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绝唱 “荒腔走板 ...
-
“阿相……哥？”余岁不可置信道。
“嘘，”须无相竖起食指抵在唇间，“据你所说，循环始于报站声，结束于落水那一刻，然后周而复始进入新的循环，是不是？”
余岁小鸡啄米式点头。
“如果车没有落水，自己又回到地面上呢？”
余岁愕然。
他从没想过这么硬核的解决方法啊！
倒是赵见笑了一下：“可以一试。”
轰隆隆的响声中，窗外雨水顺着窗户向内倒灌，窗外的一切在视野中下降，下降。
余岁紧紧攥住栏杆，双眼亮晶晶地盯着邪神。
太……厉害了，他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极致的非自然力量。这和神话传说中那种移山填海的力量不一样，它更加真实、更加震撼，打破了自己以往的认知，也让他意识到先天邪神与普通人类的差距。
公交车满载着70多名乘客在邪神的操控下缓缓上升，像一具死而不腐的僵尸，重新回到桥上。
哐！
直到落地，余岁的腿还有些软，他正想对须无相道谢，却看见对方身体晃了一下。
赵见将他搀扶住，问道：“你怎么了？”
须无相疏离冷淡地将他推开，面容白如霜雪：“死不了。”
就在这时，广播像是疯了般，乍然响起：
“前方即将到站，前方即将到到到到到站，魏魏魏魏魏魏魏魏魏魏魏魏魏魏魏魏魏家营，请带好随身物品，准备上路。”
“前方即将前方即将到站，魏魏魏魏家营，请请请带好随身物品，准备上路。”
“前方即将——”
须无相手指微抬，车前顶喇叭被连线扯了下来，聒噪的报站声戛然而止。
“阿相你……”
还没等赵见说完这句话，整辆车上的所有“人”像是诈尸般站了起来，看向他们。
本就拥挤逼仄的空间汇集这么多非人的东西，饶是见惯鬼魂的余岁也头皮发麻：“师……师父，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赵见眼睛望着一张张青白肿胀的脸，嘴上不忘调侃：“应该是你阿相哥把他们跳广场舞的喇叭拆了，引起群众不满了——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一位距离他们最近的“乘客”率先发难，双手奔着余岁抓来。赵见从身后一扯余岁衣领，让他堪堪避过一击。另一名“乘客”从侧面一把掐住赵见脖子，那双阴冷滑腻的手像是毒蛇一样将他瞬间缠住，压迫着颈椎骨发出咯咯的恐怖声响。
余岁见状死死缀在“乘客”身后掰他的手指：“松开我师父！松手！”
一道红光没入“乘客”脑后，他蓦然松手，转身面向余岁。
那张极具冲击力的森白爆浆的脸吓得余岁心脏骤停，一声“救命”卡在喉咙口没等发出来，就见“乘客”直接越过他，向着张牙舞爪的其他“乘客”扑了过去。
须无相将满身狼狈的两人拽起来，蹙眉道：“找个地方躲起来，别在这碍事。”
说完指尖红光一闪，露出里面森白尖锐的骨骼。
噗叽噗叽，窸窸窣窣。
有限的空间里充斥瘆人的声音，整辆公交上的“乘客”倾巢出动，以诡异的姿态向他们围来。赵见扯过正被“老太太”掐着脖子的郭晨旭，还不忘回头叮嘱须无相：“别下死手。”
须无相冷冷看了他一眼，血肉重新附着在骨骼上，几缕红光飞速没入几名离他们最近的“乘客”眉心，冲在最前面的“乘客”顿时倒戈，回身向其他“乘客”攻去，余岁和赵见则趁机带着郭晨旭突围躲到了售票台后面。
“这么不是办法，得先从车里出去。”赵见说。
“等我一下。”
余岁将郭晨旭交给赵见，瞅了个空隙来到一扇窗前，开始拉动车窗。然而刚才还可以轻易推开的车窗如今却像焊死一样，任凭他使出吃奶的劲儿也纹丝不动。
一名“乘客”张着大嘴向余岁扑来，他身子一弯，仗着体型优势从对方□□钻了过去，来到车厢另一侧。
这是刚才赵见扔郭晨旭准考证的那个窗口，此时车窗开出一条半臂宽的缝隙，余岁咬紧牙关将半个身体卡在缝隙间，依然无法撼动分毫。
“嗞——嗞——”
余岁顺着声音回头，看见他师父对他使了个眼色，指了指驾驶位，顿时了然。
司机加入了攻击他们的“丧尸大军”，现在驾驶位空虚，正是控制整辆车，夺取主动权的时候！
须无相连着撂倒几个“乘客”，修长的五指向下一压，一层冰霜顺着他脚下向外蔓延。
满是水渍的地面瞬间结起冰花，寒冰沿着地面攀升，将一双双湿漉漉的脚冻住，“乘客”动作开始变得迟缓、迈不开脚步，形成一座座诡异又栩栩如生的冰雕。
就在局势将要得到控制时，汽车引擎响起，下一秒，嗡地一声油门响，整辆车野驴似的冲了出去！
“冰雕”们在惯性下齐刷刷栽倒，冰壳迸裂一地，与此同时，须无相也一个趔趄，差点扑在地上，他回头一看，只见连方向盘都没摸过的余岁正趴在方向盘上，手忙脚乱地上演“速度与激情”。
眼见好不容易被控制住的“乘客”们打破桎梏，准备卷土重来，须无相杀人的心都有了：“你在干什么？”
余岁左打方向盘，避免公交再次冲下桥的悲剧，歇斯底里喊道：“我师父让我控制驾驶位！”
赵见忍不住了：“我特么那是让你打开车门！”
余岁：“……”
“师父你相信我，看我把这些东西晃吐！”
“你现在快把我晃吐了！”
须无相额角青筋直跳。如果有机会，他一定把这师徒俩从窗户扔出去，扔得越远越好，然而当下他已无暇他顾，密密麻麻的“乘客”重新向这边围拢过来，他们并非拥有尸身□□的活尸，而是真正的亡魂，也就是说，一旦他下手重了，这些公交车上的枉死鬼们直接会形神俱灭、不得超生。
虽然他杀过的人和鬼早已不计其数，但对于契约亡灵，鬼师的话就是铁律，既然赵见不让下死手，他也只能按命令照做。
——至于之后如何向赵见算账，那是后话。
额头烙着黑紫色印痕的售票员口中发出“嗬、嗬”的声音，冲过来就要抱住须无相的腰。
须无相一只手抵在她脑门上，本已白骨化的手强行克制住杀戮欲望，将她轻轻一推，掀出了五六米。另一只拿着公文包的“乘客”接踵而至，扑上前抱住须无相的腿，接着第二只、第三只，如同跗骨之蛆牢牢扒在邪神身上，转瞬就将他团团包裹。
“阿相哥！我帮你！”
余岁操控公交一个急转弯，车内连人带鬼一个站立不稳向着一侧摔去，几只“乘客”还没张嘴开啃，就被贴在车玻璃上。
“师父，我这车技漂亮吗——啊——”
透过反光镜的余岁还没来得及沾沾自喜，就看见眼前一棵硕大无比柳树，他猛向反方向打方向盘，所有人和鬼顿时从左侧车窗贴到了右侧车窗。
赵见好不容易扶稳了梦游似的郭晨旭，下一秒就看到售票员被惯力驱使扑向了售票台。
咣！
一声沉重闷响，它的胸腔向内凹陷，折出一个诡异的角度，那张惨白印着紫色烙印的脸蓦然与赵见对上，发出阴森的声音：“这……还……有人……”
“你到底是帮忙的还是来添乱的？还不赶快停下来？”赵见穿着人字拖的脚蹬在售票员脸上，奋力从对方手中撕扯着郭晨旭说。
风中传来余岁变调的嗓音：“我也想停啊，可是哪个是刹车啊？”
售票员一口啃在拖鞋上，赵见缩紧脚指头使劲一蹬，将只剩一半的拖鞋索性送给售票员，几个字从牙缝里吐出来：“左离右刹，左离右刹懂不懂啊？”
余岁崩溃：“可哪边是左啊？”
“闭嘴！”须无相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他清瘦的面颊滴落，隐没进衣襟当中。
赵见眉头一拧，问道：“阿相，你怎么了？是因果之力不足？”
须无相无视他的关心，当胸将司机踹出数米，接着回身反手抓住一只“乘客”的胳膊，卸下它整个肩膀。
彼时公交已经开上了绿化带，一颗颗崭新簇绿的矮灌木被车轮噼里啪啦碾过，颠得车里所有人都一顿一顿的，赵见阔步抢到驾驶位，赶在与灯杆相撞之前踩住刹车。再回身时正好瞧见须无相身体将要软倒时的样子。
“阿相。”他赶上前搂住须无相，关切地晃了晃他。
须无相剧烈喘息，冷冽的侧脸易碎得像是快要消失的冰雪。
“虚弱成这个样子，还是好好休息一下吧。”
赵见柔声道，小心翼翼地将须无相抱到座椅上，转身时总是挂在脸上漫不经心的笑意消失，竟也带着一股肃然的压迫感：“赵某本不想误伤任何生灵，但阁下既然执意不现身，就别怪赵某不客气了。”
他站在车头，面向车内众鬼，喉头一滚，像京戏名角后台吊嗓一样，气息沉到丹田，再猛地掀开：
“食——王禄、理朝纲、忠心可表！”
第一句唱词一开口，整个车厢里弥漫着阴寒杀气，像是铁链在井壁上带着陈年铁锈的铮铮回响，鬼魂们闻之色变，气焰顿时消弭半寸。
“龙图阁大学士——兼管刑曹！日断阳、夜断阴、从不私报！”
随着“夜断阴”三字转而高亢，窗外雨几乎要暂停一瞬，隐约中似乎有什么呜咽声在向他们接近。赵见身姿挺拔，像是戏曲中蟒袍威严的铁面判官，嗓音陡然转成二黄原板的沉郁：
“虎头铡除了些那恶棍土豪，追魂鞭、照妖镜、把妖魔斩扫！法堂下比森罗不差分毫——”
车窗尽开，阴风呼嚎过处，群鬼流下血泪，被威压得跪地抬不起头来。车厢票台上，一张张车票嗤嗤冒烟，像是生死簿上消弭的名字。
“有冤枉——开封到！断明了冤屈案，执法如山——决不轻饶！”
“饶”字音落，金戈铁马势断，车厢里万籁俱寂，只剩三人的呼吸声。良久，须无相低哑的声音打破寂静：“荒腔走板，太难听了。”
赵见向旁一瞥，见须无相那双黑沉的双眸半睁着，里面带着点让人亲切的嫌弃。
“你没晕过去啊？”赵见微怔。
“晕了，又被你难听醒了。”须无相说。
赵见看着他清晰纤长的睫毛，诚挚道歉：“那还真是对不起啊。”
“呜呜呜呜呜呜……”空气中勾勒一道身形，一个身材圆润带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哭着出现在车厢内，“要不你也跟我道个歉吧，太特么难听了。”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绝唱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