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为什么一直在响》半朔

31、叔公 “按辈分，

　　死一般的寂静中，梁正德吸完一整支烟。
　　“照您这么说，这件事跟您没有任何关系吧？”赵见说。
　　梁正德一脸黯然：“员工到底是我们公司的，虽然警察同志还了我清白，潜规则她的那个司机我也辞退了，可是公司和我的个人名誉还是受了不小影响，总部也来电批评了我……唉，你说她想不开就想不开，非得来我这自杀。”

　　“您不是说她是不小心掉下去的吗？”赵见问。
　　“对对，她自己失足掉下去的。”梁正德连忙改口。

　　赵见不动声色地说：“既然警察还您清白了，那您找我们是为了什么？”
　　梁正德笑了，将手中燃尽的烟头碾在水晶烟灰缸里：“大师您装什么糊涂，能叫您过来，自然是捉鬼啊。”
　　咔哒。
　　一台翻盖手机落到茶几上。

　　赵见狐疑地看了梁正德一眼，拿起手机时才发现这台手机意外地轻，原来是后壳盖和电池都被卸下来了。
　　余岁也凑过去看：“最新款摩托罗拉，一台要将近一万元，怎么摔成这样了？”
　　梁正德在一旁说：“可以打开看看。”
　　赵见掀开翻盖，忽然发现手机屏幕是亮得，上面只显示了一条短信：【好啊，我来找你。】
　　发件人写着“安娜”。

　　梁正德揉着布满红血丝过于疲惫的眼：“安娜就是那名从这里摔下去的女员工，一开始我以为是谁在恶作剧，可是在接下来的一周，我身边发生了各种奇怪的事，先是高层窗台上的花盆莫名掉下来差点砸到我头上，后来又遇到电梯故障，前些天我在家里睡觉，床头忽然出现一只鞋，跟事故当天我抓到的那只一模一样……大师，你说她是不是缠上我了？”
　　赵见摸着下班思忖：“难说，一般这种横死之人邪煞之气最重，她刚死的时候你们就没想过超度一下吗？”
　　梁正德略一犹豫：“超度了，但我身边的怪事是发生在超度以后。”

　　“那就对了，”赵见一拍大腿，“坏就坏在你们超度上了。”
　　梁正德身体前倾：“这怎么说？”
　　赵见道：“常规的超度并不是真正让亡魂安息，而是镇压，你们办了法事超度了大的，可她肚子里还有个小的啊，你们镇压了它母亲，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梁正德听出一身冷汗，正要询问解决办法，一声怒不可遏的“胡说八道”，办公室的门从外面被推开。
　　“张总，梁总在见客，您不能硬闯……”女员工怯生生追了上来，然而那人已经冲进办公室。

　　只见来人不到三十岁的样子，长相周正俊朗，一身唐装古朴雅致，很有传统东方风韵。他眼神从赵见等人身上刮过，落在须无相身上时略微停顿了一秒，紧接着看向梁正德。
　　“梁总，咱们之间的合同可还没到期，擅自用外面的江湖骗子，出了事我们可不负责。”

　　梁正德并未起身，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小张总，我可见到你本人了，我还以为你泡在茶馆里逍遥自在，就不管我了。”
　　被称作‘小张总’的唐装青年径直坐下，急躁地盘玩手里的老山檀18子手串：“梁总，您这话说得就没意思了，什么叫不管，我不是给过您一个护身符箓吗？再说你们金晟大厦的风水是我一手布的，除了聚拢财气还用了镇魂大阵，不可能会出现怨灵，您就是再不信任我本人，也应该相信张家有实力能护您周全吧。”

　　“张家？”还没等梁正德说话，赵见忽然笑了，“梁总，安娜的超度法事原来是请这位做的吗？”
　　梁正德不明所以，说：“对，就是香港著名的张氏集团。”
　　“怪不得，”赵见讳莫如深地笑笑，站起身道，“既然这样，刚才那些话您当我没说，叨扰了。”
　　须无相与余岁也跟着起身。

　　梁正德不知道他好好的，为什么说走就要走，连忙跟上前：“怎么了，赵大师？”
　　赵见垂眸，有些为难道：“唉，您不了解鬼师这个圈子，唐末以前，鬼师有四大家族，象征着驱魔辟邪的四个分支，而这四个家族同气连枝、互为姻亲，多少带有一定的亲属关系，其中张家与我们赵家同属四大家族之一。虽然张氏早就举族搬到香港发展，可毕竟祖上的情分，不好互相拆台……”

　　听他这么说，那位小张总坐不住了：“我以为是哪儿来的骗子，原来是赵家的人，既然你刚才说梁总怨鬼缠身是因为我们张家的超度法事有问题，那也别急着走了，留下来咱俩当面盘盘。”
　　赵见问：“请问阁下是张家‘文’字辈还是‘玄’字辈的子孙？”
　　小张总面露不悦：“‘无’字辈，张无咎，怎么了？”
　　赵见摇着头笑了：“那没什么好盘的，按辈分，您得叫我一声‘叔公’。”

　　张无咎一副吃了屎的表情。
　　赵见笑得颇有长辈气度，拍拍张无咎肩膀说：“梁总牵涉的事有些复杂，不过你也不必着急，回去问问家里长辈，兴许他们能给你提出有利的意见。”
　　说着，走出了办公室。

　　要价百万的孙子和要价十万的爷爷，一般人会怎么选？
　　梁正德是个聪明人，没有半分犹豫就追了出去：“大师，赵大师，失敬失敬，久仰久仰，您慢走一步等等我！”
　　“梁总，您还有事？”赵见放慢脚步。
　　梁正德肥胖的身体因为快跑两步开始冒虚汗：“小张总的本事我们早就见识过，大师您的本事我也十分钦慕，既然二位都来到我们金晟，不如一起合作看看？放心，该给您的那份肯定少不了……”
　　赵见不卑不亢道：“梁总，这不合规矩吧？”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梁正德说，“实不相瞒，赵大师，我现在一合眼就是安娜死时候的样子，要是您不肯帮忙，我可真不知道怎么好了。”
　　“梁总说得对，救人一命确实功德无量，可是这……”赵见摸摸高耸的眉骨，眼神隐晦投向余岁。

　　按照师徒俩之前的默契，到了余岁抬价的时候了。
　　然而此时余岁瞪着两只大眼睛，死死盯着梁正德办公室那位小张总，满脸惊疑忌惮。

　　梁正德能爬到总经理这个位置上，自然不是等闲之辈，一见赵见语气松动，但又不肯给个准话，自然明白是价钱问题。
　　小张总没来之前，十万二十万就能解决问题，可小张总一来，爷爷辈的怎么能真比孙子辈要的少？
　　他心里暗骂小张总来的不是时候，面上挂着假笑道：“只要您肯出手，我给您这个数。”
　　梁正德比划两根手指。

　　“二十万？”
　　“您真会说笑，”梁正德纠正，“是二百万。”
　　“多少？二百万？”余岁从梦游中回过神来，失声道。
　　赵见将他往身后一扒拉，端得一副仙风道骨超然物外的模样：“钱的事好说，为民除害是我等鬼师的分内之事。”

　　“那预祝赵大师马到成功，咱们合作愉快？”梁正德伸出手来。
　　赵见与他握手：“合作愉快。”

　　*
　　从金晟大厦出来以后，须无相冷着脸来到建筑前面的空地前。
　　梁正德窗户的正下方是光滑的大理石地砖，再前面是精心修剪的绿化草坪，草坪前方竖立着八个烫金大字：【以人为本，以德载梦】。

　　地面已经被保安清洗，看不出当日触目惊心的情形，只是砖缝间如果仔细看，仍能看到一些干涸的暗红。
　　“梁正德的话，你信多少？”赵见问。
　　须无相面无表情道：“我一个字也不信。”
　　“二百万还是可以信一下的，”赵见笑着解开西装扣，“十万变二百万，小张总来得及时啊。”

　　“师父……”余岁支支吾吾说。
　　“师父什么？刚才暗示你那么半天就是不配合，你这孩子傻了吗？”赵见道。
　　余岁瞟了眼须无相，深吸一口气道：“我有话想单独跟你说。”

　　直到须无相走到停车场附近，余岁才鼓足勇气对赵见说：“我其实见过那位小张总。”
　　赵见挑眉：“你见过他？”
　　余岁点点头，将自己在网吧搜到须无相相关信息，以及顺着那位ID叫“AAA看风水找我”的人留下的联系地址找到茶馆，又被对方跟踪等一系列事和盘托出，最后坦言道：“我发誓我真的没想过跟那个小张总同流合污伤害阿相哥，只是他毕竟以前弑过主，又总是一副很可怕的样子……”

　　须无相背对着师徒二人垂眸盯着地面，听着更远处相隔一条街外韩国街小贩卖外贸进出口皮包的叫卖声，听着写字楼里打印机发出的噪音和人们的交谈声，还听见大厦26层梁正德嘲弄的嗤笑声。
　　“道貌岸然。”他说着，关上窗户。

　　张无咎点了一支烟：“梁总破费了，两百万，从我张家账上出。”
　　梁正德不理解地看他一眼：“你跟那个姓赵的有什么渊源？值得做这么大一个局？”
　　张无咎吹了口薄烟，靠在沙发靠背上：“我跟赵见没什么关系，但是他旁边那个少年……对我来说比较重要。”

　　梁正德看向张无咎的眼神瞬间有些鄙夷：“小张总也好这口？”
　　唇畔勾起一抹笑，张无咎摇头：“梁总想到哪里去了，我们张家家风很严，断袖什么的有生之年还不打算考虑。”

　　张无咎端起咖啡杯，这杯咖啡正是刚刚须无相面前那杯，邪神喜甜不嗜苦，只微微啜了一口就再没动过，此时奶沫已经塌陷，看上去让人毫无食欲。
　　“想喝咖啡，我让人给你再做一杯。”梁正德说。
　　“不用了。”张无咎说。
　　下一秒，他拿着那杯冷透的咖啡直接泯了一口：“我只是，想要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