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为什么一直在响》半朔

29、飓风 一只浑浊的

　　“十万块……”赵见眼神恍惚，盯着虚空某一处。
　　“十万啊，客户大手笔啊，这得买多少台游戏机……”余岁同样恍惚，脸上挂着向往的微笑。
　　只有织梦一脸好奇地问须无相：“十万很多吗？可我见到的钞票都是几十亿上百亿的啊。”
　　须无相道：“那是冥币。”

　　余岁梦魇似的转身对赵见说：“师父，快掐我一下。”
　　赵见两根铁钳似的手指一把掐住余岁的脸，还贴心地转了一圈，疼得余岁眼泪稀里哗啦地流下来。

　　“真的，系真的！”余岁大着舌头揉脸说，“我们马上就要发财了！斯父，习万块钱你打算怎么花？”
　　“我呀……”赵见拿起一听刚才客人没有动过的可乐，单手打开易拉罐，“我准备先买一辆凯迪拉克限量款，开车带你们去海边度假，去吹一吹夏威夷的海风，品尝传说中的帝王蟹，然后再买一套带泳池的别墅，请美女来开泳池party……”
　　“斯、斯父，习万块钱可以买那么多东西吗？”余岁咽了下口水，怔怔地问。
　　赵见悠然翘起二郎腿：“当然——”

　　“不能！”他无情打破了余岁的幻想，“现在胡思乱想，倒不如去查查‘金晟地产’到底出过什么事，最好是牵涉人命的大事。”
　　余岁讪讪道：“哦。”
　　然后去了主卧。

　　须无相淡淡瞥了眼赵见：“你认为刚才那几个人说的闹鬼，是他们内部造成的？”
　　“不能确定，”赵见笑着摇头，“不过搞房地产的大公司，很难有几家真正手里干净的，挖掘出他们的内部秘辛可以多要些价。”
　　须无相：“……”

　　“师父……这个电脑界面是你刚才打开的吗？”主卧里余岁的声音传来。
　　“怎么了？”
　　“网上好多人在骂郭晨旭。”

　　杨玉英家。
　　黑暗的房间里鼠标咔哒咔哒地响，电脑屏幕反射的冷白光映在郭晨旭脸上，衬得他整个人病态苍白。
　　【沾着人血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拿着开心吗？高考是你人生的开始，却是他们人生的终点。】
　　【连小学生都知道公交两站中间不能停车吧？这人上了这么多年学，脑子让狗吃了？】
　　【他才十八岁啊……该负刑事责任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就装死？一句道歉都没有吗？】
　　……

　　距离车辆被打捞上岸仅仅过了不到一周，“幸存者”就变为了“加害者”，气势汹汹的网络暴力甚至让郭晨旭一度认为记忆发生了错乱，好像公交冲下大桥真的是因为他执意要中途停车造成的后果。
　　社交账号中99+的私信充斥铺天盖地的谩骂，攻击他心理防线中最薄弱的位置，将他切割凌迟。
　　我活着，所以我错了吗？
　　郭晨旭将脸埋进键盘中，可满满当当二十六个字母任意组合，都能形成辱骂唾弃他的话，让他濒临崩溃，让他无地自容。

　　家里座机电话又在响了，尖锐讽刺，然而无人敢接听。
　　楼梯间，斑驳墙皮和玄关门上到处是被贴了“杀人犯”字样的纸条，将这一户人家画地为牢，彻底判决。

　　*
　　新世纪广场是附近最大的百货商场，推开商场的玻璃大门，里面各式各样的广告牌挤满眼球，排列了足足有四五层楼，就连旋转电梯都没有一处空白，贴满了“新世纪广场欢迎您”和“全场68折”的促销语。
　　须无相被闷热商场里刺鼻的劣质皮革和烤肠味熏得眉头直皱：“你带我来这里的意思是？”

　　赵见拉着须无相来到三楼一个只有几平米的‘西服定制’摊位里，问一旁踩着缝纫机的老板娘：“有没有他能穿的西装？”
　　老板娘上下打量须无相一眼：“看上哪个？都能改。”
　　赵见也不客气，伸手在成排的西装里刨了两把，拿下来对着须无相比划：“这件怎么样？”
　　须无相脖子向后仰：“不需要，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对方吝啬得人神共愤，冷不丁带他来百货商场选衣服，很难不让人联想到给鸡拜年的黄鼠狼。

　　赵见只当须无相不喜欢这件，将它挂回去后，一眼看上最上排那件双粒扣的黑色西服套装：“老板娘，那个麻烦帮忙叉下来。”
　　老板娘向上一瞥：“那个是英式进口款，不买不让试。”
　　“多少钱？”
　　“1200。”
　　“便宜点儿，拿两套。”
　　老板娘思忖片刻：“两套的话给2200吧，已经是成本价了，不挣钱。”
　　赵见笑着说：“财源广进，2100我就买了。”
　　“哎呀，小伙子真会划价！……算了，要不是看你们长得俊，我都不做你们这单生意。”
　　赵见摸着手边的西装料子，大言不惭道：“要是不做我们这单生意，您就错过了行走的西装模特，那可亏大了。”

　　老板娘嗔笑着起身去够衣服，赵见这才对须无相解释道：“过两天要去见金晟地产的总经理，总不能还穿着T恤大裤衩，对方开出的价位这么高，怎么也得穿体面点。”
　　须无相冷淡地抓住重点：“为什么你见客户，要我跟着？”
　　赵见眉眼一弯，理直气壮：“万一客户难缠不好对付，还指望你给我露一手呢。”
　　须无相冷冷翻了个白眼。

　　衣服拿下来后，老板娘在摊位一角扯了个床单说：“你们都去试一下吧，有不合适的再改。”
　　赵见撞了须无相肩膀一下，示意他先去换衣服，自己则找了个塑料凳，懒懒散散地跟老板娘闲侃起来。

　　摊位里到处是高高摞起的黑色塑料袋，几百、上千块的“大牌西装”就随意堆在里面，像是菜市场几毛钱一斤的冬储大白菜。
　　须无相系上衬衫扣子，看见衣服与衣服的缝隙之间是贩卖大码女装的隔壁摊位，隔壁摊位再往前是卫生间，结块的拖布斜搭在污水池里，上面虬结着头发的布条滴滴答答往外渗着脏水，招引着绿豆蝇成群飞舞。

　　他收回目光，将西装外套套上，正要系扣子时，忽然眼神凌厉地向刚才的缝隙处扫去。
　　——一只浑浊的瞳孔正死死盯着他，癫狂又充满恶意。

　　“这铺面离电梯这么近，租金一个月得好几万吧？”
　　“可不吗？前两个月又涨了五百，要是再涨我就不干了，根本不挣钱。”
　　“看您说的，您这一套西服顶我一个月收入，还说不挣钱……”

　　赵见正聊得起劲，却见须无相从里面径直冲了出来。
　　“小哥真帅啊，配我家西服简直是电视里走出来的模特。”老板娘笑着夸赞。
　　赵见一眼瞧出不对劲：“怎么回事？”

　　须无相没有说话，沉默着走到隔壁摊位。
　　台式风扇嗡嗡地转着，里面的老板娘正听着半导体昏昏欲睡，晶莹的口水顺着脸颊淌到垫着的衣服上。
　　与西装摊位相隔的缝隙边上，一具穿着紫色碎花大码连衣裙的塑料模特正僵立在那里。

　　“看见什么了？”赵见跟过来。
　　“没什么，兴许看错了，”须无相淡淡道，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双目微眯着问，“你说……被万鬼分食的人还有活下去的可能性吗？”
　　赵见一怔，长长吐了口气，眉宇间是淡泊的笑意：“这问题邪神难道不应该比我更清楚吗？”
　　“也是，怎么可能还活着。”须无相自嘲一笑。

　　这件事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老板娘给二人量好尺寸后，赵见预付了定金约好三天后来取，二人就离开了。
　　单调的缝纫机声重新响起，与隔壁的鼾声形成合奏。在这样一个闷热的夏日午后，一切都宛若寻常。

　　除了“大码女装”摊位的试衣镜内多了一道包裹着羽绒服的身影以外。

　　*
　　三天后，赵见取回了修改好的西装。

　　余岁不大满意，小声嘟囔：“明明是三个人一起去，为什么只做了两个人的西装？”
　　赵见将防尘袋子往沙发上一扔：“西装是成熟男人的象征，你还小，穿不明白。”
　　“可阿相哥看上去跟我差不多大。”
　　“他已经活了几千年，”赵见似笑非笑瞟了眼须无相，“熟透了。”
　　余岁无言以对，还是织梦拉过余岁：“你想打扮得成熟？叔儿那有的是Polo衫和发胶，保证让你看上去成熟四十岁。”
　　“呵呵，呵呵呵，”余岁干笑两声，“心领了。”

　　一般来说，黑色西装特别不好穿，因为带着很强的职业属性，诸如房地产、保险、酒店等很多行业会把它用作工作服，但凡穿着者形象气质差一些，或者西装剪裁不够合身，都会像强行装精致的土包子，充满违和感。
　　赵见素日里总是懒散做派，然而真正套上西服时，却英俊潇洒得令余岁和织梦不断咋舌。
　　“师父？我师父去哪儿了？”余岁故意视而不见，假装寻找。
　　赵见笑说：“少装蒜，怎么样，合身吗？”
　　余岁点头，竖起大拇指：“飒，太飒，像童话里走出来的贵公子。”
　　“为什么不像王子？”
　　余岁：“得了吧，夸你两句还上天……”

　　皮鞋声敲击地板，赵见回眸转身，入目的首先是锃亮的皮鞋和包裹在西裤中的两条修长的腿，接着是被收束在硬挺笔直料子下劲瘦利落的腰，最后落到黑色衬衫下的喉结之上。
　　“还挺……像样的。”赵见声音微哑。
　　“岂止是像样啊，简直帅得不像人。”余岁喃喃道。
　　须无相冷淡地看这俩人一眼：“我本来就不是人类。”

　　赵见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我下楼打车。”
　　然后门嘭的一声，赵见已经出去了。
　　余岁纳闷地指着他离开的方向：“师父今天转性了？不支使我了？”
　　织梦偷觑了须无相一眼说：“你师父那是心疼你。”
　　“心疼我什么？心疼我没西服？”

　　隔着一道门，赵见长舒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有点大惊小怪，一点都不像话，他自嘲地笑笑，吹起口哨下楼。
　　路过杨老太太家门口时脚步倏然停住。

　　郭晨旭中途下车的事件被曝光已有三四天，门上贴着的咒骂小纸条有增无减。
　　赵见叹了口气，将纸条一张张撕下，扔到了楼下垃圾桶。

　　不知道是谁把矛头指向一个刚从生死边缘捡回一条命的高中生，网络的力量太过于强大，又太隐匿，身处风暴之外的赵见眼看着风暴一点点成型、肆虐，却无可奈何，只能等待那些死者家属平息怒火，将郭晨旭的事淡忘。
　　只是，郭晨旭是否能安然等到那一天？
　　网络的普及是否会让人类因果变得更加复杂？

　　赵见揉揉眉心，站到路边伸手拦车。
　　马路上飞驰的车辆、路边往来的行人交汇成一张密密匝匝的网，因果宿命自有他们无形的规律，而任何一只蝴蝶煽动翅膀，都会带来意想不到的飓风。

　　“打车？”一辆出租在他面前停下。
　　“到金晟大厦，多少钱？”
　　“打表的话大概五六十，一口价五十五，行不？”
　　“您等我两分钟，我叫我家里人下来。”

　　“那两个不是？”司机指着赵见身后问。
　　赵见回身，余岁正背着双肩包，一颠一颠地大步往这里走，旁边是西装革履的须无相，他双手插兜，幽黑的眼冷淡而克制。

　　笑着对他们招手，赵见安之若素地坐进车里。
　　兴许飓风，已经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