话地举起手正要敲，须无相补了句：“垂着手敲。”
“垂着手敲？”
余岁以为自己理解错了，又确认一遍，才站直身体，双手自然垂坠在身侧，少顷，他保持指尖向下的角度轻轻叩击房门。
咚、咚、咚——
像是阴风吹过尸体撞击在门板上的声响，余岁指节位置正好与门上污渍重合。
一股阴森恐怖的怪诞感弥漫在余岁和白怡心头，二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人敲上，鬼敲下，敲门的是个成年男人，”须无相用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说道，“或者应该说，成年活鬼。”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