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为什么一直在响》半朔

16、公交 “作为千年

　　晚上11点，公交站前。
　　大雨冲刷街道，带着鱼鳞的黑色垃圾袋打着旋涌到井盖处，卡在窄小的下水道口下不去，水位慢慢漫到了人的脚踝，倒映着另一个世界。

　　整个车站只有他一个人，郭晨旭静默立在那里，就像堵在井盖的塑料袋一样，碍事，多余。炸裂的摇滚乐从他耳机中漏出来，他把自己封闭在整个世界之外，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屏蔽掉萦绕耳边的声音。
　　“玩玩玩！就知道打游戏！准考证都能忘，你说你干什么吃的？这次要是考砸了，就跟你那不争气的爹一起摆地摊卖鞋吧！”
　　“摆地摊卖鞋怎么了？还不是养你养孩子养这个家？嫌弃我穷？有本事你走！”
　　“要不是孩子我早走了，你以为我愿意留在这个破家啊？”
　　……

　　车灯穿透雨幕，地上积水向两侧排开，一辆刷着红漆的遍布锈蚀的公交车携带着雨水的腥气缓缓靠站。
　　这个时间段，整个车站只有他所等的118路公交的末班车还在运行，郭晨旭没有仔细看，低头向公交车迈上一步，正在他即将上车时，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一滑，抬脚一看，竟是一层薄薄的青苔。
　　最近几天是一直下雨，可也不至于连公交车里都是青苔，郭晨旭正奇怪时，耳边出现售票员的声音：“上车刷卡……没卡买票……”
　　声音冷幽幽的，穿透耳机里的重金属摇滚，见缝插针飘进了耳朵。

　　似乎是见郭晨旭愣住，售票员又说了句：“上车刷卡……没卡买票……”
　　这次声音竟是直接从耳机里传出！
　　郭晨旭不可置信地抬头，看见售票员正直勾勾地盯着他，额头上拔罐留下的黑紫色印迹格外醒目。

　　他隐约感到这张脸有些熟悉，环顾四周，这临近午夜时分的末班车里竟挤满了人，有头戴安全帽、拎着油漆桶的工人，有穿着整洁、背着挎包的上班族，还有不少穿着校服的学生，他们全部面无表情转过头，死死地盯着他。
　　郭晨旭背后蹿起一片鸡皮疙瘩，僵硬地望向驾驶位，只见司机一脸青紫，半满血丝的眼球正透过反光镜看向这里。
　　——车灯闪了一瞬，车头前的标牌处，“748”三个字刺进了郭晨旭骤缩的瞳孔里。

　　*
　　雨下了一夜，早晨刚消停一会儿，赵见和须无相出门买个菜的工夫又淅淅沥沥下起来。
　　二人提着菜匆忙往回赶，刚进单元门就遇到了下楼遛弯的半大脚老太太杨玉英。
　　杨玉英是最后一批裹足的老人，新中国禁止缠足以后，由于她娘家在山区，消息比较闭塞，硬生生裹足到了十几岁，形成了如今的“半大脚”。虽然走道总是一扭一扭的，但架不住老太太好动，每天绕小区一圈遛下来，精神比年轻人还棒。

　　“呦，又下上了？”杨老太太看着满身湿透的两人问。
　　“不小呢，您还是甭出去了。”赵见拽了拽被雨水黏在身上的背心说。
　　“什么鬼天儿啊，天天下雨，弄得人都快发霉了，”杨玉英抱怨，往回扭了两步忽然想起来，“小见呐，正好问你一事。”
　　赵见扫了眼身后同样被雨水淋透的须无相，将手里菜递给他：“你先回去换件衣服，别感冒了。”
　　须无相一脸冷漠接过菜，慢慢上了楼。

　　杨玉英盯着须无相挺直的后背，感叹道：“你们哥儿俩感情是真好。”
　　赵见双手揣兜笑着说：“我姨就这么个独苗，把他交给我了，可不得好好照顾吗，说吧，您要问我什么事儿？”
　　杨老太太欲言又止，看了看四周，用手掌挡住嘴，鬼鬼祟祟地问：“……你会不会叫魂？”

　　*
　　须无相洗了个澡，换下被雨淋湿的衣服走进厨房。
　　余岁正坐在板凳上择菜，看见须无相进来一言不发，抓了把小米、谷子去阳台喂鸟。他打开鸟笼，将水和食物重新填上，余光偷偷瞥见须无相正从冰箱里拿牛奶。

　　“那是别人送给师父的。”他硬梆梆地说。
　　“本座不能喝？”须无相反问。
　　余岁咽了下唾沫，悻悻收回目光。

　　须无相单手拧开牛奶罐，咕咚咕咚喝了两口。
　　赵见推门进来的时候就看到某邪神正靠在冰箱旁，手里拿着他的牛奶，唇边的稚嫩绒毛上挂了一层浅浅的奶沫。
　　“怎么？找你什么事？”须无相问。
　　“能有什么好事？给我介绍对象。”赵见脱下湿答答的人字拖，换了另一双拖鞋。

　　须无相斜睨了他一眼，继续淡定地喝牛奶，倒是余岁瞪大眼睛凑过来：“谁要给我介绍师娘？”
　　赵见一记脑瓜崩谈在他额头上：“一谈八卦你就来劲，你看谁像师娘？”
　　余岁脑海中猛然浮现那夜师父抚摸须无相脸的画面，眼神不由自主向冰箱方向错了一瞬，然后心虚挠脸。

　　“你杨奶奶，问我会不会叫魂。”赵见叹了口气道。
　　虽然电视里一再强调不要相信封建迷信，但是不少地方仍然保留“叫魂”的习俗，很多老人认为，小孩发烧、昏睡不醒、夜间哭闹或者精神呆滞，是因为看见了“脏东西”被吓到导致，因此会找当地神婆举行仪式来“叫魂”，不少地方的仪式甚至由家里女性长辈来自行完成。

　　“嗤——”一声轻微的声音，须无相冷笑，“先是被叫去捉虫，又被当成神婆，鬼师做成你这样也是独一份。”
　　赵见却不以为耻，反而问：“你们说，我要是拓宽业务面，是不是能多挣点？”
　　“是多骗点吧？”须无相走到阳台，从晾衣杆上拽下来一条毛巾，扔了过去。
　　赵见接住，擦拭仍在滴水的头发。

　　余岁想了想问：“一般这种被吓到‘丢魂’的都是小孩，杨奶奶家哪儿来的小孩？”
　　“是他刚高考完的孙子，”赵见顺手打开电视说，“昨天夜里冒着雨从西三环父母家跑回来了，回来就开始发烧，问他什么也不说，只是一个劲儿重复‘748’。”
　　“‘748’是什么？”
　　赵见懒洋洋地耸肩：“可能是什么有象征意义的数字吧，谁知道呢。”

　　话题到此为止。余岁偷摸瞄了眼须无相，忽然说：“我今天有点事，想出去一趟。”
　　“下雨天还去网吧？”赵见问。
　　余岁干笑一声：“约了人打游戏。”
　　赵见眯眼瞧他：“什么人？”
　　“就……就普通网友，”余岁支支吾吾道，“你别管了，我会回来吃晚饭的。”
　　说完他拎着个书包，神神秘秘地跑出去了。

　　“叛逆期啊。”赵见摇了摇头，将毛巾扔进洗衣机。
　　他正准备去浴室时，听见须无相说：“赵见。”
　　“什么？”赵见回头瞅一眼，看见须无相正坐在沙发上，漆黑的眼睛盯着电视。

　　电视台里正播放着晨间新闻，年轻漂亮的女主持人正手持雨伞站在一座大桥前，周围不少围观群众站在警戒线外。
　　“观众朋友们，现在是早上8点16分，距离748路公交车冲破护栏坠河已经过去24个小时，可以看见雨一直在下，水流非常湍急，但我们的救援打捞工作依然没有停止……”

　　赵见一边走到电视机前一边脱掉背心：“你怀疑杨老太太孙子念叨的‘748’跟这件事有关？”
　　须无相：“你不是说她孙子昨天夜里回来的吗？查查坐的是不是这班车不就行了。”
　　“应该不是，”赵见将背心攥在手里，裸露着肌肉紧实、肩宽腰窄的上半身，“我在这边住了二十多年了，没有见过这班车。”
　　他还在等须无相发表看法，却发现对方突然不说话了。

　　赵见疑惑地侧头看过去，须无相单手拿着牛奶盒，黑白分明的眼眸上下打量他一眼：“你先去洗澡吧。”
　　“你——”赵见双手撑在茶几上，与须无相平视，“作为千年邪神，不会连男人裸体都没见过吧？”
　　他本想稍微戏谑一下，哪知须无相忽然凑近过来，双方距离极近，可以看到邪神眼底闪动恶意与残忍：“比起裸体，本座对你血液的味道更感兴趣，赵见，你要知道，如果你无法提供因果之力，本座可是随时会吃了你。”
　　赵见一怔，问出了他忍耐已久的问题：“你似乎随时会失控，为什么？和你身上的咒文印记有关吗？”

　　空气蓦然凝结。半晌，须无相身体向后靠，恢复了淡漠疏离的姿态：“这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随时会丧命的可是我，没猜错的话，要真杀了我，你应该也会付出一定代价吧？不然我也不会现在还有命站在这里。”赵见脸上总是带着慵懒随和的笑意，即使此刻说着生死攸关的话题，也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果然，须无相沉默，稍长的碎发遮住他的表情。

　　赵见继续道：“有什么办法吗？解除你身上的诅咒。”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对方的反应，只见须无相手里的牛奶盒慢慢变形，下一秒，他唇角浮现一抹讥诮的笑来，这笑让他总是死水微澜的面目变得生动起来，就连漆黑的眼底都染上诡谲的艳丽：“赵家小辈，你异想天开的本事取悦了本座，但你凭什么认为，赵家几十代先祖做不到的事，你一个废物能做到？”
　　须无相声音很轻，说出的话带着残忍的侮辱性。赵见并未被激怒，淡定地伸手去抓须无相手中的空牛奶盒：“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他稍微用力，将已经完全被捏扁的牛奶盒夺过来，轻描淡写地扔进垃圾桶：“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比我更想为你解除诅咒了。”

　　须无相怔住，舌头在口腔里舔了下尖牙，暴露出太阳穴处的青筋。
　　良久，久到赵见认为邪神这辈子都不会再把这个话题摊在明面上说时，须无相从齿间轻吐出几个字：“3000因果。”
　　“什么？”
　　“你要引度3000亡魂，诅咒才会被解除。”须无相说。

　　3000因果，即使每天引度一只亡魂，不眠不休也要将近九年。
　　赵见声音干涩：“才3000因果……”
　　“每隔一段时间本座会死亡，重新陷入轮回，记忆和收集的因果会全部清零。”
　　“隔多久？”
　　赵见的目光有些炽热碍眼，须无相不适地蹙了下眉：“不定，有时候3年，有时候5年。因果之力是食物，如果长时间没有食物，就会因饥饿直接死亡，不过在那之前，本座会先吃了你。”

　　他说的是死亡，而不是沉睡。
　　赵见想起第一次见到须无相时他的样子，那时的他应该是刚从死亡中复活，对于身边的一切都没有记忆，仅凭本能找到了自己。看样子白倩的因果让他恢复了一定的记忆和能力，但这也暴露了一个问题——作为和平年代的鬼师，不是随时随地能遇上这种心存执念的亡魂，一旦因果之力难以为继，之前的一切努力都会白费。

　　看见赵见静默下来，须无相长睫颤抖一下，低垂下去：“你看，说了你做不到，又何必……”
　　“杨老太太孙子和748路公交的事我们调查一下吧，如果干涉一车人的业，应该可以收集更多因果。”
　　须无相茫然：“啊？”
　　“要集齐3000因果，总不能像以前那么散漫了。”赵见深吸一口气，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