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为什么一直在响》半朔

50、哭坟 “你变了很

　　赵见散漫地踩着人字拖，颀长的身影总是懒洋洋地歪靠在一边，有时靠在墙上，有时靠在树上，什么东西都没有时，他就靠在须无相身上。
　　他其实长了一张很俊朗的脸，眉峰锐利，鼻梁挺拔，唇角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就是这笑意总显得揶揄，让人看了火大。
　　——但无论是身长体态，还是形象气质，他与赵晏都谈不上半分相似，唯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眸，温和，疏淡，被他注视时像和煦的阳光洒在身上，呼吸间都沾染上了草叶的清气。

　　须无相注视着身边的赵见，像盯视了一生之久。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在触及赵见琥珀色的瞳孔时，唇瓣不由自主开合，吐出一声沙哑的：“赵晏。”

　　赵见眸光一闪，将目光重新转移到棠姬身上，上前深深一揖，恭敬道：“承蒙棠姬娘娘救下全族性命，才得以保全赵家的传承，晚辈铭感五内。”
　　他一说话，那种熟悉的感觉荡然无存。
　　棠姬眼中复杂的情感飞速褪去，喃喃道：“你不是他……你是谁？”
　　赵见从容回答：“晚辈赵见，前辈口中的赵晏赵明微正是先祖。”

　　“先祖……”棠姬重复念道，“是啊，已经过去一千多年了……”
　　棠姬的话同样唤醒了须无相，他喉结一滚，忽而觉得刚才那一瞬似乎有些可笑。

　　一千多年了……
　　天壤地别的两人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他一定是……想那个人想疯了。

　　这时，棠姬已经回过神来，注意到旁边站立的须无相：“您是？”
　　身为幽冥邪煞，很难忽视邪神那股具有压迫感的气魄。
　　须无相说道：“还记得我吗？李秀蕴。”

　　邪神化人，并无本相，只因他偏好紫衣银发，世人便以为那是他的本相。如今虽然喜好染发、标新立异的年轻人也不少，可那毕竟太过显眼，须无相不得已变成现在黑发乌瞳的少年形象。

　　棠姬定定看了他一会儿：“怎么会不记得，一千年了，我无时无刻不想杀了你。”
　　赵明微死时她悲伤过度昏厥过去，等醒来时已不见邪神身影，只有表哥张玉之拿着一把染血的剑说他已杀了邪神。
　　可是邪神怎会被凡人之剑斩杀？
　　她死后曾试图找过须无相，可狠辣猖獗的邪神就像从人间蒸发一样，再无音讯。

　　如今，仇人就在眼前。

　　赵见观察两人神色，默不作声挡在须无相身前：“有话好说，棠姬前辈，如今他是赵家的契约亡灵，请您看在晚辈的面子上……”
　　“让她复仇，”须无相神情淡漠，清晰秀气的下颌微抬，“她杀不死本座。”
　　“你——”赵见无奈，小声道，“能不能消停一会儿。”

　　谁知棠姬竟也附和起来：“我的确杀不死他。”
　　“那就——”
　　“但我会一直尝试杀他。”
　　“尽管来。”须无相说。

　　赵见扶额。
　　这叫什么事？这两个人一个勇敢，一个坦率，倒显得他夹在中间像个小丑。

　　雨水哗哗地下，阴风呼呼地灌，两人面对面站在乱葬岗，就这么杠上了，还是赵见记起正事：“棠姬前辈，我们此番闯入回溯，是为了梁正德的事儿而来，他……”
　　棠姬淡淡瞥向赵见：“赵氏后人，你要保他？”
　　赵见摇头：“不是保他，而是保孙晴月，保安娜，保无数受‘梁正德’侵害，敢怒不敢言的女孩。”

　　棠姬眼神闪过一丝疑惑。
　　赵见道：“我们早已得知，是孙晴月用逆生招煞术将前辈您召请来，目的是杀死梁正德等人，可是这之后呢？警方不会放任这起涉及多条人命的大案，最终被推上刑场的只能是孙晴月。”
　　棠姬：“那又如何，她既然召我，就是做好了付出一切代价来复仇的打算。”

　　话是没错，但是……
　　赵见深吸一口气：“且不说用一个女孩的一生换几条人渣的命值不值，梁正德若死，就再没人能证明安娜的清白了，那些媒体会怎么看待这件事？血淋淋的真相远不及事件中的艳情有热度，到时候安娜、孙晴月、还有金晟集团上下的女员工都会被绑在道德耻辱柱上进行审判。”
　　他言辞恳切，棠姬却笑了，眼底带着一丝凉薄的嘲讽：“清白？”

　　赵见发现自己说错话了。

　　“一千年前，我为了这两个字，一夕从名门贵女变为家族嫌弃的罪人，一千年后，人们居然还以女子的身体是否被男人沾染过，来验证所谓的‘清白’？”最后几个字空灵凄厉，带着阵阵黑色的肃杀之气凌空传来。

　　她原本是心性极高傲之人，为了救李赵两家，算是将一身傲骨踩到了泥泞里，乱葬岗的怨煞之气更是加深她心中执念，若是不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恐怕只会激发她的鬼性，让她痛下杀手，于是上前一步说：
　　“沉疴糟粕，哪里是时间可以抛却的，如今的信息传播更快更广，声音更嘈杂，环境未必比一千年前好多少，您既然深受其害，更应该理解她们的处境。”
　　“何况我们了解到梁正德身上背负的事远不止眼前看到这么简单，他若死了，那些罪恶也会被掩埋在污泥之下，再也没有机会查清了。”

　　棠姬眼中黑气渐盛：“巧言善辩！我看，你们分明是一丘之貉！”
　　随着她尖锐怨愤的咆哮，整个乱葬岗传来着鬼哭狼嚎的声音。
　　呜呜呜呜呜呜……噗呲噗呲……
　　一具具残缺不全的尸体从漆黑泥土中钻出，拖曳着僵硬沉重的脚步向他们而来。

　　赵见察觉大事不妙，扬声道：“前辈，你冷静些。”
　　然而站在行尸身后的棠姬满身黑气，冷漠地盯着闯入回溯中的人。

　　“她听不进去的。”须无相冷冷说。
　　赵见察觉他掌心闪出的一抹凛冽寒光，连忙拽他胳膊：“你要干什么？”
　　“说不通，打。”

　　——话音未落，周围空气骤冷。
　　只见须无相额前碎发翻飞，露出冰冷锐利的眉眼，冰面自他脚下飞快蔓延。
　　冰面甫一经过行尸脚下，原本向他们围拢来的行尸动作顿时变得迟缓，定格为一座座冰雕，茫茫乱葬岗转瞬化为冰封冻土。

　　棠姬眼珠一错，似乎早料到须无相会出手，她一抬手，黑气狂舞着，形成一条黑色狂蟒，翻滚着砸向地面！
　　轰！！！
　　整个冰面下面开始沸腾膨胀，原本已经偃旗息鼓的行尸像受了什么东西的滋养，半透明表皮下黑色的血管如同树杈。

　　须无相面无表情看着行尸们挣脱冰牢桎梏，从四面八方向他袭来，只微微歪了下头，突然，其中一具行尸眼球滚落在地，一朵森白如腐骨一般的花朵自行尸眼眶中钻出，诡谲凄艳。
　　接着——
　　更多的骨之花从一个个的行尸体内钻出，或眼眶、或耳朵、或鼻孔，它们吸收养分不断壮大，在它们的不懈努力下，那些行尸被吸收殆尽，最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人皮挂在上面。
　　骨之花疯狂繁衍，荆棘缠绕如同丝网般向棠姬而去，而棠姬身上的黑气如有实质，分作千丝万缕与骨之花对抗。

　　就在两边斗得不可开交时，一声惊天彻底的唢呐声带着极强的冲击力侵略耳膜。
　　“我那早逝的祖先呐——”

　　洋洋洒洒的纸钱漫天飞舞，棠姬眼中浊气逐渐散去，有些茫然地看着须无相，须无相则是眉心一跳，回头瞪向身后的人。
　　赵见正一手拿着手机公放唢呐曲《哭皇天》，一手从兜里掏出圆形方孔的纸钱，嘴里不住呐喊：“哭皇天，泪涟涟，风又雨，岁难全。田苗枯，夜难眠，亲人斗，两相残。稚子心寒怨祖先，撒手人寰，徒留我两相为难……”

　　棠姬张开的嘴闭上，闭上了又张开，来回两次后终于开口：“他……”
　　“一直这样。”须无相已经习惯了。

　　棠姬瞠目结舌看了会儿跨越十个世纪的赛博哭坟，这才说道：“梁正德没死，但我不打算放过他。”
　　“没人想放过他，只是对于这个人，我们另有别的审判方式。”须无相说。

　　两人说话的工夫，作为背景音乐的唢呐曲时强时弱，咿咿呀呀地催人尿下。

　　须无相忍住将赵见找个坟头活埋的冲动，对棠姬说了句：“谢谢。”
　　棠姬猛地抬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谢谢你保住了赵家血脉。”

　　棠姬深深看了他一眼，许久才感慨道：“我以为永远不会从你嘴里听到这种话……你变了很多，是因为这个赵氏后人吗？”
　　“你可以当作没听见，”须无相扔下这句话，上前一把关掉赵见手机里的音乐，“这么思念祖先，我可以送你去见他。”

　　正好赵见兜口里那点纸钱也全部撒完：“那倒不用，劳驾棠姬前辈送我们回去就行。”

　　眼前的乱葬岗逐渐变得透明，现实中的酒店走廊出现在他们面前。
　　光滑的墙壁上，一间房门大敞着，浴室里流水声哗哗地响着，梁正德浑身□□，正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卧室大床上，孙晴月裹着浴袍，也正趴在他旁边。
　　“这是昏了还是死了？”赵见问。
　　“没死。”酒店墙壁中，棠姬缓缓现身。
　　不同于回溯里绫罗绸缎的古风装扮，现实世界中的她素色斜青枝旗袍，一头短发利落干练：“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现在是法治社会，”赵见单手插兜，拿出手机：“专业事儿还得交给专业人去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