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走马 “谁教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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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代鬼师都有一盏灵骨灯，可照亮幽冥路，引度亡魂到达忘川，只一人不同。
——鬼师赵家第七代家主赵晏，引度亡魂时偏偏持两盏灯。
灵骨引魂，走马安魂。有人笑他多此一举，他却道：“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若是在幽冥路上，只记得这些，转世投胎怕是要心存怨气，哪怕只有一点，能记得这一世的好，也能避免前生恶业再入轮回。”
须无相恍惚间，赵见已然执灯上路。
阒寂无人的走廊无限延长，脚下浮现一层镜面般的水，映照着他们的身影。
一人，一魂，两灯。
说不清的孤寂，数不尽的凄凉。
白怡上前一步：“白倩……别走……”
背影没有停顿，须无相抬手制止：“今生缘尽，强求无益。”
白怡哭得肝肠寸断，终究只是停在原地，看着他们渐行渐远。
走马灯不停旋转，白倩眼前循环着她最快乐的时光。那是母亲抱着她和姐姐，教她们牙牙学语的时候，那是舞蹈比赛中，姐妹俩凭着出色的配合取得名次的时候，那是小卖部的阿姨将包子送给她、她和白怡坐在屋檐下边吃边笑的时候，那是两人躲到箱子里，像是没出生前分享母亲子宫时那样亲密无间的时候。
走马灯停，前面停泊着一条小船，摇橹的老头戴着草帽，正坐在船上打瞌睡。
赵见停住脚步：“前面就是忘川，过了忘川，就不要再想前生事。”
白倩点头，面露笑意：“谢谢你，鬼师。”
赵见道：“走吧。”
白倩脚步轻快地登上那条船，拍醒老头。
“干什么打扰老人家睡觉？”老头不满道。
白倩有些紧张，眼神向赵见方向扫了眼：“老伯伯，我想去投胎。”
“这么小就投胎……”老头慢悠悠伸了个懒腰，一扶草帽忽然顿住，“那边的年轻人，老夫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赵见一笑：“老伯守在这里的年头长了，说不定见到过一两次我的前世，也正常。”
老头深深望了他一眼，解下腰间酒壶，倒到一旁矮桌摆放的瓷杯里：“喏，丫头，开渡酒。”
赵见道：“小孩子就别喝酒了，换成饮料吧。”
老头眉毛挑一下，似乎是嫌赵见事多，那杯酒倒到河里，酒壶里再倒出来的是噼啪作响的可乐。
白怡蹙着眉喝下一口后，眼睛都亮了：“甜的，真好喝。”
“快点喝，别磨蹭，还要赶路。”老头催促着，又给她倒了两杯。
三杯“开渡可乐”下肚后，老头抬起船橹，扬声喊道：“开渡啰——过此渡，莫回头，三盏酒，一盏灯，前尘尽付忘川风。”
悠长的渡谣中，小船顺着忘川河水漂走，留下一串涟漪。
一只红色的蝴蝶从他们离去的方向飞来，轻灵地来到赵见面前。
“白倩的业蝶。”不知什么时候，须无相出现在他身后。
赵见伸出手，业蝶承载因果之力落在掌心，转瞬消失不见。
右臂上的契约烙印泛起浅金色的光。
“饿坏了吧，阿相？”赵见转身的瞬间，须无相看见那张总是轻佻戏谑的脸上竟带着一丝悲悯，很快又像草尖融雪，消匿无声。
须无相没有接话，黑沉的眼神落在走马灯上：“谁教你的，用走马灯？”
“这个啊，”赵见提起走马灯，像是谈论到什么有趣的东西，笑了一声，“我翻看古籍，偶然发现我们赵氏有一位先祖，用走马灯安魂，本着试一下的心态就把这个召来了。有什么问题吗？”
须无相用探究的眼神盯着赵见，似乎要在他脸上灼出两个洞来。半晌，他冷着脸道：“没问题，随便你。”
赵见轻抚手臂上的烙印，低笑：“现在我拥有了因果之力，要怎么喂食你？”
须无相喉结滑动，不去看他：“划破手指，将血涂抹在我手背的烙印上，因果之力自然会渡给我。”
赵见问：“可你不是晕血吗？”
“少废话。”
然后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须无相极力维持体面，不让自己显出太饿的样子，可是等了许久不见赵见进一步动作，等他重新瞥向赵见时，却见对方正翻来覆去比划那只手。
“……在干什么？”他问。
“我没带刀。”赵见一脸为难地说。
“用咬的也行。”须无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哦。”
赵见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将手指塞进嘴里，很快又拿了出来。
“又怎么了？”须无相克制将赵见撕碎吞食的渴望，声线都不稳了。
“这么直接咬会不会破伤风——啊你干什么？”
冰冷白皙的手猛然将赵见握住，紧接着，指尖一疼，须无相锋利的尖牙已经咬破他的手。
赵见倒吸一口凉气，一句“你属狗的吗”还没冲破喉咙，就见须无相垂眸含着他指尖吮吸的温顺模样。
他吃得认真，像是舔舐牛奶的幼猫，眉骨、鼻梁形成优美的弧度，完全不见了半小时前徒手捏死一只活鬼时的残忍。
一丝异样的感觉袭来，赵见叹了口气，神情无奈又怜惜：“算了，不跟饿死鬼计较。”
眩晕，粘稠。
血腥气充斥口腔的瞬间，须无相涣散的目光落到赵见那只走马灯上。灯面上的剪影画在不断变换，灯火光怪陆离地映在他瞳底，倒转着流年。
他想起一千多年前曾在闹市中见过一个同样手持走马灯的年轻鬼师。
那是上元灯节将近，往来行人忙碌起来。店小二将桌上倒扣着的豁口大碗调转过来，为新来的客人倒上滚烫的茶水。
坐在靠门处的一名男子拢了拢绣有八卦图案的衣襟，看见街上有个身形单薄的小姑娘在卖花灯。她的手冻得青紫，一边呵着哈气，一边对着沿途来往行人叫卖：“余杭滚灯、鱼灯、走马灯嘞哎——客官，要不要看一看我做的灯？给小娘子提一对嘛。”
她声音清脆，引得人频频回头。
男子端着茶碗，对外一抬下巴，笑道：“看，走马灯。”
众人皆心领神会：“快买一盏，说你是赵明微。”
一阵不怀好意的笑。
笑过之后，一人忿忿道：“呵，天底下的鬼师都用一盏灯引魂，唯他赵明微一人新鲜，倒显得我们庸碌敷衍、墨守成规一般。”
“梁兄此言差矣，”另一人拉长音道，“相传赵明微有眼疾，五尺开外人畜不分，兴许是怕鬼打墙走错了路，误入牲畜道。”
又是一阵笑声。
他们没注意到，在旁边那桌坐了个十五六岁的俊秀少年，正手持茶碗，同样望向窗外小丫头手里的走马灯。
“听说赵明微也到了扬州，一路还收服引度了不少怨煞，受到沿途百姓的追捧……哼，四大家族里数他最能抢风头。”最开始说话那名男子语气不屑，但神色暴露出几分嫉妒。
“谁会和他抢啊，如今四大家族中几个拿得起来的小辈，张家玉之对他的话奉若圭臬，王家长子王弦在他别院求学，至于李家……”被称作‘梁兄’那人瞄了眼先前说话的男子，识趣地没继续说。
“李家没有儿子，只有李秀蕴。”男子说。
“颍权兄别这么说啊，令尊也是气话，就算令妹再深得家族看重，也迟早要嫁人，哪比得上你李家长子的显赫身份啊。”
“哼，我只怕她和我爹都被姓赵的迷了心窍。”李颍权灌了口茶水。
放下茶碗后，他发现众人忽然不语。顺着窗外看去，这才发现卖花灯的小姑娘旁边不知何时来了一位穿着绀色狐裘、腰佩璞玉的清俊男子，他正拿着一串糖葫芦，二人说着什么。
空气静默一瞬，嘲讽声音最大的那人低下头避开窗口：“赵明微，真是冤家路窄。”
“他跟那卖花灯的小丫头嘀咕什么？不会是监视我们吧？”
众人悚然。
街上，赵晏柔声问贩灯小姑娘：“小丫头，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卖灯？你家大人呢？”
女孩抬起被冻得僵硬的脸，眨眼盯着面前有仙人之姿的男子说道：“阿爷病了，我来替他卖花灯，这位大哥哥买一盏吗？都是我和阿爷一起亲手做的。”
“走马灯怎么卖？”葱玉手指拿起一盏做工精美的走马灯问。
“三文钱。”小姑娘答道。
“那鱼灯呢？”
“两文钱。”
“滚灯？”
“两文钱……不是，一文……”女孩突然有些记不起来。
赵晏笑了：“那你仔细算算，这些我都要了的话，需要多少钱？”
“都要吗？”小姑娘不可置信道。
“嗯，都要。”赵晏好脾性地说。
于是小姑娘一脸认真地数花灯，赵晏就站在一旁提着走马灯吃糖葫芦，期间小姑娘偷瞟他手里的糖葫芦咽口水，他仿若浑然不觉，咔嚓咔嚓嚼得很慢。
正在这时，一只手拽了拽他的衣袖：“这位哥哥，请问，往生路怎么走？”
赵晏一怔，转身看见一个纤瘦的身影。
他眯着眼凑近，发现说话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乌黑的发高高束起，淡紫色的长袍在纤细的腰间系了根腰带，宽袍窄袖格外利落别致，少年肤色极白，衬得一双黑色的瞳孔冷冽幽邃，仿若深渊。
“你需要引度？”赵晏咬着糖葫芦问。
少年点头。
赵晏看向茶馆方向：“那里有一屋子鬼师。”
少年用黑森森的瞳孔盯着赵晏：“我只要赵明微亲自来引度。”
“为何？你认识我？”
“不认识，灯多，看得清。”少年不怎么认真地敷衍。
赵晏笑了，温暖平和的浅琥珀色瞳仁映照着灯光：“那我岂不是很荣幸？”
少年没有说话，恰巧小姑娘数好花灯走过来：“客官，一共二十文。”
“这么多盏灯，怎么才二十文？”赵晏纳闷问。
“有两盏是送给客官的，多亏您买下所有的花灯，免得我在这里继续受冻，我也可以早点回家照顾阿爷。”女孩脆生生地说。
“真是好孩子，”赵晏低笑，解开荷包，“这里是二十五文钱，需要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赵晏将半根糖葫芦递给她：“这个刚掉在地上，不能吃了，麻烦你帮我扔一下。”
“这……”女孩犹豫着不敢伸出手。
“帮帮忙。”
女孩这才勉强接过钱和半根糖葫芦：“谢谢客官。”
赵晏手里的糖葫芦变成了十来盏花灯，照得他整个人灿若明光。他将所有灯攥在一只手上，对少年伸出另一只手：“走吧。”
“去哪？”少年问。
“引度你，”赵晏笑了一下，灯下的他俊美脱俗，“你选择赵明微，难道不是因为我的灯多吗？现在没有任何一个鬼师比我的灯更多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走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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