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为什么一直在响》半朔

11、晕血 鬼师怕鬼，

　　赵见第一反应：那只脚力气还挺大。
　　第二反应：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他本想骗白倩拖住活鬼，反正在她的记忆回溯里，那东西一时半会儿要不了她的命，没想到这小鬼竟然因此恨上了他。
　　此时赵见身上比脸都干净，卫生符纸和二十七颗朱砂珠子在布阵时已经全部耗光，只剩手里一把蒲扇。
　　近距离面对虎视眈眈的活鬼，他将蒲扇对着对方扇了两下说：“要不，先降降火？”

　　活鬼当然不给他闲聊的机会，像只被寄生的大蚂蚱，手脚并用，飞快向他爬来！
　　赵见趔趄着向后退，下意识伸手格挡。

　　千钧一发间，手臂忽然一阵灼热，金光勾勒出右手的契约图腾。
　　呼啸的风将一切淹没，赵见勉强站稳身子，却被狂风和金光刺得睁不开眼。

　　少顷，狂风休止，光芒消散。赵见回过头，第一眼看到的是活鬼惊骇的面容，它双目充满红血丝，瞪得几乎要脱离眼眶，仿佛看到什么极其恐怖的画面，一双手脚无力下垂，被拖在地面上。
　　它的头颅上插了五根泛着绿光的森白指骨，而指骨的主人——须无相长睫低垂，嫌弃地将毫无生机的活鬼丢弃在地，冰川深渊般的乌瞳直直向赵见侧后方看去。
　　“还有一个。”他说。

　　赵见悚然，连忙拦腰将他揽住：“那个好说。”
　　须无相一僵：“放开。”
　　赵见本来怕邪神杀红了眼顺手弄死那小鬼，哪知触碰到须无相的腰身，才发现对方竟在轻微颤抖。
　　“你……”赵见蓦然凑近，死死盯着须无相双眼，“脸怎么这么白？”

　　邪神不喜阳光，皮肤本就白皙，此时更是如霜如雪、将近透明，又因肤色反衬，瞳孔显得格外幽深，带着一种近乎诡谲的美。
　　赵见忽然注意到他的姿势有些别扭，他虽然口上说让自己“放开”，却极力在向自己身上贴，而沾染着活鬼血的那只手不自觉向外翘着，倒像是被驱逐一样。
　　他心念一动，问道：“你晕血？”

　　“滚开！”须无相毫无血色的唇紧抿，语气冰冷，说出的话却没什么气势。
　　“你身为邪神，怎么可能会晕血？”
　　须无相向白倩方向迈进的腿霍然顿住：“知道本座身份，还不放手？”
　　“我怕鬼。”赵见厚颜无耻地说。
　　须无相：“……”

　　小鬼咯咯咯的笑声已经不见，白倩早已跑远。
　　赵见松开揽着须无相的手，一撩穿着的老头背心下摆，无所谓地笑笑道：“来吧，擦擦手。”
　　须无相扫了眼赵见露出的一小截劲瘦腰腹：“现在放过她，之后她要还想害你，我不会再管。”
　　说罢越过赵见，俯身扯下粘在活鬼身上的粉色卫生符纸，慢条斯理地擦拭手上的血，那些刚刚将活鬼身上血肉腐蚀的符纸此时仿佛一张普通卫生纸，被他用过后随手扔在活鬼的尸身上。

　　见对方没有领他的好意，赵见也不尴尬，他淡然地摩挲老头背心下摆，清理身上的灰尘：“要不要随我去印证一件事？”
　　须无相蹙眉看他。
　　“走吧。”赵见一把拽住须无相手腕，将他往白倩、白怡家的老房领。

　　一路上，赵见笑嘻嘻道：“我以为你不会救我。”
　　须无相道：“你的徒弟，很吵。”
　　“阿相要比我想象得更温柔。”
　　“闭嘴。”

　　土房近在眼前，须无相和赵见没有任何障碍地走了进去。这一次，八岁的白怡正扶着同样八岁的白倩钻进那口箱子，她们的眼神透过赵见和须无相，却完全察觉不到这里多了两个人。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等事情过去以后你再出来。”
　　“姐姐，”白倩握住白怡的手，“你也快躲进来。”
　　白怡目光坚定，像下定什么决心，她抽出自己的手说：“爸爸这次太生气了，不平息怒火咱俩谁也别想好过，乖，你在箱子里等姐姐，等事后我就接你出来。”
　　白倩担忧地看了白怡一眼，还是犹豫着点了点头。

　　将箱子合上之后，白怡又将被褥重新铺好，装作这里没人的样子，打开了被踹踢变形的房门。
　　——哐！！
　　木门重重撞击在墙上，接下来一脚，门后的白怡被踢飞到地上。
　　中年男人怒气冲冲地挤进门，不分青红皂白地问：“小贱种！半天不开门，是不是又皮痒了？我问你，是谁把老子揍你们的事告诉的学校？你还是白倩？”
　　白怡像虾米一样抱着肚子，豆大的冷汗顺着苍白的面颊流了下来：“没人告诉，他们自己猜的。”
　　“还他妈敢撒谎？”又是一脚。

　　这一脚踢得很重，白怡痛苦地满地打滚。
　　中年男人犹嫌不够，又踹了几脚，径直向里屋走去：“白倩呢？死哪儿去了？你不说我问她！”
　　“不关白倩的事。”眼见中年男人四处乱翻，白怡慌了，但虚弱的她声如蚊蚋。

　　“妈的，这贱丫头躲哪儿去了？看我不抽了她的筋扒了她的皮！”
　　中年男人找了一圈没找到，恼怒的他踹了一脚床箱，发出‘咚’的一声。男人脸一抽动，似想起什么，一只手正要掀开被褥时，外间的白怡忽然喊道：“是我，都是我，是我告诉的老师……”
　　“妈的我就知道是你！看我不打死你！”男人立刻暴跳如雷，抄起火钳冲到外屋。

　　一声声重物击打声，夹杂着男人的辱骂声：“小杂种，翅膀长硬了？也想学你们的下贱娘飞出去？”
　　“老子供你吃供你喝还供你上学，是让你将来孝敬老子的，你想跑，先把老子这么多年花的钱还回来！”

　　白怡一开始还在求饶哀嚎，到最后她整个脸都被抽肿了，强睁着金鱼似的眼睛哭喊道：“我早想离开这个家！离开你！还供我们上学？要不是学校答应免除学费，你早把我们姐妹俩卖到不知道哪儿去了！……对，就是我告的学校告的老师！你打死我吧！打死我解脱了！”
　　“我打死你这个小畜生！”

　　中年男人气得发抖，拽起白怡的头发对着墙狠狠一撞——

　　鲜血顺着墙面蜿蜒而下，白怡额心被磕出个血洞，软倒在地不知是死是活。
　　男人慌了，退后一步：“小崽子，别装死。”
　　“再装死老子抽你！”
　　接连两声，白怡没有动静，男人咕哝了两声：“不是我干的啊，不是我干的！”
　　踉跄着向外跑去。

　　须无相看着躺在地上的白怡说：“居然是这样。”
　　赵见问：“怎样？”
　　须无相没吭声。赵见想了一下，明白过来：“白怡曾对白倩说过一句，‘要是有一个被打死，另一个会获得解脱’，你认为她是想通过闷死妹妹，逃离她们父亲？”
　　“结果的确是这样，”须无相眼底闪着细碎的光，“白怡被送到了福利机构，虽然背负了杀妹的名声，但也获得了解脱。”
　　赵见感慨：“大概命运总是造化弄人，心存死志的活到了最后，逃离躲避的反而意外死去。”

　　回忆里的时间流速格外快，窗外的阳光落下又升起不过须臾，这期间箱子里传来动静，女孩哭喊叫“姐姐”的声音闷闷传来。她尝试着顶开箱子，可是男人那一脚让箱子上的锁扣掉了下来，严丝合缝地卡住。
　　二人听着她在箱子里挣扎，听着她指甲在挠木板，直到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再无声息。

　　又过了足足一天，门外传来喊叫：“白怡？白倩？你们在家吗？怎么没去上学？”
　　“白怡！白倩！”
　　门被推开，门外小胖墩看见倒在地上满脸是血的白怡，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白怡，你怎么……来人啊！死人了！！！”
　　小胖墩爬起身就往外跑，没过一会儿周围邻居也都过来，将昏迷的白怡七手八脚送进医院。

　　自始至终，没人注意那个箱子。
　　她在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发臭腐烂。

　　眼前出现了一道白光，各种各样的嘈杂声渐渐远离，等能够再次视物，赵见和须无相已回到了现实中白怡的出租房。
　　“师父！师父！我可担心死你了！”余岁最先反应过来，抱着赵见就开始嚎丧。

　　“怎么样？你们看见她没？”白怡急切地上前问道。
　　赵见拨开余岁：“要见见她吗？”
　　白怡犹豫了：“我有资格见她吗？如果不是我当初自作聪明，她也不会死。”
　　“说不定她也心怀愧疚，你们姐妹俩才会这么多年互相躲着对方，”赵见声音平淡道，“这次要不是她在暗中舍命保护你，你早已经像其余被害者一样，被恶鬼害死了。”
　　“她……不恨我？她在保护我？”
　　赵见向旁撤了一步道：“让她自己跟你说吧。”

　　白怡茫然盯着赵见身后，忽然一声空灵的声音传入她耳朵：“姐姐。”
　　听到这声音，她如遭雷击，眼眶霎时红了。
　　“白倩？是你吗？”白怡哽咽，看着一道穿着白色连衣裙、扎羊角辫的身影在空中慢慢浮现，“你还是这个样子没有变……这么多年，我每次照镜子时都会想象镜子里那是你，可是你怎么没有长大呀？”
　　“我长不大啦，永远停留在那一年，”白倩唇角一抽，似乎想扯出一个干涩的笑，“倒是你，眉心还多了一道疤。”

　　白怡抬手摸了摸眉心，那里本没有疤，白倩死的那天，才多了这样一道疤，她强笑着说：“很丑对不对？”
　　白倩摇摇头：“不丑，像二郎神。”
　　白怡笑了，笑着笑着开始崩溃大哭：“……白倩，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不 ，姐姐，该道歉的是我，我一直没脸见你，那天我躲在箱子里听见你的哭喊，你的声音那么绝望，就跟我隔了一层箱子，可是我太懦弱了，不敢冲出去保护你……”
　　视线被泪水浸染，白怡摇头道：“不不，你看你这次就保护了我，如果不是你，我早就死了。而且我怎么会怪你，你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那些年咱们姐妹俩相依为命，没有任何一个人比对方更了解彼此的处境，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比对方的存在更能抚平悲伤，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啊。”

　　白倩粲然一笑：“是啊，没有人比我们更了解彼此……可是我终究不是你，白怡，我来是跟你告别的，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从今往后的日子，你要往前看，保护好自己，不要再想以前的事，也别再喝酒熬夜，你要带着我的希望，一直往前走……”
　　白怡猛地睁大眼：“告别？你要去哪儿？我们姐妹才刚团聚。”
　　白倩微微一笑：“人有人道，鬼有鬼道，姐姐，我与鬼师约定好了，要成为他的契约亡灵。”
　　所有人的眼神看向赵见，就连须无相也将目光投向他，这一刻，他似乎变成了拆散姐妹俩的恶人。

　　赵见连忙摆手：“这是你单方面的约定，我可没有雇佣童工的打算，不过，你确实在人间滞留太久了，转世投胎才是正途。”
　　白倩讷讷张开嘴，最后只微微点头。

　　她的面容恬淡，看上去像个普通女孩一样天真无邪。窗外来自夏夜星辰的风吹散了影响姐妹二人一生的童年阴霾，她如愿等到了那声抱歉，也说出了那声抱歉，这场横亘近二十年的错误和遗憾在此刻画上句号，结束得突然，却也理所应当。
　　至此，再无牵挂。
　　“鬼师，我错过了投胎，找不到往生路。”她轻轻说。
　　“无妨，”赵见声音温和，“跟着我走。”

　　赵见手中结印，一盏八面悬铜钱、朱络摇曳的手持灯出现在半空中，灯面上方各悬一截指骨，反射的蓝紫色的光晕让整个房间变得梦幻奇谲。
　　白倩情不自禁被灯光吸引：“传说中鬼师都有一盏灵骨灯，可以在世间引出一条幽冥道，果然如此。”

　　须无相望着被灵骨灯染上一丝神性的赵见，微微走神。
　　就在这时，又一阵温暖的光亮溢出，赵见召出了第二盏灯。这盏灯与普通手提灯无异，只是灯面上的走马图案让整盏灯显得生动。
　　“走马灯？”须无相呼吸一窒，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