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为什么一直在响》半朔

53、外公 他似乎听见

　　京郊野坟。
　　高大的白杨树密密拢拢遮住天色，灰白的树干上，一双双眼睛冷漠盯视着闯入这里的人。在洒满落叶的新坟前，一个幼小的身影正埋头烧纸，嘴里絮絮叨叨。

　　“……还有不到半月就是中元节，隔壁班小刚跟我说他家一到中元节就给他爷爷烧纸，妈妈说那天要加班，没法带我过来，所以我今天放了学特意跑回来给您烧一点钱，您腰腿不好，有了钱一定要买厚一点的衣服，别总是舍不得。”
　　火舌噼啪舔舐着纸钱，发出呛人的浓烟。
　　男孩两眼被熏得通红，还不住用树枝将纸钱往火堆里捅：“城里的新学校很大，教室在楼房里，可是我一点儿也不喜欢，爸爸妈妈太忙没空接我，我在学校里也没有朋友，唯一的好朋友只有球球……但上周日球球死了……”
　　他声音低了下去，眼泪不断顺着眼眶滑过：“我说把它带到您这里好好埋了，妈妈非嫌路远，说公交车不让带死狗，趁我上学时用我以前穿小了的那件旧棉袄裹了偷偷扔到外面垃圾桶了，我翻了好久都没有找到，还被妈妈骂了一顿……外公，我好想您，也想球球，您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白杨树下沙哑的风和他自己的抽泣声。

　　这时，碎叶的声音响起，有人往这边赶来：“谁在烧火？不知道这儿最容易起火？”
　　男孩一听是守林人的声音，拔腿就往村里跑。
　　“别跑！谁家小孩这么皮？我要找你家长！”
　　身后传来严厉的呵斥，男孩不敢回头看，径直往他最熟悉的那条道上蹿。

　　村口几条黄狗跟着凑热闹，狂吠着追逐，两辆自行车经过，狂躁地对他掀动车铃。

　　男孩实在跑累了，回头确认没人追过来，开始撑着膝盖喘粗气。
　　正值黄昏天色渐暗的时候，家家户户响起柴锅炒菜的声音，香气一飘，他的肚子开始叫。

　　熏干炒芹菜，红烧肉，他顺着巷道在心底报着菜名，最终停在一道门前。
　　这里没有炊烟，也没有香气，冰冷的铁锁有些生锈，在门上投下寂静拉长的影子。

　　几个月前，他还和外公一起住在这里，要不是那天外公突然昏倒，可能他现在正坐在院里一边吃着外公做的鸡翅，一边拿筷子悄悄伸到桌底，把骨头和碎肉喂给球球。

　　外公被送到医院以后，他如愿以偿见到了逢年过节才回家的妈妈，可是妈妈表情总是那么疲惫，带着一种让他陌生的情绪，外公也不再回来。他每天放学拿着零钱在校门口买小吃时同学都羡慕他，但他却羡慕那些同学可以回家吃饭。

　　最后一次见到外公是在医院，妈妈红着眼眶让他再见外公一面。
　　外公胳膊很细，肚子很大，小时候这双胳膊抱过他，他也拍过外公的大肚子，笑着说“西瓜西瓜熟了没”——可病床上那双胳膊更细了，肚子也更大，佝偻着蜷在那里，像他见过的秋天的蚱蜢。
　　他当时吓哭了，惊叫“你不是我外公”，扭头朝医院外头跑，他总觉得外公还在家里，敲着锅沿等他回家吃饭。

　　后来妈妈抱着一个木盒，告诉他那个是外公。
　　再后来妈妈指着土丘，告诉他那个也是外公。

　　可他固执地认为，他的外公既不是蚱蜢，也不是木盒和土丘。
　　外公还在家里等他。

　　现在他被一道锁隔绝在院子外。

　　男孩抱来一摞砖头，顺着矮墙爬进院里。
　　院子里积攒了一地落叶，房间里也有一股尘土混合发霉的味道，男孩在每个熟悉的场景寻找关于外公的蛛丝马迹。
　　三轮车，烟杆，拖鞋……

　　眼泪模糊他的视线，朦朦胧胧间，他似乎听见厨房传来铁勺敲锅沿的声音。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直到饭菜的香味传了过来。
　　“小辉，快洗手，菜都炒熟了。”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咳嗽声。

　　几分钟内，男孩瞪大眼睛僵立着。
　　“小辉？还愣着干什么？外公做了你爱吃的鸡翅。”那声音再次说。

　　夕阳完全沉了下去，冷色调的天空飘着淡蓝色的薄烟。
　　男孩缓缓转身，看见厨房的门大敞着，桌上的饭菜冒着热气。
　　灶台后是熟悉的背影，细胳膊、细腿，和佝偻的身躯。

　　一种既熟悉又古怪的感觉萦绕心头，男孩犹豫片刻，叫道：“……外公？”
　　像是丢失关键帧的定格动画，老人一顿一顿地回头，露出一张抹着红脸蛋的惨白面孔：“你、回、来、了。”

　　*
　　“我回来了。”
　　“啊啊啊啊啊啊！！！”余岁尖叫着从沙发上弹起，整个人像考拉一样挂在织梦身上。
　　赵见把买来的羊肉卷和蔬菜往桌上一放，转头瞥了眼电视：“我说你干什么大惊小怪的，又在看恐怖片呢？”
　　余岁惊魂未定：“师父，我没被鬼吓死都快被你吓死了，你走道怎么都没声音的？”

　　“是你看得太入迷了，”赵见穿着拖鞋走到沙发后面，“山村惊魂？谁演的？”
　　余岁指了指一旁：“大明星，温毓。”
　　赵见瞅一眼坐在茶几旁一脸茫然的鬼魂，又瞅一眼淡定靠在沙发上的邪神，说道：“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让你查他资料，你倒好，带鬼看他生前演的鬼片？”
　　“我查了，”余岁顶嘴，“温毓，男，26岁，身高179cm，水瓶座，四年前一档选秀节目出道，一直不温不火，直到一年前经济合同到期签了新公司，事业才有一丝起色。三个月前他的新剧《九尾狐前传》在火龙果台上映大爆，开始跻身一线，有粉丝扒出他最后一次出现是拍摄一个公益宣传片，之后就不见了踪影……你看我该查的都查了，看恐怖片也是因为这是他当演员后演的第一个角色，我想试试能不能让他回忆起来点什么。”

　　赵见双手插兜斜倚在须无相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回忆起他是怎么由人变成鬼的吗？不是我说你，又不是追星，你查的这些内容有什么用？还身高179，水瓶座……我问你，他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失踪？失踪前见了谁？平时和什么人有过节？和前经济公司解约的时候有没有发生纠纷？为什么会出现在金晟大厦？”
　　余岁哑然。
　　“这些都没查？那他现在签的是哪家经纪公司你总该知道吧？”
　　余岁连忙举手：“这个我查了，是金晟旗下的影视产业，叫‘金晟影视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赵见没好气地追问：“那公司持股人是谁？具体从事哪些业务？有没有邮箱电话之类的联系方式？”
　　余岁小声嘀咕：“……我又不是警察，这么细节的信息我从哪儿知道去？”
　　须无相静静从兜口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赵见，上面写着：【金晟影视传媒股份有限公司，高级星探杨锐】。
　　地址、邮箱和电话号码赫然陈列在名片上。

　　赵见拿着名片隔空点了余岁两下：“你好好学学你阿相哥，人家的敏锐度，人家的行动力，你跟我这么多年，怎么就没有一点长进？”
　　余岁瞠目结舌，立刻虚心取经：“这些我在网上翻了半天也没找到，阿相哥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须无相道：“路边，有人塞给我的。”
　　赵见、余岁：“……”

　　隔了两秒，余岁寻思过味来：“不对，无缘无故怎么会有人给你塞名片？不会是……”
　　他猛然看向须无相：“阿相哥，你被星探发现了！”
　　这是余岁第一次仔仔细细地将视线探究到须无相每一个毛孔里。初见时的惊骇在得知他是邪神以后逐渐转变为忌惮和敬畏，他从不敢仔细观察过他阿相哥的美貌，此时以俗世意义上的眼光看来，阿相哥确实很漂亮，肌肤纹理闪动着光泽，挺秀精致的五官坐落在窄小白皙的脸上。
　　是介于男人与少年之间的俊秀。

　　发觉所有人在打量他，须无相的目光从电视屏幕上那张可怖的鬼脸上移开，莫名其妙扫了他们一眼：“所以呢？”
　　“你要当大明星了！”余岁匆忙从书包里翻找出一个笔记本，“快给我签个名！”
　　织梦也无端端起哄：“也给我签一个！”
　　破影从挂历上撤了张纸，也递到须无相面前。
　　须无相困惑地看向赵见，赵见展颜笑道：“我家阿相真厉害，那岂不是用不了多久我就可以在电视上看到你了？”

　　在他们围着须无相调侃的时候，赵见卧室里的电脑响了两声。
　　赵见进屋一点开，是一则海鲜市场的消息：【299有点贵，能不能便宜点？】
　　他点开用户信息一瞧，是个新注册的小号，连头像都是默认的。
　　【299只是全屋检查的价格哦亲，全屋除虫消杀是另外的价格，要视平米数和虫子类型来定。】他回道。

　　对方的头像沉寂了一秒，很快又弹出消息：【不除虫，只想请您帮我看看，那个是不是我外公。299就299，分期可以吗？】
　　客厅内一阵笑闹声，须无相混在其间，表情没有那么冷冽。
　　赵见心猿意马：【怎么分期？】
　　对面回答：【我先给十块，之后每周给五块，付完为止，怎么样？】

　　赵见几乎以为看错了，努力想象屏幕对面正和他交流的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这么锲而不舍地跟他纠结价格。
　　余岁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师父！你没买调料！吃涮羊肉怎么能没有调料呢？”
　　赵见正准备回信息：“小孩儿吃奶都没你能嚎，没有调料你下楼买一趟不就得了？没看到我在忙吗？”

　　“我去吧。”须无相被这群人闹得脑袋晕，破天荒自告奋勇一回。
　　“阿相哥，你知道买什么口味吗？”余岁有些不放心。
　　须无相套上外套：“什么口味？”
　　“王致和，不要辣的，再要一桶大雪碧。”余岁说。
　　须无相点头，推门下了楼。

　　天气真有些凉了，小区里放了学的小孩尖笑着在健身器材边上追跑，遛娃的宝妈蹲下身替小孩拉上外衣拉链。
　　他提着塑料袋，将找来的零钱塞进兜里，看见一个背着书包、系红领巾的小男孩从隔壁网吧走出来。
　　网吧门口还写着“禁止未成年入内”，须无相面无表情地垂眸，从旁边经过。在与男孩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皱了皱眉头，蓦然停下脚步。

　　男孩没有发觉有人在看他，背着顶他半个身子大小的书包低着头往前走。
　　他身后须无相若有所思。
　　有邪气。
　　一股……很熟悉的邪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