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为什么一直在响》半朔

49、棠姬 世人只道她

　　尸体横七竖八地在青石板上曝露了足足三天，才被衙役几块草席，扔到了乱葬岗。
　　绫罗绸缎碾作尘埃，草屑泥泞掺杂在青丝中，花颜不在，清白难存，冰肌玉骨变成了尸臭冲天的腐骨烂肉，充盈了乌鸦和秃鹫的胃袋。

　　一双穿着粗陋草鞋的小脚踩在泥泞里，扎着羊角辫的小童掩鼻说道：“阿翁，这里好臭，是什么气味？”
　　穿着蓑衣扛着铁锨的老翁轻轻答道：“这是怨气的味道。”
　　“怨气？他们死得很冤吗？”
　　老翁点点头：“或许你没有听说过数日前，天子大玄楼上被一女子诘问得哑口无言的故事。”

　　小童摇着老翁的胳膊问：“阿翁给我讲讲。”
　　老翁无奈停驻，给小孙儿讲起几日前发生在大玄楼的故事。
　　“几日前，武宁节度使时溥在大玄楼上亲手将黄巢一家老小的首级进献给天子，天子龙颜大悦，重赏时溥等一干重臣，并让人将反贼余妾和变节叛臣押到面前，当着全程百姓的面问他们：‘你们都是勋贵子女，世代深受皇恩，为何要归顺于反贼？’”
　　小童歪着头：“他们怎么回答？”
　　老翁道：“天子龙威，起先没人敢答，直到人群中有一女子昂首说道，‘反贼之残暴凶狠，就连拥有百万之师的陛下都要放弃长安流离巴蜀，如今陛下却要以不能抵抗叛贼的罪行来责怪我等一众女子，我倒要问问，您把一众公卿将帅置于何地？’”
　　小童瞪大眼睛：“她真敢这么说？可万一皇帝本来有心要放他们一马呢？”

　　老翁寻觅了一块稍微干净的土地，将铁锨插入土中：“就算真勉强留他们一条命，那些变节的叛臣世家也就罢了，你认为那些反贼余妾会是什么下场？”
　　小童答不上来。
　　“发配充妓已是最好的，无论是世道还是他们的家族，都不会让这些可怜的女子继续活下去。”

　　看着老翁在地上不断挖着，小童奇怪：“阿翁，你要挖坑埋了她们吗？”
　　老翁神色沉痛悲哀：“这里面，有咱们赵家全族的救命恩人，这次咱们入蜀就是为了她。”
　　小童茫然对着满地尸体：“可……哪个是恩人？”
　　尸体腐烂损坏，已然分辨不出来了。

　　老翁道：“分辨不出，就不分辨，一并葬了便是。”
　　小童不再说话，跟着阿翁默默掘坑。他们挖一会儿、歇一会儿，直到天色近黑才将墓碑立好。
　　“奚儿，给恩人磕个头吧，”老翁说， “如果没有她，咱们全族都不复存在。”
　　小赵奚虽然自小被父亲、叔叔娇惯，但此时没有半分矫情，一个箭步上前就是三个响头：“救命之恩，奚儿没齿难忘，还请恩人九泉之下去寻我短命的叔叔，他一定、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

　　他口中“短命的叔叔”就是赵晏。
　　赵晏尚在人世时，赵奚父亲总是抱着他去开明坊竹林深处的宅院中玩耍，他无知无畏，见了邪神也不害怕，还偏喜欢须无相那头银发，就连睡觉也缠着让邪神抱着他睡。
　　须无相不喜幼童，屡屡施术法让他摔跤，害他做噩梦。
　　赵晏看了无奈，常常说——

　　“夜叉罗刹大头鬼，无常狐仙鬼婆婆，不如你这个喜欢恶作剧的幼稚鬼。”
　　须无相一怔，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你说什么？”
　　赵见笑了：“你自己看看你在干什么？”
　　须无相低头，这才发现见到赵奚，自己下意识的反应——他捏了个扩声咒。

　　进入回溯中的人，能对原本记忆中人物施加的影响极小，这能传音百里的扩声咒到了回溯中，只能放大远处荒原的风声。
　　尽管这样，鬼哭狼嚎的风声还是惊动了小赵奚，他打了个寒噤，连忙站起身躲到阿翁身后：“阿翁，咱快走吧，这里好像闹鬼。”

　　老翁乃是赵晏的亲叔叔，赵氏族谱在册的鬼师赵启。他对着墓碑深深拜了一拜说：“还不能走，还有事情没做。”
　　说着，他从随身包袱里掏出一串鬼师铃挂在墓碑上：“恩人为救我赵氏族人遇害，我等势单力薄，一不能为恩人除去仇人，二无法代恩人赡养后人，救命之恩，竟只能以一抔黄土、半块墓碑回报，祈求恩人早日转生……或许明微这鬼师铃可为恩人引出转生路，来世若有机会，我赵家子弟定结草衔环以求报答。”

　　“阿翁你要引魂吗？”小赵奚问。
　　赵启道：“把阿翁的灵骨灯翻出来。”
　　灵骨灯在一粗布包袱皮的大包裹里，同样的八面悬铜钱、朱络摇曳，比赵见那盏古朴，比赵晏的又朴素。

　　灯火映出嶙峋墓碑，将一老一小的身影拉得细长。
　　赵启背对墓碑，口中念念有词：“鬼师引魂，生人回避——”

　　话音未落，一阵狂风吹过，用来引魂的灵骨灯瞬间熄灭。
　　小赵奚声音都哆嗦了：“阿……阿翁……灯……灯灭了。”

　　这是瞎子也能看见的事实。
　　赵启将灵骨灯放在地上，掏出火石想重新打着，然而这次火石刚爆出半分火星，忽而一阵倾盆大雨兜头而下，将灵骨灯浇了个透彻。

　　赵启叹了口气，收起火石：“天意，看来恩人执念很深，仍不肯离去。”
　　小赵奚问：“那我们怎么办？”
　　赵启将赵奚揽到蓑衣下，看了看一时半会儿不会停止的大雨：“先回去吧。”

　　突如其来的大雨清洗着墓碑，泥水渗进地里。
　　这时，须无相神情冰冷，盯视着那座墓碑：“好强的邪怨之气。”

　　墓碑上，鬼师铃无风自动，一声催着一声，像是怨魂歇斯底里的尖啸。
　　渗进地里的泥水汩汩冒着泡，一汪鲜血漫了上来，染红整片土地。
　　赵见抬起一只脚，脚下是凹陷着的血红的脚印，此时他们像踩在一具巨大的腐尸之上，腐尸在慢慢苏醒。

　　轰隆——
　　巨大的滚雷劈开墓碑，坟包中钻出来一截笋尖似的手指，伴随着刺耳的铃声，有呓语在耳畔响起：
　　“……我恨，那些杀死我的人……我怨，那些侮辱我的人……我憎，那些诽谤我的人……我恶，那些唾弃我的人……”

　　狂风裹挟暴雨淋漓，在地上升腾起一阵白雾。
　　青白的手破土而出，纠缠的青丝如藤蔓滋生，罩住了雪白的肩、滑腻的臂和秀致的身躯，她浑身浸染着血从坟墓中钻出，周身缠绕着弄黑的怨煞之气，幽极艳极，阴冷入骨。

　　强大如邪神，也被周围的怨气所感染。
　　“这就是棠姬本体，我们大概已经走到回溯的尽头。”须无相心说。

　　她背对着他们，墨色的发丝遮挡着她的脸，如果不是目睹她从坟墓中爬出，恐怕旁人只道是迷失的曼妙女郎。
　　然而须无相却知晓，棠姬，唐姬。
　　世人以朝代为名唤她，奉她为邪煞，却不知她的姓名。
　　她不是什么“皇妃娘娘”，也不是被辜负情爱的女人，她只是……

　　“李秀蕴。”赵见出声道。
　　棠姬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缓缓转过头，错愕、悲伤、期待、思念，一股脑出现在那汪凄婉眸光中，她红唇颤抖，唤道：
　　“明微兄长……”

　　须无相瞳孔骤缩，脑海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