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为什么一直在响》半朔

26、风雨 “世道将乱

　　长安开明坊内，是大片竹林，竹林深处有一座宅院，里面种满了奇花异草，夏季蓊蔚洇润，异香扑鼻。
　　顺着九曲十八弯的长廊，可以到达内宅。此时正值端午，下人们将鸡鸣前采摘好的艾草和菖蒲一起钉在院门上，以禳除毒气，丫鬟们则插瓶换水、将五色花摆于中庭。

　　“您来得正好，家主一大早起来头也没梳，正兴致勃勃地和几位灵主忙着编长命缕呢。”家仆一面将宾客往宅子里引，一面说着。
　　“是么，看来明微兄今天兴致不错。”来客笑着道。
　　他已走到内墙，隔着青瓦围成的扇形花窗可以看见宅院主人一袭清冷洒脱的白衣，乌发如墨如缎披散在肩上，正坐在藤椅上笑着编制丝线：“这不对，阿相，你看织梦编的，珠子是要串到红色丝绳上的。”
　　银发紫衣的俊秀少年一脸不耐，照着赵晏的指挥做。
　　“错了，红丝绳要压住绿色的。”另一条编织工整的长命缕悬在少年面前，向他演示着正确步骤。

　　“不编了。”银发少年将编得乱七八糟的丝线扔在圆形石桌上，顷刻玉珠乱迸，散落一地。
　　“你这性子——”白衣男子无奈一笑，抬眼看向花窗，“玉之兄，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

　　被主人发现，张玉之也不窘迫，从容一笑：“明微兄虽视力不佳，但每次偷看都能被你抓住，你究竟是怎么发现我的？”
　　赵晏敛眉浅笑，继续编制手里的五色绳：“张家玉之素爱穿木屐，鞋底敲击地面声音清脆悦耳，一听到声音，自然知道是玉之兄你来了。”

　　“看来我以后再来得换鞋子了，”张玉之不见外地坐下，看着赵晏十指修长灵巧，翻来翻去几下，五彩丝线拧成了一股精美雅致的绳结，“这么明媚的日子，明微兄就待在宅子里编长命缕？曲江池那边赛起了龙舟，可热闹了，李家小子去年输给了咱们，今年特地买了一支岳州来的桡手，说什么也要赢咱们一回呢，咱挫挫他锐气去！”
　　说着，张玉之起身就要拉赵晏，赵晏坐在藤椅上岿然不动。
　　“怎么了，明微兄？”

　　赵晏笑得疏朗俊美，令院中的奇花异草都黯然失色：“李家公子争强好胜、气量狭小，玉之兄又何苦跟他一般见识呢？”
　　“倒也不是非跟他计较，只不过看不惯他仗着祖上与陇西李氏有几分渊源，以皇亲国戚身份自居的样子。”张玉之悻悻坐下，耐心看赵晏编完了那条长命缕。
　　“明微兄好手艺，这长命缕若是拿到长安宣阳坊去卖，只要打出鬼师赵家家主亲制的名头，怕是那些夫人小娘子们会为此抢破了头，不知哪家小姐有幸可以得到此物……”
　　“阿相，”赵晏对着鱼池边喂鱼的须无相招手，“过来。”
　　须无相冷冽黑沉的眸子瞥向赵晏，纹丝未动：“有事？”

　　张玉之被他捎带着扫了一眼，只觉遍体生寒，呼吸都要停滞了。
　　赵家家主与邪神签订了朱砂契，是件震惊鬼师界的大事，所有鬼师主要秉持三种看法：
　　第一种阴谋派，认为邪神既然肯与凡人鬼师签订朱砂契，肯定是赵家家主许了什么天大的好处，说不定这位家主早已暗中许诺，把赵家以及其他三大家族一股脑出卖了；第二种幸灾乐祸派，觉得邪神归顺纯属一时兴起，迟早有一天会吞噬主人，将赵晏吃得渣都不剩；第三种是膨胀派，这一类人群主要集中在四大家族以外的游侠散修，他们不知天高地厚，鼓吹鬼师力量强盛，连邪神都要归附，以求其荫蔽。

　　张玉之与赵家交情不浅，排除在这三种看法之外。他相信赵晏不会出卖四大家族，也不认为赵家的朱砂契和判官令对于压制邪神毫无用处，但这并不代表邪神真像他幻化出来的少年那样羸弱无害。

　　赵晏叫不动须无相，只好亲自起身走到他面前，拽过他的小臂：“好歹是邪神大人，跟几根绳子置什么气？”
　　须无相冷眼看着赵晏将他紫色窄袖向上捋了一把，露出骨节分明的细腕，然后下一刻，手腕间多了一条做工精细的长命缕。
　　“我不要。”
　　“你手白，系着好看。”
　　须无相不说话了。

　　他系着的确好看，五彩长命缕在玉一般的皓白手腕上松松绕了三匝，脉门处还悬挂着两枚银铛，像是收尽了月华，银亮璀璨。
　　须无相抬起胳膊轻晃着铃铛，空灵的声音穿透竹林，令闻者心醉。
　　“赵明微编的第一根长命缕就这么送出去了，不知道长安城里多少佳丽为此神伤……不过也罢，要是换作旁人，可能还会被眼红嫉妒，但偏偏是邪神大人，哈哈，旁人想妒忌也没这个胆量。”

　　赵晏回到石桌前，为自己斟了一杯茶：“玉之兄家中今年没有准备这些吗？”
　　张玉之摇了摇头，苦笑：“明微兄你是知道的，家父一向不赞成我们兄弟几个摆弄这些玩意，就连去年赛龙舟，也是借着找明微兄你商讨正事，才得以偷得半日闲。”
　　“爱之深，责之切，令尊也是对玉之兄寄予厚望。”赵晏劝解道。
　　“这点我清楚，只是……”张玉之捻起一块茶点，借此消解心中的失落，“我偶尔也会羡慕明微兄这样的逍遥做派。”

　　这时，一位下人通传：“李三小姐来了。”
　　张玉之一听，立刻隐去脸上的黯然，起身迎接：“哎呦这不是李三小姐吗？我刚在院中看见彩霞萦绕，瑞鸟啁啾，疑有贵客登门，没想到居然是你来了。”
　　李三小姐掩唇一笑，嗔道：“表哥你惯会耍嘴皮子，要再这么作践秀蕴，我可要告诉舅父你不做正事，整日泡在赵府休闲度日了。”

　　四大家族同气连枝，多有姻亲。
　　李家的当家主母、李秀蕴的母亲出自张氏，是张家家主张探虚的嫡亲胞妹，也是张家玉之的亲姑母，从小表兄妹俩养在一处，自然比旁人关系亲近些。
　　“告诉父亲我也不怕，我就说在家中守着等表妹上门，怎么也等不到，所以特地到明微兄这里堵人来了。”

　　张玉之的调侃让李秀蕴面颊飞过一抹红霞，很快又恢复了原本的端庄明艳：“不跟你说，明微兄长端午安康。”
　　赵晏听他表兄妹日常拌嘴甚是有趣，此时俊眸带笑，说道：“端午安康。人人都说李家三小姐端方清贵，有魏晋建安风骨，也只有张家玉之可以惹得你跳脚。”
　　“他那是贫嘴，”李秀蕴将手里篮子放在石桌上，从里面拿出一叠粽子、一壶雄黄酒，“这是我吩咐家里小厨房现包的粽子，特地带来给明微兄长尝尝。”
　　张玉之探着脑袋凑过来，啧啧道：“秀蕴啊，李颍权正在曲江池观看赛龙舟，你怎么不给你的亲兄长送去？”
　　李秀蕴没有搭理他，从荷包里翻出几条配色雅致的长命缕：“还有这个，是小妹亲手所编，希望能为兄长驱魔辟邪，护佑安康。”

　　赵晏温和一笑，道：“秀蕴你太客气了，粽子和雄黄酒我就收下了，至于这长命缕……”
　　“驱邪避魔？”一道森寒的声音插进来。
　　只见刚才还在鱼池边喂鱼的邪神眉尾微挑，眼神古怪地盯着赵晏看。
　　与此同时，李秀蕴目光像被烫了一下，看见了缠在他腕上的长命缕。

　　一旁织梦连忙放下手头活计打圆场：“这是他们人类过端午的方式，咱们妖魔鬼怪有自己过端午的方式，走，一起玩‘祈五福’去。”
　　祈五福是妖魔界在五月初五这天常玩的一种游戏，适合多鬼一起玩。放出赤橙黄绿黑五色小鬼，每只小鬼自带一种能力，有的可以将人变老，有的可以将人变小，还有的可以让人奔跑速度增强，游戏开始，让小鬼们自行躲藏起来，其余游戏参与者一同寻找，最先集齐五只小鬼的即获胜。

　　须无相面沉如水道：“不去，幼稚。”
　　转身向院外走去。
　　织梦向赵晏点点头，也追了出去：“等等我。”

　　院中剩下赵晏、张玉之和李秀蕴三人，张玉之向李秀蕴看去，见她已不动声色将长命缕收回了荷包。
　　“将契约亡灵处成家人朋友，明微兄你是独一份。”张玉之感叹。
　　赵晏坐在藤椅上，淡淡笑道：“不过是我赵氏人丁单薄，将灵主们放出来增添一份热闹罢了。”
　　“说到热闹，最近有件事闹得很热闹，不知二位是否知道？”张玉之摇开扇子，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

　　李秀蕴道：“表哥说的可是中原、江南一带兵乱？”
　　张玉之点头：“朝廷已派平卢节度使镇压，最近捷报连连，然而蹊跷的是，昨日家里来了一位贵客，正是这位节度使幕府的募司。”
　　李秀蕴问：“是招徕张家参与平乱的说客？”
　　“你怎么知道？”
　　李秀蕴秀眉紧蹙，眼波在赵、张二人面上游移一圈道：“这位募司也拜访了父亲。”

　　二人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都将目光投射到在场中唯一已正式接任家主之位的赵晏身上。
　　赵晏捻起一枚酥皮点心正吃得满身掉渣，听见谈论声停，微微笑道：“你们别看我，我没接见。”

　　须无相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尘灰，跃上内墙外侧那颗歪脖子树。
　　树影婆娑映在院中，在院中人的脸上投下柔和斑驳的光影，赵晏淡然道：“人有人道，鬼有鬼道，鬼师一脉虽不同于一般出世之人，照例娶妻生子、繁衍生息，却不宜过多干涉凡尘俗事，否则乾坤颠倒阴阳逆转，世道将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节度使想借阴鬼走尸之力平乱，无异于饮鸩止渴、扬汤止沸。”
　　张玉之再认同不过：“明微兄看得真切，就怕一些急功近利的小家主不这么想，昨日募司刚走，就有一些宾客来访，想试探张家态度。”
　　李秀蕴神色更加惴惴：“不要说四大家族以外的人，就连父亲也十分为难……”
　　不用细说，张玉之就已明了：“你们李家与皇室沾亲，这种时候更难推拒，还是明微兄有远见，不见，就能省去不少麻烦。”

　　院中一片肃然。
　　良久，张玉之故作轻松道：“其实倒也不必悲观，兴许过不了多久就能平复兵乱，到时候自然不用咱们为难。”
　　李秀蕴勉强弯了弯唇角：“还是表哥惯会纾解。”
　　“就算真有什么事，还有明微兄不是？只要他一声令下，你、我，还有王家引弦，鬼师一脉四大家族的话事、掌权人聚齐，还愁有度不过的难关？”张玉之说着，拿起酒壶倒了三杯酒，“挺好的日子，不说这个，来来来，喝酒。”

　　张、李二人走后，赵晏坐在藤椅上自斟，一片树叶落到酒杯里，激起一阵细小涟漪。
　　赵晏启唇吹开树叶，淡定地饮了一口酒：“人都走了，你还准备偷听多久？”
　　微不可察的落地声，须无相冷淡的声音传来：“四大家族越是迟迟不表态，越会招来朝廷忌惮猜忌。”

　　“世道将乱，没人能够独善其身……”赵晏抬眸看向须无相，只看到院中墙壁，目光略低几寸，才看到一个毛茸茸的发顶，“你——”
　　“闭嘴。”须无相语气冰冷。
　　赵晏强忍笑意：“你跟织梦他们‘祈五福’了？”
　　须无相不语。
　　“输了还是赢了？”
　　须无相下颌微抬，比平日稚嫩不少的他一副傲娇神态：“自然是赢了。”
　　“真棒，”赵晏克制自己不去摸邪神的头，剥开一粒蜜枣粽递给他，“秀蕴家的蜜枣粽味道极好，最适合小孩子吃，尝尝。”
　　凉飕飕的眼神从赵晏身上刮过，须无相接过粽子跳到石凳上，小短腿悬在半空，却故作成熟地一条半屈着。

　　一阵大风刮过，吹动树枝犹如绷紧的弓弦，树叶纷纷飘落。刚才晴空万里的天空转瞬乌云压顶、阴霾掩日。
　　“风雨欲来啊。”赵晏若有所思地盯着那一缕铅色云天，轻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