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为什么一直在响》半朔

25、长命 “祝邪神长

　　市第二人民医院，二层病房内。
　　杨老太太坐在病床边，一边满脸心疼地看着一直昏迷不醒的孙子，一边对走来走去的老郭头说道：“你能不能歇一会儿，晃来晃去的头晕。”
　　老郭头安静了片刻，道：“给他俩打电话，来不了就不用来了，真不知道孩子是不是他们生的，病成这样当父母的过来看看都没时间。”
　　“你看你，就这个破驴脾气，孩子们也是为了挣钱……”
　　“什么挣不挣钱？”老郭头急躁道，“香火都断了还挣他妈的钱！”
　　“呸！！”杨老太太气急败坏地迈着两只小脚扭到老郭头面前，狠狠拧了他一把，“不许你说那些不吉利的话，孙子要真有个三长两短，我……我跟你拼命。”

　　老郭头也觉得自己这话说得不好，但仍然不服气：“你就信这些吧，要不是你请那个谁来看，我孙子还不至于病成这样。”
　　“人家小见那也是好心，收你一分钱了吗？”
　　“他不收钱也是在骗——”

　　咚咚咚。
　　半敞着的病房门被敲响，赵见提着鸡蛋和水果走了进来：“郭爷爷，杨奶奶，我们来看望小旭了。”
　　老郭头臭着一张脸，将头转向窗外。
　　杨老太太狠狠剜了他一眼，擦了擦眼泪：“小见啊，你费心了，小旭还在睡……刚才大夫来，说得做个CT检查，查清病源再治疗……呦，你看你们来就来，还拎着东西。”
　　“没跟您客气，小旭的身体应该好好补补。”赵见谦和道，示意余岁将鸡蛋和水果放在床头桌子上。

　　余岁放下东西，扫了眼病床上的郭晨旭：“杨奶奶别急，您孙子只是一时丢了魂，很快就好起来了……”
　　“少跟这儿扯这些没用的！”一声暴喝，病房里的其他病人、护士齐齐往这里看。
　　老郭头大步走过来，扯着余岁、赵见往门外推搡：“滚，给我滚！再跟这儿骗别怪我报警！”

　　“郭爷爷，我们没骗你……”余岁憋憋屈屈道，“我在梦里真看到您孙子了……”
　　砰！
　　病房门重重关上。
　　赵见一抬眼，与事先就有先见之明守在走廊里的须无相对视，无奈地一摊手。
　　余岁鲜少遇见像老郭头这么固执的，嘟哝道：“我说的都是实话，怎么不信我们呢？”
　　赵见倒是笑得一脸无所谓：“老头儿劲儿还挺大，行，东西已经送到，回去吧。”
　　须无相双手环胸，仔细打量着赵见。

　　“怎么？”
　　“你不生气？”须无相问。
　　“有什么好气的，”赵见说，“现在大多数人不了解鬼师这个行业，总把我们跟跳大神的神棍弄混，不过换个角度想想也是好事，说明人民反诈意识增强了嘛。”
　　须无相盯着他的眼睛：“脚，不疼了？”
　　赵见一愣，这才后知后觉地叫道：“啊，疼死了，我不行了。”
　　余岁连忙上前搀扶：“师父你忍着点，先找地儿坐，我这就去给你挂号。”

　　病房内，杨玉英正在埋怨老郭头不顾邻里情谊，忽然感觉袖子被拽了一下。
　　她转头向病床一看，见昏迷一天的孙子睁开了眼，正冲她哑声说道：“奶奶，我好渴。”
　　守了两天的病床终于见孙子醒，老郭头喜笑颜开，忙不迭拧开自己的保温杯，喂到郭晨旭嘴边：“慢点儿喝，当心烫。”
　　郭晨旭像渴死鬼转生，一连喝了三大杯水，才缓缓向两位老人说道：“爷爷，奶奶，我梦到自己在一辆公交车上……”

　　余岁搀扶着赵见刚下楼，就听见身后有人叫他们，一看是老郭头。
　　“您怎么来了？我是去看脚了，真没纠缠您和您孙子的意思。”赵见说。
　　老郭头臊得满脸通红，半天挤出一句：“晨旭醒了。”
　　赵见轻笑：“那很好。”
　　老郭头双唇翕动，深深低着头，三个字在嘴里徘徊了好几遍，始终说不出口。

　　“梦里的事儿，小旭都跟您说了？”赵见主动岔开话题。
　　“说了，他说是你们救的他。”老郭头道。
　　“没有的事，”赵见笑了，“是现代医学发达。”
　　这话乍一听像是反讽，老郭头疑惑地看了一眼，才发现赵见一脸平静，比起讽刺，倒更像是真心实意的强调。

　　久违的阳光顺着玻璃洒在光洁的地板上，楼上传来护士呼唤的声音：“郭晨旭家属？郭晨旭家属！该做CT了！”
　　老郭头回过神来，一脸不自然地对赵见说：“谢谢。”
　　赵见淡然一笑：“既然没什么事，我们就先走了啊。希望小旭身体快点恢复，我还等您下象棋呢。”

　　老郭头心中又喜又愧，百感交集地望着三人的背影，这时杨老太太迈着小碎步从楼上跑下来：“跟人孩子道歉了吗？”
　　“……没有。”
　　“你说你——”杨老太太瞪了他一眼，小跑着追了上去，“小见，等等奶奶。”

　　听见声音，赵见手插着兜回头：“您别急，留神别摔着。”
　　杨老太太气喘吁吁追到他们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包粽子：“今天端午节，这是奶奶早晨去旁边市场买的蜜枣粽子，你们回去就甭买了。”
　　赵见摆手：“不用了，您留着吃吧……”
　　杨老太太没等他说完，直接把粽子塞到了一旁须无相的怀里：“你哥不拿，给你吃。”

　　赵见余光瞥见邪神微微愕然的样子，笑意从眼底飞快掠过：“行，既然弟弟想吃，那哥就替你收下了，谢谢杨奶奶。”
　　“你这孩子，应该是我们谢你，你郭爷爷就那臭脾气，别跟他一般见识。等我们回去，奶奶亲自下厨做好吃的，到时候你们哥儿仨记得去我那儿吃饭啊。”
　　“您客气。”

　　上了出租车，须无相将那包粽子直接扔到赵见身上：“再胡言乱语，我杀了你。”
　　赵见毫不介意地笑笑：“怎么，不喜欢蜜枣粽子，喜欢肉粽？”
　　须无相冷冷道：“不想被做成肉粽就闭嘴。”

　　余岁已经习惯了他们这种“杀来杀去”的交流方式了，坐在副驾驶位上缄默不语，权当自己是一团空气，反而是司机一直透过反光镜看他们。
　　车从市集经过，赵见突然说：“劳烦师傅贴边儿停几分钟，我下去一趟。”
　　说完，推开车门一溜烟似的跑了。

　　车停在闹市，往来车道拥挤杂乱，不少汽车、三轮车冲他们按喇叭，骂骂咧咧从旁边经过。
　　司机是个暴脾气，隔着窗户跟一个开电动三轮卖西瓜的骂了起来，越骂越凶，最后直接打开车门站在车前和对方叫上了板。
　　余岁坐在副驾驶位抱怨：“刚才在医院不上厕所，这会儿尿急。”
　　没人说话。
　　余岁借反光镜向后看了一眼，只见须无相正望向窗外，眼神游离不知在想什么。

　　“阿相哥……”他深吸一口气，试探地问，“你不会真的杀师父吧？”
　　“你觉得呢？”须无相神色冷淡地反问。
　　“你不会杀他。”余岁语气坚定了些。
　　须无相没有任何惊讶，说了句：“你凭什么这么认为？”

　　凭什么？
　　一天前，余岁对于这位邪神的存在还抱有深深的恐惧，担心他居心不良，害怕他凶性大发，然而经过昨夜的事，他对之前的看法万分羞愧。
　　——一个宁愿自身受伤也不伤及其他鬼魂的邪神，怎么会像传言说的那样罪大恶极呢？

　　“就凭你是个好邪神。”余岁认真想了想说。
　　一声淡淡的冷哼从须无相嗓子里溢出。
　　他们一个两个，把邪神当成菩萨，也是好笑。

　　“真的，”怕须无相不信，余岁掰着手指头细数，“你看你救了我一次，救了师父两次，还帮师父救了一车无辜者的魂魄……”
　　须无相对着余岁勾了勾手指。
　　余岁立刻拧着身子凑近，只见那双秀丽乌黑的眼眸深不见底，带着一丝腥风血雨式的薄雾：“救你是为了杀你，救你师父是为了吃了他，至于那一车亡魂……”
　　他唇角一提：“本座根本没放在眼里。”

　　余岁呼吸骤停两秒，就见车门从外面打开，赵见顶着一身暑气坐了进来：“这么几分钟，外面怎么都快打起来了？”
　　须无相已经收敛起那副妖异诡谲的姿态，淡漠疏离地望向窗外，只有余岁迟迟回不过神来，讷讷道：“打起来了？是……司机都下去了。”
　　赵见莫名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了？傻了？”
　　他一掏口袋，往副驾驶扔了个东西。
　　余岁一接：“长命缕？师父你刚刚下去就为了买这个？”
　　“戴上吧，驱魔辟邪、长命百岁的。”赵见说。

　　赵见给余岁长命缕的时候，须无相没抬眼，赵见说“驱魔辟邪”时，他朝对方看了一眼。
　　这一眼，正好望进那双琥珀色带笑的眼眸中，接着，他的手腕被赵见握住，一根挂有玲珑铜铃铛和缠丝六菱花的五色编织绳缠在他手上。
　　“阿相手白，戴这个好看。”赵见说。

　　余岁一脸古怪：“师父你……祝邪神长命百岁，真不是咒他吗？”
　　赵见笑了：“寓意到了就行，别那么较真。”
　　余岁喃喃道：“您可真行，估计这辈子阿相哥都没收到过长命缕。”

　　“……收到过的。”须无相忽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