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为什么一直在响》半朔

2、契约 你祖宗要是

　　赵见后错半步，如果不是光辉耀眼的警徽照耀着他，他此时已经撒丫子跑了。
　　这算什么？停尸房的鬼追到了公安局，是山村老尸还是午夜凶铃？

　　另一边，风云变幻在须无相的眼底尽数收敛，他周身气场冰冷：“你就是赵见？”
　　赵见：“要不我改个名？”

　　一旁的韩警官不耐道：“你俩到底认不认识？”
　　“认识。”
　　“不认识。”

　　赵见躲在韩警官身后，就差声泪俱下了：“您看看清楚，这可是鬼啊。”
　　“瞎说什么？”韩警官一把将赵见扯出来，“有你这么说话的吗？说人孩子是鬼，再说了你一个捉鬼的怕什么鬼？”

　　须无相冷凝着张脸，暗自叹息。
　　沧海桑田，星移斗转。记忆中玲珑棋局控鬼神的鬼师赵家竟没落至此，出了个这么不成器的家主，要是那位知道……须无相一晃神，忽然意识到那位早就在一千多年前身殒，当着所有人面前死无全尸了。

　　见赵见反应这么大，韩警官内心也开始嘀咕，他走到须无相身前，尽量让声音亲切一些：“孩子，你确定你的监护人是这个人吗？”
　　须无相点头。
　　赵见：“我不认得他——”
　　须无相道：“你家在旭日北路馨逸园小区6号楼一单元302。”
　　赵见：“我不认得——”
　　须无相：“窗台挂着两条红内裤，今年是你本命年。”
　　赵见：“我不认——”
　　须无相：“床下藏着五盘盗版光碟三本杂志，分别是波波野结衣，武藤岚和饭岛——”
　　赵见冲上前捂住须无相的嘴：“认得，韩警官，他是我表弟。”

　　韩警官责怪地瞥了赵见一眼：“早承认不就得了，浪费这么久，这不是占用警力资源吗？”
　　赵见哭丧着脸赔礼：“对不住哈，您忙您的，就当我是个屁。”

　　韩警官心想：要不是看在警局与你有合作，就这坑蒙拐骗吊儿郎当的样，早就拘你了。
　　他不耐地摆摆手，只想快点摆脱这俩人。

　　赵见与须无相一前一后走出接待室后，终于按捺不住问：“大仙，你到底是谁啊？你我无仇无怨，再说你看我一副阳气不足的短命相，你不来索命我也活不了多久的。”
　　须无相乜斜他一眼，突然说：“张家符，王家线，李家灯火照不见，莫问赵家何处寻，九幽黄泉奉孤尊。赵见，你祖宗要是知道你这副鬼样子，棺材板都要压不住。”
　　赵见面色一凝，双手插兜道：“你跟我们家有什么关系？”
　　须无相将衬衫袖扣解开，一寸一寸挽上去，露出完整的、黑紫色的契约烙印。

　　赵见淡然垂眸，骨节分明的手搭在须无相手腕上，幽幽的金光从他手腕上溢出，显出一个与须无相几乎一模一样的烙印来。

　　天地乾坤，阴阳共存。
　　一般来说，人于白日行走，立于“阳”，鬼于黑夜行走，立于“阴”，人不见鬼，鬼不见人。可因果循环，很难一世而终，很多人在离世之际，因心中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等不了结未消，于世间形成心笼，无法超生。
　　这些亡魂留在世间，会干涉活人宿命，使阴阳混沌，为了维持天地秩序，鬼师一行应运而生。

　　而赵氏，凭借祖传“判官令”，可驱鬼神、引邪祟。
　　——这个烙印，就是判官令留下的。

　　“你是赵家的契约亡灵？”赵见问，“我怎么没见过你？”
　　须无相皮肤苍白，睫毛密密遮过眼帘，在幽深的眼底形成阴影：“你虽然没见过本座，但本座见过你的祖宗，天祖，高祖，曾祖，祖父和父亲。”
　　他的尾音微微下沉，像是被裹挟着穿梭历史长河的砂砾，带着青铜锈蚀的古老气息。

　　赵见定定看着须无相，不待说话，一个声音打断了二人。
　　“刚才还装作不认识，这会儿哥俩已经牵上手了？”一名女警正抱着文件跨出接待室，调笑着说道。

　　赵见这才发现他的手还搭在须无相手腕上。
　　一丝阴冷的气息透过手掌下的皮肤扩散开来，仿佛下一秒就会将他冻成冰雕，赵见连忙甩开手，像是躲避瘟神一样后退两步。
　　女警没有看见须无相一瞬间变成寒冰的手腕，还以为是俩人不好意思，善意地笑了笑，从他们身边走过。

　　窗外蝉鸣倏然聒噪入耳，燥热的阳光将窗边两道影子拖得很长。
　　赵见也不尴尬，咧嘴一笑，表情比三月春光还要明媚：“那现在你是我的契约亡灵？正好，停尸房和女尸上下铺睡了那么久，你们也算是一个寝室的交情了，过来帮个忙。”
　　说完径直向走廊另一头走去。
　　须无相面无表情地跟上：“去哪？”
　　赵见道：“刑警队办公室。”

　　“刑警？办公室？”须无相问。
　　“韩警官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就在走廊对面，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能十分钟内赶到，把你认领回来？”
　　“……”

　　*
　　刑警队办公室里，几张死相诡异的尸体照片被彩色吸铁石固定在白板上，一位身穿制服、两鬓斑白的警官面对着白板坐在转椅上，手里握着死者的资料。
　　另一个转椅上跨坐着个身穿T恤的年轻人，他对着手里的冰棍舔得不亦乐乎，吸溜吸溜的声音引得警官不住回头。
　　“我说你师父怎么还不回来？不会是未婚生子被韩警官揪着批评教育了吧？”
　　年轻人‘哈’了一声，白雾顺着口腔飘散出来：“放心吧姚警官，电话里说找他的是个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少年，除非我师父7岁生了他，您不信任他的人品，难道还不信任他7岁时的生理发育吗？”

　　“我的生理发育健全得很，你还是关心关心自己吧，冰棍吃多了容易宫寒。”赵见走进屋，不见外地拖了把椅子。
　　他身后的须无相暴露在众人眼前。
　　少年张着个大嘴，冰棍还没来得及放嘴里，喉间软腭先惊悚地震颤，一声尖叫脱口而出：“鬼啊啊啊啊——”
　　手脚并用地躲到姚警官椅子后面。

　　须无相淡定地瞥了他一眼，顺势坐在空出的椅子上。

　　姚永振打量着这位相貌秀丽的少年，问赵见：“这位就是你从韩警官那认领的人？”
　　赵见翘着一只腿，坐没坐相：“啊，我表弟，前几天来京投奔我，睡得太死被人送到了殡仪馆。”

　　这得睡得多死才能被人送到殡仪馆？
　　赵见扯谎扯得太拙劣，连他自家徒弟都不信。但眼下姚永振并不关心这些，他将手里的死者资料递给赵见：“死者资料全部打印出来了，受害人全部是女性，年龄大约在20岁到27岁之间，生前都在同一条街的几家KTV工作。我手底下的人在他们工作的地方挨个询问过了，所有最近出入KTV的客人一一排查，目前没有发现可疑作案人员，当然，不排除受害者有私下接客的可能性。”
　　这条街上的KTV没有什么“纯绿色”，而里面的“小姐”接待所有客人，都要被KTV方从中间抽成，这就导致一些胆子大的私下联络客户，选在客户家或者出租屋完成交易。

　　要是这样的话，警方取证就困难了。

　　“会不会凶手并不在他们之中，而是专挑在KTV上班的人下手呢？我在电视剧里看过这种。”赵见的徒弟余岁捏着冰棍说。
　　姚永振揉了揉胡茬乌青的下巴：“你说的这种是代偿性仇杀或者象征性仇杀，是指凶手因自身经历仇恨某一群体，从而产生犯罪欲望，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他用胳膊肘顶了顶赵见：“你怎么看？”

　　赵见从始至终没有看那些资料一眼，只用来扇风，倒是旁边忽然响起一声轻蔑的冷哼。

　　姚永振循声望去，声音来自赵见那位“表弟”。
　　“你表弟是不是风扇吹得太凉了？”他扭头对赵见说。

　　须无相坐姿优雅，神态高傲道：“尸体面颊深陷，五脏化为血水，要是这样的话你们还认为凶手是人类，那本座无话可说。况且方向错了，不是凶手专挑KTV上班的人下手，而是KTV下班晚，她们才成了猎物，不信等着看，也许下一个受害者就能打破你们的猜想。”
　　姚永振瞪大眼睛，指着须无相问赵见：“你把尸检细节告诉他了？”
　　赵见轻抚眉心，无奈一笑：“我都说了，他们把我表弟送进殡仪馆，他亲眼看见的。”

　　“那你表弟胆子挺大，”姚永振赞叹一声，但神情紧接着严肃起来，“但是，案件还在侦破阶段，闲杂人等需要回避，赵见你要不然让你徒弟带他到外面等一等？”
　　余岁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心有余悸盯着须无相。

　　赵见问：“难道他说的不对吗？”
　　姚永振：“什么？”
　　赵见手扇累了，将资料扔到一旁办公桌上，双手插兜靠着转椅椅背旋转一圈：“要不是怀疑案件并非人类所为，你找我来干吗？”

　　姚永振一怔，下意识反驳：“那也不能——”

　　这时，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年轻小警察小跑着推开办公室的门：“姚队，您这儿有绷带吗？”
　　姚永振指了指旁边的柜子：“那里。”

　　小警察翻动柜子的时候，姚永振问：“怎么要用绷带，谁受伤了？”
　　“哦，是韩哥，刚才高姐从他办公桌路过时碰掉了桌上的美工刀，韩哥伸手要抓，结果刀尖穿过手掌，流了一地血。”
　　姚永振有些意外：“呦，那应该去医院看看，别再细菌感染。”
　　“韩哥非说不严重，止了血就行。”

　　见小警察一直翻紧上面的抽屉，姚永振提醒：“最下面。”
　　小警察蹲下身，头也没抬地说：“说来挺玄乎，刚才在接待室有个少年刚说完韩哥今天有血光之灾，就发生了这事，您说韩哥是不是应该找个大仙给他看看？”
　　“大仙有，”姚永振说，“屋里坐着的就是。”

　　小警察找到绷带，一回头看见冷然坐着的须无相，瞠目结舌：“大……大仙？”
　　“旁边这个才是。”姚永振纠正。

　　正巧这时电话铃声响起，姚永振起身。
　　赵见扫了眼依旧没什么表情的须无相，笑眯眯地提醒小警察：“还看，再看你韩哥要失血过多而死了。”
　　小警察这才反应过来，火急火燎地跑了。

　　他走后，赵见划拉着椅子凑到须无相跟前，嬉皮笑脸道：“大仙，大仙，也给我算一个呗。”
　　须无相上下审视他一眼，冷冰冰道：“你？是个六亲断绝的短命相。”
　　赵见闭嘴了，余岁又好奇地凑过来：“那我呢？”
　　“你……”须无相一抬眼，倏然顿住，“你可曾遭遇过什么大变故？”

　　没等余岁接着问，姚永振挂了电话回来，喃喃道：“真是神了。”
　　赵见问：“怎么？”
　　“有新的事主来报警了，这次她没有遇害，”姚永振偷偷打量须无相，“也不在KTV上班，是个24小时便利店的店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