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为什么一直在响》半朔

6、怪人 “你看人世

　　从警局出来以后，赵见招手叫停了辆出租。
　　车门被‘嘭’地甩上，黄蓝相间的现代缓缓启动，向着公路行驶。
　　副驾驶座上，余岁双手握着安全带，看向反光镜里坐在后座上的两个人：“师父，白怡的案子姚队是不打算管了吗？”
　　赵见一脸平静道：“目前来看，白怡案与连环杀人案并无直接关联，这起案件中既没有受害者，也没造成什么实质性损害，很可能会按照治安管理事件分派给辖区派出所。”
　　余岁又问：“那这么说，白怡真的杀害了她妹妹？夜里砸她家门的是她妹妹的鬼魂，找她复仇来了？”

　　赵见摇下车窗，带着灰尘的燥热的风吹动，他一只胳膊支在车窗上，声音被风吹散：“阿岁，有些事不能只看表面……”
　　坐在另一旁的须无相侧目看他。
　　“你看……”赵见对着窗外遥遥一指，“那里有一对老夫妻，其貌不扬，丈夫是从抗美援朝退下来的，开了一家面馆，经营十多年，看似环境一般，生意也不景气。”
　　余岁：“实际上呢？”
　　赵见一笑，咽了下口水：“实际面条爽滑弹牙，里面的肉量大管饱……师傅，师傅劳驾前边停一下。”

　　余岁青筋直冒：“亏我还等您嘴里吐出象牙来！”
　　赵见表情拉下来：“怎么跟师父说话呢，没大没小，你以为我是要下去吃面吗？”
　　“难道不是？”
　　赵见垂眸叹了口气：“为师接了个除虫的单子，就在附近，现在下去是给你们挣钱去了。我刚才说什么来着？有些事不能只看表面。”

　　车避开红绿灯停在道口。
　　赵见打开车门，扭头却看向须无相：“阿相，陪我走一趟，也见识见识我祖传的手艺。”
　　须无相冷淡道：“不去。”
　　拒绝得干脆利落。
　　赵见一把揽过须无相的肩：“走吧。”

　　他以为须无相会毫不留情地闪开，哪知对方身体比他想象的要孱弱柔软，直接被他带了下车。
　　余岁坐在副驾驶上，屁股没挪窝：“那我先回家，准备买菜做晚饭。”
　　赵见一眼识破他：“你是想去网吧吧？”
　　余岁讪笑：“不耽误晚饭。”
　　赵见：“滚滚滚滚滚。”

　　出租车扬长而去。

　　周围人来人往，两个帅哥往路中间一站，吸引不少路人眼光。
　　赵见一只手遮着阳光，同时向周围环视一眼，笑道：“就在后面小区，3号楼501，走吧表弟。”
　　须无相面无表情道：“能把手拿开吗？”
　　赵见不但没抽开手，反而在须无相肩上轻拍一下：“别那么见外，既然我们签订了契约，那自然是天底下最亲密的关系。”

　　须无相凉凉地睨他一眼。

　　“你这是什么眼神？是不是觉得我在胡扯？”赵见一边揽着他朝小区里面走，一边说，“你看人世间的契约，结婚证也才短短几十年，你跟赵家的羁绊少说也有千年了，从我出生起咱俩就注定有牵扯，这么一想是不是天底下最亲密的关系？”

　　“最亲密的关系？”须无相咀嚼这句话，忽而凉薄冷笑，“你似乎会意错了这道契约的含义，鬼师和契约亡灵从来不是什么牢固的盟约，能签订这道契约的无一例外都是极邪的恶灵，鬼师以身为牢约束亡灵，无异于与虎谋皮，也许哪天就会遭受意想不到的反噬。”
　　赵见一怔，定定看他：“那你又是为什么会跟赵家签订契约？与虎谋皮，谋的是哪张皮？”
　　须无相眼神迷离，透过小区里奔跑的孩子，吵闹的行人，他看到了千年前闹市中的情形，看到雪亭之上穿着墨蓝狐裘的颀长身影：“我为一场赌约而来，谋的是某一代鬼师的灵魂。”
　　赵见：“后来输了还是赢了？”

　　须无相站定，双目微眯，睫毛的弧度漂亮得恰到好处：“你猜。”
　　赵见喉结上下滑动，一时说不出话来。
　　须无相低笑，像是雪花轻薄凄冷：“我也忘了。”
　　盛夏燥热，树叶被晒得颓靡，赵见却后背发凉，他干涩道：“走吧，别让单主等太久。”

　　单主小区与赵见小区的建筑格局不同，清一色的老式筒子楼，一条走廊贯穿整层，没有半点隐私。
　　一进走廊，他们就闻到一股让人窒息的恶臭，混合着杂乱的生活气息。不少人家大敞着门，做饭的，光膀子的，一双双探究的眼毫无避讳落在他们身上。

　　须无相双手环胸，娴熟地躲避走廊挂着的衣服、腊肠和白菜，屏息提醒：“这里没有邪气。”
　　赵见相信须无相的判断，但还是抱了一丝希望：“兴许是单主家里有些小异常，从外面看不出来。”

　　他们迈过一地的黑色垃圾袋，在摞得比房门还高的纸箱和旧瓶子旁边停下，敲响了单主家的房门。
　　“谁呀？”里面人问。
　　赵见堆起职业微笑：“您好，我是专业除虫团队，是您在海鲜市场下的单吗？”

　　细碎的脚步声，门从里面打开。
　　一个穿着纯棉碎花衬衫的老太太站在门后狐疑地审视他们：“除虫的？”

　　赵见也在观察屋里的环境。
　　里面的气味比走廊还要难闻，水泥地上各种大小水印灰尘，黏腻的塑料苍蝇拍就放在灶台锅盖上，发霉墙皮掉在地上，被一只辨不清颜色的猫踩来踩去。
　　“是除虫的吗？”老太太又问了一遍。
　　窥探人家房间毕竟不礼貌，赵见连忙将目光收回来，干笑道：“对，专业除虫团队，让您的家干干净净，保证再无后顾之忧。”

　　“你们来得正好。”
　　老太太兀自进屋，一掀地上的塑料布，一层黑压压的蟑螂仓惶四散奔逃，眨眼间分散钻进房屋的各个角落。
　　“我家里好多虫。”老太太说。

　　*
　　e网情深网吧。
　　香烟、方便面、汗臭和脚臭味充斥整个机房，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余岁径直走到吧台：“老板，开一台机子，再拿一瓶冰红茶。”
　　黑T恤半撩袒露着肚皮的中年男网管头也没抬，扔过来一瓶冰红茶，然后在烟雾缭绕中指着网吧最角落的位置：“那台。”

　　余岁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皱眉：“老板，这不凉啊。”
　　男网管这才掀眼皮看他一眼：“你成年了吗？身份证。”
　　余岁什么也没说，灰溜溜钻进他那台机位前，按开粘手的开机键。

　　趁着开机等待的时间，他向旁边机位扫了一眼，对方正在玩CS，一边玩一边开麦跟对面激情对喷，也有几个画着浓妆留爆炸头的小女孩穿着荧光绿、荧光粉小吊带，聚在电脑前看欧巴的MV，只不过隔三岔五就会有人控诉：“老板，能别让他们看视频了吗？网速一直卡。”
　　几个小姐妹回头瞪了那人一眼，迫于对方膀大腰圆的身材敢怒不敢言。

　　电脑屏幕亮起，余岁将视线收回，却在一瞬间瞥见一个穿着黑羽绒服、捂得严严实实的身影。
　　狗都热得伸舌头的季节，这人像是感觉不到温度一样。估计是捂出了不少汗，几只苍蝇围着这人嗡嗡直转，但他浑然不觉，兀自缩在一台没有开机的空位前。

　　“神经病。”余岁咕哝一声，没有再去关注这人，而是点开了网页上一个写着“子夜BBS”的论坛。
　　主界面花花绿绿，里面充斥着一些充满荒诞气息的都市异闻，还有一些故弄玄虚的盘点，无非是“十大真实恐怖案件”、“关于帝都，你所不知道的三大闹鬼凶地”这类。

　　余岁登陆账号，来到了一个叫“荒楼夜话”的板块，界面霎时干净了许多。
　　看着上面一些灵异爱好者的专业探讨，他犹豫片刻，顶着“至尊鬼师”的最高等级称号发表了一篇求助帖：
　　【求助各位老哥，你们有谁听过“须无相”这个名字？】

　　论坛称不上活跃，他发表的帖子石沉大海，不见任何回音。
　　余岁等了一会儿，无聊点开了纸牌游戏。
　　再抬头，穿着荧光粉、荧光绿的几个女孩不见了，裹着黑色羽绒服的怪人也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