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少年 “敢邀请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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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蓝的天空逐渐吞没晚霞，只在远处天际曳下一丝暖金色的线，月亮在水下投射润泽的软影，荡漾着挂在画舫舟亭。
灯火幽幽中，少年垂眸看着赵晏递过来的手，说道：“我不是活人，你不害怕我吗？”
赵晏提起嘴角：“我有眼疾，看不清，也就不害怕了。”
那只手没有收回，看上去沉稳又骨节分明。
鬼使神差地，少年还是将手搭了上去，掌心的温热让他下意识缩了一下，却很快被那只比他略大的手坚定地握住。
“人多，别走散了。”赵晏说。
少年略一颔首，跟上他的步伐。
等天际那丝金线越来越细，夜色笼罩街巷时，花灯从街头巷尾依次亮起，将冰凉如水的夜映照得光辉璀璨。
少年黑沉的瞳孔蒙上一层浮金碎光，他偏了偏头，来了句：“糖葫芦没有掉到地上。”
赵晏似乎明白他想说什么，解释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小丫头觉得糖葫芦掉到了地上。”
少年问：“你为什么不直接把糖葫芦给她？”
赵晏摇摇头：“那这样，她就不会收下了。”
少年不解，但只是微微蹙了蹙眉，什么都没说。
赵晏继续道：“在市井长大的孩子警惕心很强，如果我直接将一整串糖葫芦送给她，她会担心我在里面加了东西，如果我直接将咬两口的糖葫芦送给她，又会显得……”他轻咳着低笑一声。
“很变态。”少年接下了他后半句。
赵晏赞许地点头：“这么给她，既不会突兀，又不会给她造成心理负担。”
他们身后方向，贩灯少女牢牢攥着那半串糖葫芦，偷偷吹了吹上面不存在的灰，然后趁没人注意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那张如苹果一般的小脸上泛起幸福满足的笑容。
少年没有回头看，嗓子里却发出一声低笑：“难怪人人都说赵明微是神仙圣人，连送给一个寻常卖灯笼的小丫头半串糖葫芦都要耗费这么多心思，既然这样，你能不能试着引度我？”
“我难道不是正在引度你？”
“可是……”少年抽回手，表情被灯火照得幽暗不明，“我的走马灯为什么不转？”
赵晏一怔。
凉风徐徐，吹得街上花灯摇曳，可唯独他手中的走马灯一动不动，像是凝住了一般。
街上孩童提着花灯笑着从他们身边追跑而过，隔岸送来嘈嘈切切的丝竹管弦声。少年没有出言催促，沉默得像是一尊石像。
良久，赵晏叹了口气：“没有因果的人，走马灯又如何会转呢？”
少年问：“什么人会没有因果？”
赵晏温和答道：“很多，却不常见。”
“比如？”
“九天神明，阴司鬼差。”
少年莞尔：“确实不常见。”
“还有……”赵晏用那双过于浅淡的眼眸直视着他，语气淡泊沉凝，“行走在陆地上的先天邪神——须无相。”
被识破身份，须无相神情没有一丝波动。
他早就听闻鬼师赵家出了一位杰出的年轻家主，姓赵名晏，字明微。虽从出生起就罹患眼疾，却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可以洞悉世间一切幽微，就连幽冥界最凶恶的魂魄鬼煞，都对此人敬畏有加。
须无相眯着眼睛静静看着赵晏斑驳灯影下的侧脸，等待他的进一步反应。
——是如临大敌，像所有道门鬼师那样，摆出誓不两立的姿态，还是仓惶逃走？
哪知赵晏一笑，轻易化解了即将剑拔弩张的气氛：“今日上元灯会，不说这些，既然没办法送你往生，就顺路一起赏一赏灯吧。”
须无相眼神灼灼，逼视着他：“倘若本座想往生呢？”
赵晏笑容一凝，无声叹了口气：“世人都道轮回苦，原来也有人想尝尝轮回的滋味。”
须无相没有反驳。
“也罢，”赵晏说道，“想轮回，必先有因果，如果阁下执意想入轮回，且不如在在下身边待些时日，或许会有收获。”
“你想让本座与你签订朱砂契？”须无相一语戳破鬼师的目的。
朱砂契，鬼师赵家的独门绝技，不同于一般鬼师与怨魂鬼煞达成的短暂结盟，一旦签了朱砂契，就要听从判官令的召唤，成为赵家的契约亡灵。
赵晏的话无异于：“想入轮回，就得签下卖身契，终身供我驱遣。”
须无相仔细审视面前的鬼师，他傲然站立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眉眼疏淡、笑容清浅，无愧于世人对他“谪仙”的形容，只是这张脸上的笃定与自信过于碍眼。
“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
“敢邀请邪神签订朱砂契，你倒是胆子大。”须无相声音冷然，起了一丝杀意。
“过奖。”赵晏像是完全感知不到近在的危险，又或许是毫不在意。
唇角勾起一丝森冷的笑意，须无相手指对着赵晏轻点两下。
下一秒——
狂风四起。
一阵惊呼，画舫锦帐轻罗鼓胀，小娘子们的帷帽披帛被高高掀起，不少花灯挣脱束缚，从街边摊位和游人手中被吹刮起来。
赵见手中的灯互相撞击纠缠、挣脱了绳结，被长风一起卷到了天上。
再看须无相，已不见身影。
街上仍在骚动，追逐声、叫骂声充斥整个街道，只有赵晏站在原地淡然地望着漫天灯火，无奈浅笑：“不答应就不答应，还把我花灯顺走了，真是……”
“幼稚。”
灯楼之上，须无相指尖轻轻提着一盏走马灯，望着下面长袍飞舞的颀长身影，冷哼：“算盘打到本座身上来了。”
那盏灯亮了足足一夜，燃烛耗尽，很快被他扔到了一边。
再见面时，已是一年之后。
那年夏季关东一带水旱灾害连绵，流殍遍地。他被冲天煞气吸引而来，却在一座新搭的木桥上看见了那个算计他的鬼师。
“大仙，大仙求你救救我，我被鬼缠上了，你若不救我，我必死无疑。”一位形容憔悴的村民正纠缠着赵晏，眼看就要跪在他面前。
赵晏举着一把油纸伞遮挡丝丝细雨，一回头正好瞧见一团模糊的身影从桥头上走来：“真是无巧不成书，你来得正好，要不要一起帮这位大哥捉鬼？”
让邪神捉鬼，须无相再次惊叹于赵晏丰富的想象力。
“没兴趣。”他说。
赵晏将伞自然而然撑到须无相头上，笑着说：“不费什么时间，就当凑个热闹。”
即使不打伞，寻常雨水也不能将他淋湿。须无相斜睨了多此一举的赵晏一眼，没有应允。
也没有走开。
见他没有再拒绝，那名村民连声作揖道谢：“谢谢大仙！谢谢这位小哥！”
赵晏伸手制止他继续作揖行礼，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村民擦了把脸上的雨水，向二人道清事件原委：“我叫刘大柱，村里人都叫我‘留得住’，因为守着祖田能勉强吃饱，在村里相对来说算是……嗯哼，有点余粮，前些阵子我一位同村旧友，名叫陈诚的忽然向我借钱，说他母亲病了急需用药，因为银钱不多，只借三文，我就借给了他，约好第二天桥头见面归还。”
他略一停顿：“就是我们脚下踩着的这座桥。”
“谁知第二天雨下的太大了，加上这条河发起大水，冲垮了原先那座桥，所以我就待在家没出门，等到了第三天才如约来到这里，哪知我等了足足一整天，却不见陈诚那小子来还钱。”
须无相冷哼：“八成是拿钱跑路了。”
赵晏扫了他一眼，追问：“然后呢？”
刘大柱一脸苦相：“小哥你有所不知，他要真是拿钱跑路就好了。我找上他门去，才知道这兄弟太一根筋，竟然在第二天冒着大雨来桥上等我，结果河水涨潮将桥冲塌，将他溺死在这条河里。你们说说，就三文钱，何苦……唉。”
须无相大概听明白刘大柱的意思：“所以他的鬼魂缠上你了？”
提起这事，刘大柱心有余悸：“我得知这件事的当天晚上，他就来我家敲门。第一天，我躲在床下，他把箱子、门后翻遍了，没有找到我，于是就走了。第二天，我躲到箱子里，从缝隙里看见他弯着身子盯了半宿床下。如今已经七天过去了，我一直躲在田地的窝棚里有家不敢回，大仙，小哥，你们快想办法救救我。”
说着，他又要跪。
赵晏连忙劝止，安慰道：“天无绝人之路，兴许你有什么亲戚朋友家可以躲避？”
刘大柱一副羞于启齿的表情。
“你不会没有亲戚朋友吧？”赵晏问。
刘大柱脸一红，说：“亲戚朋友倒是有，只是……”
须无相：“只是？”
“只是我怕他们借机跟我借钱。”刘大柱小声说。
赵晏：“……”
须无相：“我走了。”
刘大柱绕到他面前，噗通就跪下了，声泪俱下：“求求两位大仙帮我想想办法，留我一条活路。”
须无相本以为赵晏和他一样，不会管这种小事，哪知对方竟扯住了他：“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要不今晚，咱留下看看什么情况？”
当晚，两人住到了刘大柱家，而刘大柱则继续留在农田处的窝棚里。
刘大柱家与绝大多数农家一样，只有三间半的茅草房，其中两间还漏雨。赵晏将木板床上潮湿的茅草抖落抖落，用药粉去除里面的虱子、潮虫，重新拍打松软，然后开始解腰带。
须无相冷眼旁观：“你要干什么？”
赵晏理所当然道：“铺床啊，不然床上这么潮湿，某邪神能忍受得了？”
他说着，将宽大的外袍铺到床上。在他的整理下，这个潮湿简陋的村舍竟也显出几分温馨舒适来。
须无相别开脸，换了个话题：“你怎么认出的本座？”
这次的他没有用上次的少年面孔，而是一位面容冷峻的青年行客模样，然而眼神不好使的赵晏却在桥头瞬间认出了他。
赵晏率先躺到床上，侧身撑着脑袋道：“这很好认，凭气息、凭感觉。”
须无相忽然对赵晏这个人产生了些许探究欲。他出身鬼师世家，享尽荣华富贵，可对眼前的简陋环境却过分随遇而安，先天眼疾看不清东西，在感官上却比谁都灵敏，但要真说这人灵敏，对于自己两次三番的威胁和杀意偏偏有着惊人的钝感，似乎完全意识不到正处于危险当中。
他也坐上床，近在咫尺的距离，须无相淡淡问：“是邪煞气息和危机感吗？”
赵晏摇头道：“是桂花蜜糖的香气，很好闻。”
刚偷吃完蜜糖的须无相倏然愣住。
这时，轰隆——
一记响雷，邪风吹灭油灯，一道鬼影湿漉漉地投在窗前。
下一刻，赵晏将他拽倒，灰败结块的棉被直接罩在两人身上。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少年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