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为什么一直在响》半朔

36、袒护 “你不会是

　　成……成了？
　　张无咎死死盯着阵中须无相那张灰败的脸，浑身颤抖。

　　他真的杀了邪神？
　　那个数千年来无数大鬼师都束手无策的邪神？

　　从此以后，每当有人提起这位可怕的邪神，都会提起他的名字，与邪恶战斗的弑神者，站在金字塔顶的鬼师。
　　家族会以他为荣耀，新生代鬼师会以他为榜样，而他只需要动动手指，就能有花不完的钱和享受不完的物质，那些和他做对的叔伯兄弟们都将被他踩在脚下。
　　真……爽啊……

　　这时，他耳边出现一道冷静的声音：“你以为，你成功了吗？”
　　张无咎悚然一惊，冷汗直冲向头顶。

　　下一秒，邪神抬手。
　　砰砰砰砰——

　　聚光灯接连爆开，满地的影子瞬间消失。

　　张无咎错愕半秒。
　　难道刚才那一幕是假的？
　　可当他看到地上的血迹和须无相仓促逃跑的背影，势在必得的笑重新回到嘴角。
　　——原来你已是强弩之末。

　　夜风呼啸，雨棚上刘子诚的血洗刷玻璃，顺着顶檐流到地上，浇了须无相一身，衬得他雪白的面容更加触目惊心。
　　他一边忍着喉间粗粝的腥甜向外跑，一边隔空操纵安全闸门。
　　随着手背筋骨突起，闸门锁弯曲变形，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就在他即将迈出金晟大门的刹那，一阵爆闪打在他身上，发出阵阵白烟。
　　大门的位置多了几道黄纸朱笔画下的符箓，上面曲折盘纡地写下四个字：【鬼怪禁行】。

　　“邪神大人还想跑到哪儿去？”张无咎慢条斯理地追了上来，语气中带着猫抓老鼠般的戏谑，“如果对我这七煞锁魂阵不满意，那邪神大人还可以换一种死法，听说用千年玄铁打造的锁魂钉可以锁住世间一切邪物，虽然会遭一些罪，不过这也是邪神大人你罪有应得，不是吗？”
　　须无相捂着胸口，昂首睥睨着他，眼神中带着淡淡的厌恶。
　　“这个眼神……不愧是邪神，哈哈哈哈哈哈，死到临头了还这么傲慢，”张无咎笑着说，“就这样看着我，只有这样的眼神才匹配得上你的身份，只有这种眼神——”
　　张无咎轻轻道：“才让我有杀死邪神的快-感。”

　　七颗锁魂钉悬浮在张无咎周围，尖端全部朝向浑身是血的少年。

　　就在这时——
　　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咳咳，未经允许，擅自动我的人，侄孙，你这事儿办得不合规矩吧？”

　　张无咎向声音方向望去，看到一道颀长身影踩着夜雾缓缓出现，随着他经过，闸门上贴着的符箓化为一团火焰，随风飘落。
　　“怎么是你？”张无咎眼睛倏然睁大。
　　赵见穿着一件黑色外套，双手插兜，眉目间有种目空一切的压迫感，好像从前出现在他脸上的从容浅笑只是伪装的表象。他没有回应张无咎，眼神径直锁定须无相。
　　“怎么弄得浑身这么脏？”他用手指擦拭着须无相脸上的血渍，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我……”须无相感受他炙热的体温，压抑着的疼痛瞬间回笼，“有点疼。”

　　邪神自尊心强，轻易不会喊疼，如果他说有点疼，那就是伤得很重。
　　赵见脱下外套将他轻轻包裹，说：“那就休息会儿吧。”
　　然后往身后一带，面向张无咎时，那一抹温情已经消失不见：“小张总千方百计地出现在我面前，我以为是出于小辈拜见长辈的迫切心理，没想到却是惦记上我家邪神了……你当我是死了吗？”

　　最后几个字带着隐隐的威压，张无咎下意识道：“误会……”
　　等反应过来后立刻调整表情冷笑一声：“没错，我就是冲着他来的，邪神残忍弑主，人人得而诛之。我叫你一声叔公，识相就靠边站，不然别怪我不留情面。”
　　“怎么不留情面？”赵见苍白的唇角微微上扬，眼中深不见底。

　　“看来叔公是要袒护到底，那么得罪了！”
　　张无咎话音刚落，七颗锁魂钉向着二人直插过去。
　　赵见眸光沉静，瞳孔中倒映着锁魂钉飞来的轨迹，当钉尖下一秒就要戳进视网膜时，他轻轻摆手。
　　叮叮叮叮叮。
　　五颗落在地上，另外两颗，被一左一右两只手分别抓住。

　　其中一只抓着锁魂钉的手有些微胖，掌心是岁月遗留的陈年老茧：“哎呦，这钉子劲儿还挺大，快把我这陈年腱鞘炎带起来了。”
　　另一只手是个女人的手，她长发拖地，周身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须无相认出那个女人：“破影。”
　　女人目不斜视盯着前面的张无咎，却微微向邪神颔首。

　　“你也很意外吧？”织梦扔下锁魂钉说，“我也没想到这么多年，破影居然一直守着主人的子孙，要不是今天遇到了不长眼的小子，我还以为这位老朋友早已经死了呢。”
　　往事如烟，昔日鬼师赵晏座下四大寻冥使：织梦、破影、镇邪、斩孽，在千年前那场浩劫中死的死、散的散，如今倒是聚齐了两个。

　　“破影，”赵见侧头，从须无相的角度只看到挺拔的鼻梁和锋利的下颌，“你带阿相先走。”
　　须无相敏锐瞧见赵见脖子上的伤口，眉头一拧。
　　他还在失血，不可能赢过张无咎。

　　“我不——”
　　“是。”破影应道。
　　没等须无相说完，她整个人化为一滩影子，飞掠至他脚下。
　　须无相只感到一阵奇异粘稠的触感，眼前一切飞退，已被裹挟出数百米。

　　“想跑？”张无咎阴沉道。
　　几道身影从黑暗中出现，向着破影的方向就要追去。

　　赵见咬破手指，在虚空中画下几笔，血液形成金红色的符文，拦住那几个身影的去路。
　　“无视长辈，你爷爷就是这么教你的？”他淡声问。
　　眼见布局已久的计划被破坏，张无咎怒上心头，回身甩出三道符咒。

　　第一道符咒：疾风。
　　狂风呜咽，树叶翻卷，发出鬼哭狼嚎的骇人声响。
　　赵见发丝凌乱而起，轻念：“定。”
　　整个身体立在风中，犹如一棵挺拔的松。

　　第二道符咒：爆闪。
　　刺目的光几乎将整个上空染成白昼，就连织梦也不得不眯起眼睛。
　　赵见琥瞳孔淡淡盯视着前方，说：“灭。”
　　暗夜泼墨般覆盖白昼，天色转眼恢复正常。

　　与此同时，第三道符咒接踵而至。
　　黄符擦过赵见的头发，飘到他侧后方的刹那，张无咎的身影消失不见。
　　接着耳边一阵劲风袭来，另外几人的拳头和腿脚眼瞅着就要尽数落在他身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轻叹，轻柔梦幻的声音像是古老教堂里的唱诗：“睡吧，孩子们……睡吧……”
　　所有人顿时陷入恍惚。
　　等到赵见右手向后，将正打算借黄符瞬移追出去的张无咎从虚空中拽出，这位小张总才迷蒙着双眼醒过神来：“催眠？”

　　“是织梦。”身体肥胖的中年大叔摸了摸油光锃亮的脑门羞涩道。

　　张无咎脸色难看：“愿赌服输，这次是我小瞧你了，想要什么条件？”
　　赵见轻咳两声，平静道：“很简单，放弃杀阿相。”
　　“不可能，”张无咎眉心一皱，“张家古训，镇凶驱邪，除魔卫道，邪神乃万恶之首，没有放过的道理。”
　　“我可能给你脸了，竟让你以为是在跟你商量？”

　　“……”张无咎沉默片刻，明白赵见这是铁了心站在邪神那头，“每逢晦月，邪神失控，叔公这次侥幸活了下来，下次呢？别忘了，就连赵明微那样的鬼师最后都死在了邪神手里，你能强得过赵明微？”

　　赵见掸了掸袖子：“我们赵家的事还不劳张家的人挂念，但——”
　　他抬眼，琥珀色的眼眸中是不可撼动的威慑：“只要我在一天，就别想动他。”

　　张无咎目光在赵见脸上停留两秒：“你不会是看上他了吧？”
　　赵见眸光晦暗：“看上了又如何？”

　　“你……”张无咎震惊。
　　他还想再说什么，远处传来呜哩呜哩的警笛声，红蓝色的光乘着黑夜向这边游来。
　　有人报了警。

　　接下来发生的变故让一切变得魔幻，警察先是快速制服了这伙闯入别人集团园区聚众斗殴的人，接着在办公楼门前雨棚上发现了刘子诚的尸体，立刻高度重视，将几人带回了警局。

　　*
　　“让我看看这是谁啊，原来是赵大鬼师，聚众斗殴，还卷入了人命案，啧啧啧，长本事了。”讯问室里，姚永振围着赵见看了一圈，阴阳怪气地说。
　　赵见笑说：“别看了姚队，这又不是什么光彩事儿。”
　　“你也知道这不是光彩事儿，”姚永振抬高音量，“知道派出所的同志给我打电话，说这儿有个犯罪嫌疑人要见我的时候我有多丢脸吗？”

　　赵见耳朵被姚永振吼得嗡嗡直响，他晃了晃脑袋说：“有困难找警察，我这不就找您来了吗？”
　　“那你挣那二百万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找我？”
　　“我这不是不敢用庸俗的钞票腐蚀咱们人民警察高尚无私的灵魂吗？”
　　“灵魂你妈——”姚永振说了一半，想起这里有监控，硬生生咽掉了后半句。

　　“你就庆幸有目击证人吧，否则深夜出现在凶案现场，我保都保不下你。不过你又是怎么跟姓梁的搅合在一起？”姚永振问。
　　赵见默默看了这个刑警队长一眼，看来他对公安内部透出他与官方合作的消息这件事是完全不知情，既然这样，自己也没必要再给他添堵，于是笑着说道：“我得生活啊，阿sir，他给的实在太多了。”

　　“你给我严肃点，”姚永振一副受不了的样子，“警告你啊，关于金晟集团的事水很深，你最好不要再跟他们有牵扯，我话只能说到这儿了。”
　　“知道了。”赵见不再嬉皮笑脸。

　　姚永振看他一旦不笑，脸色要比平时苍白许多，两手被手铐铐着，又显得有些可怜。
　　“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你与现场那具尸体有关，但是估计还要审讯一轮，你先把这个喝了。”他将一个不锈钢保温杯推到赵见面前。

　　赵见早在姚永振进来时就注意到这个保温杯，这不是姚永振长期捧在手里的那个，颜色和款式倒和自己家里的一模一样。
　　拧开杯盖一瞧，嚯，好大一杯滚热的桂圆红枣茶。

　　“别看我，你表弟让我给你的。”姚永振说。
　　心里像被猫挠了一下，赵见问：“他来了？”
　　“现在不能见你，在外边等着呢。”
　　“外边？你让他在外面等着？这夜寒露重的，要是他病了怎么办？”赵见皱了皱眉。
　　“我指的外边是我车里，”姚永振不满道，“车上有空调有毯子，他一个大活人不会怎么样，再说——现在是夏天。”
　　“哦。”赵见淡定地喝了口红枣茶，好像刚才紧张的不是他一样。

　　姚永振欲言又止。

　　“怎么了？”赵见吹着保温杯氤氲的热气问。
　　“你……”
　　“我？”
　　“他为什么送你红枣茶，”姚永振终于问出口，“你来例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