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为什么一直在响》半朔

24、幸存 “幸存者到

　　中年男人穿着条纹Polo衫，稀疏的头发二八分，又经过精心的造型，每一丝都起到了关键性作用，他站在车厢、站在任何一个场合都普通得让人不会多看一眼，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一张口就道出了赵见的身份：“鬼师赵家独门绝技‘绝唱’，你是赵家的子孙？”
　　赵见双眼微眯，眉宇之间深不可测：“没错。”
　　中年男人抹了抹眼泪，叹气：“下次别唱了，唱得我更想哭了。”

　　“绝唱一曲，可驭万鬼”，同样见过赵家这门顶级杀招的须无相深有同感，他撑起身子，平静道：“本座就猜到是你，能将整辆车上的亡魂困在梦境中，甚至逃过阴司勾魂的，除了你没有别人。”

　　梦境？
　　余岁一怔，茫然看着眼前的一切，这么说他一直处在梦境之中？可他明明真的上了那辆公交啊，难道在公交上睡着了？
　　他抬手给了自己的嘴巴，立刻“哎呦”一声。还真挺疼。

　　中年男人道：“轻点打吧孩子，进了我的梦境，别说巴掌扇不醒，就是有人在现实中锯你的手脚你也醒不过来，倒是损坏了灵识，当心以后变成傻子。”
　　余岁立刻老实了，问道：“你是谁？”
　　中年男人没有责怪他的冒昧，好脾气道：“我吗？曾经鬼师赵家四大寻冥使之一的织梦，如今的孤魂野鬼伤心人，你可以叫我一声梦伯，但更多人喜欢叫我另一个称呼——魇女。”

　　余岁顿时幻灭了。
　　他曾经在论坛里听说过四大寻冥使的故事，对于里面“魇女”这个名字充满遐想，总认为是一位容貌绝美、轻柔似梦的美女艳鬼，就连论坛里面的人物配图也是个身姿曼妙的古典美人，没想到却是位其貌不扬的油腻大叔。
　　遐想幻灭之余他痛定思痛，决定以后再也不相信论坛里乱七八糟的信息。

　　织梦不知这少年脑子里想的东西，他从兜里掏出小手绢擤了把鼻涕，对须无相说：“一别几百年，老朋友，我还以为你陨落了，能看见你真高兴。”
　　须无相唇边挂起冰冷的笑：“一别几百年，我以为你长进了，没想到你还热衷于给死人造梦境，骗他们陪你这个老东西过家家。”
　　他自己已有数千岁，说别人“老东西”时倒是毫无心理负担。织梦摇摇头，多愁善感道：“怎么说是过家家呢？我也是看他们太惨了，上有老、下有小的。”

　　“所以您就把他们全部困在这里？”赵见好气又好笑道，“您有没有问过他们的意见？”
　　织梦反问：“那还用问，有谁会愿意死呢？”
　　“死自然是没人愿意，倘若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呢？”

　　“你……你什么意思？”织梦问。
　　赵见说：“既然前辈您以前是赵家的契约亡灵，那晚辈可就实话实说了啊，您这事儿啊，办得不地道。”
　　“我怎么就不地道了？”织梦眨巴着被五官拥挤着的两只小眼睛，将目光投注在赵见身上。
　　只见这个赵家小辈迎着自己的目光，淡淡道：“他们每个人都是再寻常不过的普通人，没有罪大恶极，没有犯下滔天罪行，只不过遭遇一次事故，就要反反复复在这里经历死亡前的恐惧，永世不得超生，难道不残忍吗？”

　　织梦不认同赵见的看法：“你说得太过分了，我只是让他们避免直面死亡和悲剧。”
　　他一面说着一面像吸饱了水分的海绵，不断涌出眼泪：“你看这个孩子，他还这么小，都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个世界，这个售票员——直到最后一刻还在维护秩序，可她也是一位带病上班的母亲，她死前满脑子想着的都是她上小学的孩子。司机——他的孩子那天正好高考，他本来打算下了班买点好吃的回家庆祝……他们每个人都不想死，正是这种想法才会召唤出了我，我让他们在这里实现永生，现在你说他们是‘求死不得’？”

　　赵见顺着织梦指的方向一一看过去，琥珀色的瞳孔中是可以包容万物的宁静淡泊：“不想死，不代表想要留在这里，您说的这些人，他们的未亡人都在现实世界等待着他们，可是他们连回去最后看一眼和告别的机会都被您剥夺了。”
　　织梦眼中眸光闪动，声音有了一丝裂痕：“你凭什么就说他们在留恋那个肉身死亡的世界？”

　　“就凭我们出现在了这里，就凭他，”他指着郭晨旭，“这个幸存者已经从车上逃脱，却还是被吸引到这里。”
　　满车亡魂出现了个生人，织梦下意识反驳：“不是我把他招来的。”
　　“当然不是您，因为招他来的是这车里的亡魂，”赵见笃定道，“因为他是和那个世界唯一的链接。”
　　赵见从兜里摸出一支录音笔：“不信您听听这个——”

　　录音笔打开的瞬间，男女老少各种口音从录音笔中传出来：
　　“哎呦谢啥子嘛，我屋头嘞个幺儿跟你差不多大嘞，我们两口子在外头挣生活，就是为了供他上大学。”
　　“你这孩子，这么重要的事以后可别忘了啊。”
　　“好好考，考个好成绩，给父母争脸。”
　　“加油！叔叔用今年的全勤奖赌你考个好成绩！”
　　“加油！”

　　须无相眸光微动，看向赵见。
　　赵见一只手拿着录音笔，另一只手揣在裤兜里，懒散洒脱得仿佛只是在和街坊大爷闲扯，说出的话却在织梦心里掀起惊涛骇浪：“这是刚刚亡魂们对幸存者说的话，也是公交车出事前的记忆回溯，这些话不止是对幸存者说的，更包含了他们对于家人想说的话。”
　　织梦沉默着，听着赵见轻声继续往下说。
　　“在外头挣生活的希望孩子能有钱上大学，叮嘱考个好成绩给父母脸上争光的盼望自己孩子可以出人头地，牵绊他们的不是‘活着’本身这件事，而是他们在世上的亲人和未完成的事。”

　　窗外的雨敲打在玻璃上，一会儿滂沱汹涌得像是要淹没所有，一会儿缥缈如裹了一层细烟。
　　织梦怔忪了足足有五分钟，喃喃道：“我只是想帮他们，难道我错了？”
　　赵见微微摇头：“前辈您本身的想法没错，只是用错了方法，您的梦境明明有更大的用处，能帮到更多人的忙。”
　　“……怎么帮？”

　　红色的748车牌闪动了最后一下，终于熄灭。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两盏灯笼散发着幽冷迷离的光。
　　灵骨引魂，走马安魂。
　　赵见提着灯，70余位事故罹难的亡者空洞而茫然地跟随在赵见身后。走在最前面的司机问：“年轻人，你这是要带我们去哪儿？”
　　赵见淡然回答：“往生路，投胎。”
　　一声吸气，司机不可置信：“我……我死了？”
　　走马灯旋转不停，他很快反应过来：“是啊，我死了，死在那场事故里。”

　　油罐车突然向他们冲过来，司机下意识猛打方向盘闪躲，车头撞击到了桥栏。
　　所有人头脑一片空白，车辆、大桥、惊呼的人群，一切都从视线中飞快远离，只剩下冰凉湍急的河水。
　　最后的意识中，他想：“儿子考完试想吃的猪耳朵，还没来得及买。”

　　“无常……使者……”司机张了张嘴。
　　“叫我鬼师就行。”赵见语气平和道。
　　“鬼师，我想请您帮我给家人带句话，就说，钱都在柜子最下面的那叠衣服里，已经存了五万了，差不多够孩子大学四年的费用了，让他们该省省该花花，逢年过节吃点好的，别总吃剩菜糊弄，我还想跟儿子再多说一句，就说……爸食言了，猪耳朵没能买回来，不过爸爸惦记这事，没忘……”
　　“鬼师鬼师……我也想跟家里人说两句话，我想说……”
　　赵见把每字每句都认真记住，最后说道：“放心吧，你们的话我一定传达。”

　　“……那就好，谢谢你，鬼师。”

　　忘川河畔，摇橹老头伸出手指将草帽帽檐抬高一些：“这次这么多人？”
　　赵见笑道：“劳烦老伯了。”
　　老头打了个呵欠，抬手间船长了许多，也宽阔了许多，70多个亡魂浩浩荡荡走了上去竟也不显局促。

　　深不见底的水面平静无波，喝完开渡酒，船身摇曳着上路，伴随着悠扬的渡谣声中，最后一点背影也消失不见。
　　蝶群翩跹而来，围绕着赵见煽动翅膀，斑斓璀璨的鳞粉洒下，落在他身后须无相乌黑的长睫上。
　　赵见头也没回，笑道：“阿相，你看，3000因果也不是全然没有希望。”
　　须无相喉头滚了滚：“嗯。”
　　赵见转身，一眼望进那双乌黑幽邃的眼瞳中，他低眸一笑：“回去吧，这回收集的因果之力够你饱餐一顿了。”

　　他往回走了两步，听见须无相说：“赵见，如果让你现在死，你放不下的是什么？”
　　赵见双手插兜，声音带着懒洋洋的腔调：“那可多了，楼下面馆的孜然牛肉拌面，跟陈大爷没完成的半盘象棋，家里的花，阳台上的鸟，奸懒馋滑又忤逆的不肖徒余岁……还有你。”
　　最后三个字带着些许揶揄，轻飘飘地搔着须无相的耳朵。
　　须无相冷哼一声，面无表情道：“再胡说八道，我现在就送你上路。”
　　“你瞧，跟你说了你又不信，”赵见一耸肩，“回去吧，天快亮了。”

　　天将破晓，所有在事故中失去亲人的家属们不约而同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们去世的亲人微笑着和他们道别，然后坐着一艘人工摇橹的怪异大船远去。

　　余岁罕见地梦到了去世已久的父母，醒来时满脸的眼泪。
　　于是早餐餐桌前，他道出了心中积存已久的疑惑：“幸存者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赵见照例往装满豆浆的碗里加着白砂糖：“为什么这么问？”
　　他将加好糖的甜豆浆挪到须无相面前。

　　“如果不是郭晨旭中途下车，耽误了那几分钟，兴许748就遇不上那辆失控的油罐车。而当初那场地震，救援人员如果不是为了救我耽误时间，兴许我爸妈就会有一线生机，人人都说我们幸运，可对我们来说，这份幸运太沉重了，比我们自己的命还要沉重。”
　　余岁思忖着怎么让自己的表达更加精确，一抬眼却见师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餐桌，只剩下正慢条斯理剥着油炸糕上面垫纸的须无相。
　　正当他以为这个问题会石沉大海，再次成为自己心里那桩悬案时，须无相问：“觉得愧疚吗？”

　　余岁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只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死在了那场地震中，活下来的只是一缕游魂。愧疚，有，但更多的是始终萦绕心头的一个问题。
　　为什么是我？

　　须无相没有抬头看他，慢条斯理剥着油炸糕上面的垫纸说：“每个人都是幸存者。”
　　余岁诧异地看向他。
　　“生物常识了解吗？人是由受-精-卵演变过来的，那个受-精-卵是亿万精-子中唯一的幸存者。再往前推，你的祖先从单细胞到直立行走，躲过了火山、冰河、瘟疫，这一路哪一步不是侥幸？别觉得你享受了少数人的特权，只要你还坐在这里呼吸，就已经是幸存者了。”
　　余岁猝不及防被邪神普及了一遍初中生物知识，只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倒是心里一直存在的结被这么一通招式古怪的“分筋错骨手”给疏通了，他嗓子里‘嗯’了一声，说：“我坐在这里不稀奇，可是他为什么会坐在这里？”

　　须无相斜对面、余岁旁边坐着这个家里的第四个人。中年大叔模样的织梦大口嚼着包子，垂头丧气地说：“我就知道，鬼老了就被人嫌弃，像我这样长得不好看的鬼，走到哪里都没人愿意要。”
　　须无相小口喝着豆浆：“知道就好。”
　　然后等赵见换完衣服，就见到织梦皱着一张满月般的脸，泫泪欲泣的模样。

　　“今天去医院探望郭晨旭，阿岁，你也一起去。”
　　须无相一擦嘴，扭头就往卧室走。
　　“你也得去，阿相。”赵见说。
　　须无相动作一顿，冷淡地回头：“不是有人骑车带你吗？干嘛还要我去？”
　　赵见长腿一伸，露出白皙的脚踝和层层包裹的纱布，理直气壮道：“伤口被雨水泡了一天，发炎了。”
　　“发炎了找医生，关我什么事？”须无相蹙眉。

　　下一秒——
　　赵见夸张的喊叫传来：“哎呦我是因为谁受的伤呐？某些邪神没良心啊，用完就扔，吃完就不认账啊！没天理啊！！！”
　　织梦被赵见这冷不丁一嗓子吓得包子差点掉地上，余岁更是直接戴上耳塞，全当自己是个聋子，笼子里的八哥被吵得上下扑腾，恨不能直接钻出去在赵见脑袋上拉屎。
　　须无相青筋直跳，一字一句从牙缝里蹦出来：“我、跟、你、去。”
　　赵见立刻恢复一脸淡然：“吃完记得刷碗，阿岁，一会儿别忘了拎上我早上买的鸡蛋，看望病号，空手去可不合适。织梦前辈——”
　　织梦好不容易从巨大噪音中回过神来，恹恹抬头。
　　“劳烦看家。”赵见说。

　　三人出门后，织梦像个孤寡老人一样背着手在客厅里走：“都忙，忙……忙点好啊。”
　　他缓缓踱步到阳台，看着窗外赵见招手打了辆出租车，三人上了车。
　　“性格变化很大，对吧？”一个声音尖声尖气地在织梦耳边响起。
　　“……你说的是谁？”织梦问道。
　　“都是，倒是你，这么多年一直没变。”
　　“我是没怎么变，你的变化可不小。”织梦说着，扭头看向鸟笼。
　　笼子里，遍体乌黑的八哥针尖般的瞳仁正紧紧盯着织梦，然后慢慢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