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为什么一直在响》半朔

3、小手 “难道你不

　　“能说的都跟你们说了，我真想不出来是谁。”
　　“什么？他的脸？要是你妻子或者女儿被人跟踪，你会让她停下来看对方的脸吗？”
　　“什么叫我什么态度？一上午了，就这几个问题翻来覆去地问，不去找跟踪者，却为难我这个受害人，这就是你们公安局的办事方式吗？”

　　须无相跟着赵见和姚永振赶到事主家的时候，看见一个披头散发、大约二十多岁的女人正和警察口角。
　　她大概是一宿没睡，蓝色眼影下眼袋浮肿，蹙起的眉心上一道淡淡的陈年疤痕，整个人呈现既恐惧又亢奋的交叉态。

　　房间里乱成一锅粥，各种样式的鞋铺了一地，沙发和床上都是皱巴巴的衣服，一团一团堆着，也不知道是穿过的还是没穿的。
　　姚永振径直走到正和警察争论的事主面前，一沓照片甩到了桌上。
　　已经吵得面色涨红的女人看了眼照片，吓得立刻后退两步，差点撞翻斜倚在墙上的全身镜：“这、这是什么？”
　　姚永振道：“吵，接着吵，等你变成照片里的样子以后想吵就没机会了。”
　　事主被吓住了，噤若寒蝉。

　　见对方彻底哑火，姚永振问：“还吵不吵了？”
　　事主摇头。
　　姚永振将桌上的照片一张张排开：“这个，上个月被抛尸到垃圾站，等被人发现的时候浑身都是蛆，这个，死在了出租屋里，还有这个，就在你们隔壁小区。”
　　“这些都是最近遇害的人，她们生前都有被人跟踪的经历，她们也想跟警察吵，但是再也没机会了。”

　　说到这里，姚永振侧目看了眼已老实的事主，对被她数落一上午的警察说：“接着问。”

　　赵见免费看了一出戏，一回头须无相不见了，他踅摸一圈，才发现这位有着古老历史的契约亡灵正站在门外，身体与墙面和玄关门保持着一定距离。
　　“怎么不进去？”他问。
　　须无相略显嫌弃地看了眼阳光下的灰尘说：“有细菌。”
　　赵见笑了：“鬼还怕细菌？”
　　须无相阴冷道：“无知小辈，说谁是鬼？”
　　赵见若有所思围着须无相打量了一圈：“是跟平时见到的鬼不一样，有影子，还不怕光，重要的是所有人都能看见你，难道——”

　　须无相双眼一眯，等着听赵见的高见。
　　“你不是鬼，是千年狐狸成了精？”
　　杀气四溢，结着绚丽冰花的寒冰顺着须无相脚下蔓延开来，向赵见而去。

　　“赵见！人呢？你俩是来参观的吗？”屋里姚永振的一声高喊阻止了血案的发生。
　　寒冰飞快退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赵见‘哎’了一声，对须无相说：“公安那边拨了经费，拿人钱财就得替人办事，我先进去了。”

　　屋里，问话警察已经记录得差不多，姚永振扫了眼赵见：“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赵见粗略扫了眼记录，事主名叫白怡，在距离小区不远的“全食”便利店上班，关于被跟踪的经过，她也无法提供详细线索，只说晚上下班出了便利店以后总能透过影子看到身后有个人跟着她，至于那人具体长什么样子是半点没看到。
　　他注意到记录中事主特意提到一点，对方跟踪她到了她家门口，还敲了半宿门。

　　姚永振在一旁补充说：“问过邻居了，谁都没听见敲门声，附近的监控也没记录下任何可疑人员。”
　　潜台词是：科学的力量已经没法解决了，现在不是世上有鬼就是人心有鬼。

　　赵见来到白怡面前，伸出一只手：“你好，我是警方请来的特别顾问，我叫赵见。”
　　白怡被一群扑克脸警察问得神经都快衰弱，乍看到个温和亲切的帅哥，浑身的刺收敛了一些，握住赵见的手：“你……你好。”

　　“白小姐，我有一些问题想要问你，别紧张。”赵见说。
　　白怡点点头。
　　赵见看了眼姚永振，姚永振对着取证民警使了个手势，所有人退到屋外，把空间留给赵见和事主白怡。

　　只见赵见一双琉璃色的瞳孔盯着面前的女人，缓缓开口：“你为什么还活着？”

　　“啊！！！！！”
　　须无相正双手环胸，和一干警察等在走廊外面，忽然听见屋里传来事主激动的喊叫。
　　他快走几步，推门时蓦然向门下看了眼。
　　旧小区环境闷热，许多苍蝇蚊子徘徊在楼道里，它们大多绕着住户临时放在门前的生活垃圾嗡嗡乱飞，然而此刻，不少绿豆蝇聚在白怡家的外侧门板靠下的一点，摞得密密麻麻。
　　看高度，像是有调皮的小孩往那里蹭了什么脏东西。

　　屋里白怡歇斯底里地大喊：“出去！都给我滚出去！”
　　一件件衣服往赵见和姚永振身上扔。
　　赵见拽下砸在头上的内衣，镇定自若道：“你到底在心虚什么？隐瞒什么？不交代清楚，谁都救不了你。”
　　“滚出我家！！！”

　　姚永振脸色难看，一拍赵见肩膀说：“先出去吧，等她冷静下来。”
　　赵见看了眼神情激动的白怡，从笔录本上撕了张纸，在上面留了串电话号码：“等你想清楚了会来找我的。”

　　没等他们迈出房门，愤怒的白怡冲到桌前将纸条撕得粉碎。

　　*
　　警车出现在小区里，引来不少人围观。
　　一个背着手遛弯的大爷溜溜达达走到须无相跟前，好事地问：“出事儿了？谁家啊？”
　　须无相没有说话，大爷自顾自地说：“我就知道迟早得出事。”

　　旁边小警察立刻主动接话：“您怎么知道？”
　　大爷摇头晃脑道：“一堆外地的租房，也不在物业登记。早先这儿还住了几个酒鬼，隔三岔五夜里喝多了在楼下唱歌，我都向物业举报多少回了都不管，我说‘嘿，倒是管管呀’，您猜物业怎么说？他说他也管不了，报警吧！您听听这是人话吗……”

　　须无相抬脚就走，来到赵见这边。
　　姚永振正在批评赵见：“有你这么问话的吗，上来就问人家‘怎么还没死’？”
　　赵见一本正经反驳：“我问的是她‘怎么还活着’。”
　　“这不一样吗！”姚永振咆哮，转身回到车里，甩上车门。

　　“姚队，您消消气。”一名警察拎着一塑料袋刚从超市买来的冰矿泉水，隔着车窗拿出一瓶递给姚永振。

　　姚永振余怒未消地瞅了眼蹲在人家单元楼门口的赵见和冷眼旁观的须无相，用小拇指指着他们说：“给那俩也送过去两瓶。”
　　他的副队噗嗤乐了：“捅了这么大篓子还给送水？”
　　姚永振灌了口冰水：“这小子虽然不靠谱，可是今天如果不是他这么一闹也看不出来，这个事主绝对有事瞒着咱们。”

　　副队问：“她和连环凶杀案的凶手认识？”
　　姚永振道：“说不好，你找人查查她以前的经历，重点在她都认识什么人。”

　　单元楼门口，赵见接过瓶身满是水雾的冰水，岔着两脚拧开瓶盖，溢出的矿泉水稀稀拉拉洒了一地。
　　他将拧开瓶盖的矿泉水往须无相面前一推：“喝水？”
　　须无相冷淡道：“我自己拧得开瓶盖。”
　　赵见没再让，扬着脖子灌了几大口，清晰的喉结快速滑动。

　　须无相看着水泥地面上深色的水渍，略带探究地问：“为什么不直说？”
　　赵见嗓子眼含混地发出一声：“嗯？”
　　须无相道：“房间里有邪气，大多集中在床周，怎么不直接跟警察说？”

　　“咳咳、咳——”赵见险些呛水，“房间里有邪气？”

　　须无相面无表情地别过头去。
　　刚才是什么给他造成错觉，觉得这位“大智弱逼”是在扮猪吃老虎。

　　他手里捏着警察刚刚硬要塞给他的矿泉水，小口喝了一口，忽然眸光微动，转身轻抬下颌。
　　在他们上方，六楼粉色花床单改成的窗帘无风自动。

　　窗帘后面，白怡躲避着直射来的目光，脸上是被抓包的惊惧。
　　隔着这么远，她不知道那少年是怎么察觉到她在偷看的，明明对方只是轻轻瞟了她一眼，就感觉浑身都快被冻结了，比昨夜被跟踪时还要恐怖。

　　良久，警车离去。
　　小区里围观人群各自散去，又恢复了应有的平静。

　　房间里，窗帘全部拉着，一缕阳光透过缝隙洒在床上，将那张堆满杂物的床切割成两个大小相等的几何形。
　　白怡缩在窗帘阴影里，双眼死死盯着那张床，嘴唇颤抖。
　　突然，她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上前猛地掀开床板。

　　眼前的一幕让白怡僵在原地，泪水大颗从眼眶中溢出，恐惧、愧疚的复杂神情在她脸上交替涌现。
　　床下储物柜里空空如也，床板背面印着几只小孩的灰手印。

　　*
　　由于白怡户籍在老家临县，调取资料有一些麻烦，须无相跟着赵见先回了家。

　　还没进小区大门，就有人陆续跟赵见打招呼：
　　“回来了！吃了没？”
　　“去我那儿凑合对付一口啊？”

　　赵见挨个跟人神侃，几百米的路走得比爬长城还费劲，须无相脸都快耷拉到地上了，当事人还浑然不觉。

　　也有人对赵见旁边长相秀丽的少年感到好奇。
　　一个蹬着自行车，收音机里放着《两只蝴蝶》的胖大婶停到赵见面前，问：“小见，这是谁？”

　　赵见笑眯眯地向人引荐：“这是我表弟，刚从老家过来投奔我。”
　　胖大婶稀奇：“你不是本地人吗？”
　　“……我是本地的，可我姨不是嫁到外地去了吗？”赵见编得有鼻子有眼，“嗐，她那会儿时兴下海经商，在当地嫁了个有钱人……您就是当时没去，不然以您年轻时候的模样，就没我叔儿什么事了。”

　　收音机里歌词正唱着‘追逐你一生，爱恋我千回，不辜负我的柔情你的美’，胖大婶被哄得花枝乱颤：“那是，想当初厂子里追我的——”
　　须无相耐心告罄，冷冷道：“表哥，我饿了。”
　　正聊到兴头上的胖大婶被打断了话茬，也不恼：“得，快回去给表弟做饭吧，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不能饿着！”

　　赵见忍俊不禁，心想：几千年的岁数，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嘴上却跟胖大婶道了声：：“得了您嘞，下回聊！”

　　大婶骑着自行车走了以后，赵见扭过脸望着须无相，还不忘口头占便宜：“想吃什么，表弟？”
　　须无相森然道：“你说本座吃什么？”

　　赵见俊脸一僵，想起赵家古籍有云：“鬼之噬人，夜啖生魂，魂尽则人亡，俗医谓之暴厥，不知其为鬼饕也。“
　　古籍又有云：“邪祟害人，喜食人肝，嚼之有声，脆如枣。人觉胸膈剧痛，天明则肝消，唯余空囊，俗谓‘痨虫蚀肝’。”
　　他后颈一凉，夹着两条大长腿向楼上疾走而去，一路没敢再说一句废话。

　　须无相看着赵见怂兮兮的样子，喉间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越发觉得自己跟着这么个鬼师，简直是奇耻大辱。
　　不过……他眼眸一沉，若有所思盯着赵见的背影。
　　确实是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