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为什么一直在响》半朔

10、媒介 “赵见应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刚跑出去几百米远，身后传来女孩凄厉的惨叫声。

　　赵见脚步一刻未停，飞快在村子间奔跑。
　　“小皮球，香蕉梨，马兰开花二十一，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几个扎着辫子的小孩在大树下欢快地跳皮筋，路口小卖部里，梳着齐耳短发的女人正举着菜刀，嘭嘭嘭地剁着什么东西的肉，血水流了一案板。
　　五分钟后，赵见眼前出现了一处简陋大院，门口写着‘育才小学’，一个满身酒气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学校前指着老师和校长破口大骂：“艹你们姥姥的！你们就是想多收钱！还舞蹈特长生，跳舞有个屁用？将来还不是要嫁人结婚？告诉你们，耽误了回家给老子做饭的时间，我跟你们学校没完！”
　　“退学！把前几年的学费都给老子退回来！不然我还就不走了！”
　　他的身后，两个女孩承受着往来同学和家长异样的眼神，脸色惨白。

　　赵见从旁边跑过，顺着路直行，不知不觉又回到了起点那处农村土屋。
　　这次门口围了几个警察，一个穿着体面白发苍苍的老人抱着一个女人哭得泣不成声：“九年啊！我的女儿，我整整找了你九年，这九年你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
　　女人更是瘫跪在地上：“妈！！救我回去！！我想回家！！！”

　　另一边两个警察正在拦着一脸怒气的中年男人。
　　这男人正是赵见刚才在校门口见到的那人，他形象全无地跳脚臭骂：“下贱娘们儿，他妈的都给老子生两个崽子了，还想跑？”
　　警察皱眉：“嘴里放干净点，现在是法治社会，拐卖妇女犯法，懂不懂啊？”
　　“我没有拐卖！”男人胡搅蛮缠道，“我花钱买来的媳妇凭什么说让人抢走就抢走？还有没有王法了？”

　　赵见静静看着院子里这出闹剧，一抬眼看见屋里积满油污的玻璃上映着两道人影。
　　两姐妹趴在里屋窗前，正毫无情绪地注视这一切。

　　画面一转，同样的场景，男人喝着酒肆意殴打着地上的女孩：“下贱坯子！还以为你们那个贱娘会出替你们出头？告诉你们，她跑了！她不要你们了！啐！还他妈瞪老子？老子整不了她，还收拾不了你？看我今天不剜了你这双眼珠子！”
　　男人说话间回头找烧火钳，另一个女孩一把抱住男人的腿：“爹！求求你别打妹妹了！要打打我！”
　　“滚开！”男人一脚踢飞女孩，顺手抄起立在墙边的烧火钳，高高扬了起来。
　　……

　　——这是白倩的记忆孔隙，里面循环出现着她曾见到过的场景，这些记忆碎片毫无逻辑地拼接，形成一个全然封闭的牢笼。

　　赵见一路跑一路旁观，仿佛亲身参与了这两个女孩的童年，直到他再次转回了白怡家的土房。
　　这次，房屋和院落变得很破，房顶塌陷一半，雨水将围院子的土墙表面腐蚀出一个一个的坑洞。这些坑洞像是尸体垒成的浮雕，一个一个张着嘴，充满怨恨地说：“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赵见脚步猛地停下，在土路上铲出一道弧线。
　　他的前方出现一道僵硬、腐烂的身体，而本来应该挂在他身上的小鬼已经不见。

　　“阴魂不散呐。”赵见说。
　　活鬼僵硬地歪了歪头，一只只蛆虫在下颌里蠕动，像是一排排细细密密的肉牙。
　　“人都说早死早投胎，你尸体都腐烂了，还滞留在人间作恶，是仗着人间的警察不能收拾你？”赵见一笑，语气冰冷，“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生前作恶顶多枪毙，死后还干这些缺德事，可是会永世不得超生的。”

　　“呵啊……鬼师……”活鬼全然腐烂嗓子里发出粗噶的声音，向前迈了一步。
　　“呦，认出我了？”赵见漫不经心道，手指却摸到了兜里那团卫生纸符咒。

　　正在这时——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瘆人的小孩笑声响起，白倩阴冷飘忽的声音回荡在周围：“你们谁也别想活着出去……”

　　*
　　“里面的照片呢？”须无相指着空相框问。
　　“收……收起来了，”白怡嘴唇嗫嚅，犹豫一下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拿出来。”他声音冷然，不容置喙地说道。
　　白怡顿了顿。眼前少年虽然看上去文气秀雅、年龄不大的样子，但拥有一种特殊的气质，似乎她所遇到所有邪门怪事在他眼里都是小儿科，白怡不知他具体是什么身份，不过既然他与赵顾问认识，想来跟公安局有些关系。
　　她下意识服从对方命令，立刻回里屋翻箱倒柜地找照片。

　　“照片怎么了？”虽然赌气不想跟须无相说话，但余岁依然忍不住好奇问。
　　须无相语调沉稳，全然不把余岁脑子里那点跌宕起伏放在心上：“赵见应该是被困在记忆回溯里面了。”
　　“记忆回溯是什么？”
　　须无相抬起下颌居高临下扫了他一眼，眼中似有些讥诮意味。
　　生怕对方再说出什么诟病自己师父的话，余岁连忙解释一句：“师父平日里带我‘除虫’，都是遇到什么讲什么，之前没有过这种情况。”

　　“记忆回溯是死者最后一段记忆，也是最重要的记忆。普通鬼魂的记忆回溯在你们寻常人眼里也就跟海市蜃楼差不多，影响不了什么，执念越深影响越大，怨气重的大鬼甚至可以将多人困在回溯缝隙，形成有利的场域，”说到这里，须无相声音停顿一下，“以你和你师父这种比昆虫大不了多少岁的年龄，没见过很正常。”
　　余岁：“……你的意思是说我师父被困在异次元了？”
　　须无相觉得余岁用词有些难以理解，他鼻头微皱，直接另起了个话题：“一般这种情况都发生在死亡地点，但也有例外情况。”
　　“什么例外情况？”
　　“有额外媒介。”
　　须无相抬眼，白怡正一脸惊慌地捧着旧照片过来：“你……您帮我看看，照片怎么这样了？”

　　“什么样？”余岁接过照片，只见老式黑白照片上面泛起一层铁锈般的红，像鲜血染过一样，照片里两姐妹站在一处农村土院前，一个笑容灿烂，另一个也在笑，却笑得阴狠怨毒。
　　她们身后，两扇对开的房门间裂开一条缝隙，一团白色的东西抵在门缝之间。
　　仔细一看，似乎是一只人手。

　　“这是师父的手！”余岁一眼认出，他用指尖触碰照片门缝处，“这是师父的核桃手串！”
　　须无相盯着那个模糊的黄色像素点，努力想从上面看出一个核桃手串的形状。
　　“咦？”余岁忽然说，“又不像师父的手，手串上没有他常用的朱砂珠子。”
　　“给我。”须无相伸手。
　　余岁将照片递给须无相，照片接触指尖的瞬间，须无相忽有所感看向手腕，黑紫色的契约图腾正散发着幽幽的光。

　　*
　　赵见再次摆脱了追逐他的活鬼，他推开了一扇门，眼前是小卖部所在的那个路口，两个老太太坐在大树下神神叨叨议论：
　　“听说没有，老白家那个酒鬼死了！”
　　“呦，你才知道啊？不是说喝酒喝死的吗？”
　　“你听到的是村长跟大家伙儿说的吧？我听说的是另外一个版本。”
　　“什么另一个版本？快说快说。”
　　“我告诉你，你别跟别人说啊，我听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二柱子说，他死在了自家的木箱子里！”
　　“嗬！怎么可能？他这么大块头！”
　　“吓人吧？也不知道怎么把自己塞进去的，据说骨节都变形了。你说他之前还报警，说自己家闺女害死了另一个，现在一家三口，一个闺女死了，一个闺女被抓，他自己死在了箱子里，你说这事瘆不瘆人？”

　　嘭嘭嘭！！
　　小卖部的女人又在窗口剁馅，这次剁的是什么东西的大腿肉，骨头很大，被她顺手丢出去喂狗。
　　俩老太太有了新的议论目标：“你说小卖部这个小媳妇也是心大，自家男人失踪了她不着急，还天天吃肉包子。”
　　“说不定心里正高兴呢，她男人在家的时候天天打她……”

　　赵见气喘吁吁听了一阵，心说这俩老太太八卦的程度比起他们小区的大妈也不遑多让。他跑了已有三四圈，实在是跑不动了，索性坐在小卖部门口的石墩上，等着活鬼重新找上门。
　　忽然刮起一阵阴风，树下跳皮筋的小孩纷纷嚷着“要下雨了”，四散回家，就连两个老太太也拎着马扎离开。
　　转瞬间街上一个人也没有。

　　窸窸窣窣，活鬼这时出现。
　　它的身上出现大大小小的残缺，几片粉色卫生符纸挂在他身上，像是香港恐怖片里面的裹尸布。

　　赵见不动如山坐在石墩上：“我说你追也追了，一路也没讨到什么便宜，怎么就这么执着呢？回溯的中心又不在我这，你就算弄死我也得乖乖被困在这儿，何苦来呢？”
　　活鬼怪叫着扑向赵见！

　　突然，它脚踩到什么东西，脚板白烟直冒，脚掌上被腐蚀出一个不到一厘米大小的孔洞。
　　活鬼挪开脚，看见一粒红色的珠子嵌在泥土里，正隐隐发出红光，这光连接着村落里几处，形成了带有五行八卦图案的复杂法阵，将它层层叠叠照在其中。
　　“可算布完阵了，”赵见盘着手腕上少了一半珠子的核桃手串说，“幸亏白倩去过的地方少，不然每个关键方位布一颗朱砂珠子，恐怕要累死我。”

　　活鬼终于明白眼前男人为什么千方百计地拖着他，原来他深谙正面对决没有胜算，竟用这种卑鄙的方式设下天罗地网！
　　“该死的鬼师！谁让你多管闲事？”
　　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向着赵见飞扑过来。然而脚下的红光像一层层轻纱，蚕茧似地将它包裹。活鬼勉强走到阵的边缘，就再也无法上前一步。

　　刺鼻的腐臭几乎贴在赵见脸上，每一条蛆虫的蠕动他都看得清清楚楚。赵见淡定地站在阵外，手里拿着老太太落在这儿的蒲扇，一边扇一边说道：“虽然童子尿可以杀死你，可是考虑到这是人家小姑娘的记忆缝隙，就暂时放你一码，反正你这具身体接近崩溃，也耗不了多久了。”
　　蛆虫啪嗒啪嗒掉在地上，化成黑色的尸水，活鬼如同蜡像般，先是手脚、接着是五官，随着红光的绞杀，它的身体在一点点融化，而将他置于死地的鬼师却好整以暇，平静地看着他。

　　“凭什么有钱人可以包二奶，我却没有一个女朋友？凭什么哪怕是KTV上班的小姐、便利店打工的小妹都能对我不屑一顾？难道就因为我穷吗？”活鬼不甘地尖啸，怨气冲得赵见发丝狂舞。
　　“因为你穷，你可怜，所以就要杀害那些同样可怜的女孩吗？”赵见叹息，“这个世界有的是可怜人，有的人知足常乐，有的人奋发图强，你的可怜和凄惨，凭什么要别人买单？”

　　活鬼短暂地安静了一瞬，接着爆发出更大的怨气：“少摆出这副居高临下的姿态了！你这种小白脸不过仗着脸蛋儿漂亮，就能轻易吸引娘们儿，实际那些龌龊心思还不是跟我一样？我要把你们都杀了！都杀了！！！”

　　赵见觉得实在没有跟这东西争辩的必要，他正准备离开，倏然感觉身边一凉，一阵“咯咯咯咯”的笑声盘旋，下一瞬，带着恶意的稚嫩嗓音在他耳边响起：“去死吧。”
　　一只穿着塑料凉鞋的小脚将他踹进阵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