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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冥府之路(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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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龙小队没有退。
没人下令,也没人商量,在频道里再也没有姜恕的声音后,他们不约而同做着同一件事。
调整掩体,更换弹匣,校准目镜参数。
他们拥有最好的设备,最顶尖的训练,最锋利的刀刃,蚍蜉想撼大树?没门。
更何况,他们并没有被威胁,姜恕的中途离开只是为了在沙奇人的眼皮底下找归零者。
这是机会,不是屈服!
是战术,不是妥协!
是的,事实如此。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还是觉得憋屈?!
黑隼的脸黑得能拧出墨汁来,他试图通过微型无人机追踪姜恕,可信号挣扎了一会儿就死机。
研制出的量子隧穿武器虽然效果显著,但贵,贵的东西意味着稀缺,哪怕缩衣节食也不可能应用到每一项上。
狱牙端着枪走过来时,黑隼连眼皮都没抬,横眉竖目地盯着屏幕,握紧拳头就要砸下去,狱牙截住了他的拳头。
黑隼的拳头是出了名的狠,能一拳把人肋骨砸断三根。狱牙却接得稳稳当当,手腕都没晃一下。
他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看了看黑隼手中那块信号已经死透的屏幕,认真想了两秒,然后说:“烂了要写检讨。”
黑隼没再犟脾气,只是嘴角往下撇得更狠了。
狱牙收回手,径直走向今起,步子不疾不徐,目光一如既往的纯澈,也就有着常人所不能及的坚定。
今起正把姜恕卸下的装备放进背囊,这是他刚折返拿的,捡起的时候触手还有余温。
看到狱牙来,悬着的那颗心猛地往下坠了一寸。
他说不清自己在期待什么。
从姜恕说一个人去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件事再没有商量余地,可还是侥幸着狱牙会在暗处护着他。
可他错了,也忘了,狱牙是烛龙最好的枪没错,可也是唯一能镇得住姜恕的人。
今起甚至因此妒忌过,但总想起姜恕哄他的话:宝贝儿,咱不跟心智不健全的人学。
狱牙的气场是天生的,就像他杀人不眨眼不代表他冷酷无情一样。他打定的主意姜恕来了也没辙,而现在,出现在这里就是他的主意。
狱牙蹲到今起身旁,看着他掌中不断生成的路线图,“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今起顿了一下,群龙不能无首,他是最熟悉这一带的人,牵头任务自然落到他头上。
他点了点屏幕上一处标红的位置:“去这,可能会有人。”
那是与姜恕截然相反的方向,雾气更浓,树影更密,像一张还没收口的网。
众人戴好防毒面罩,队伍开始移动。
今起走在最前,每隔十几米便抬手示意下蹲,掌心向下压,五指收拢。
这条路同样危机四伏,那些陷阱不知道埋了多少年,藤蔓和腐叶已经把触发机关裹成地貌的一部分。今起不停调整参数,重置,解构,再生成的路线图发到每个战友的护目镜上。
雾越来越浓,加上夜色,如果摘下护目镜,半米之内,人畜不分。
又走了约莫十分钟,众人进入瘴气中。
腐臭是从脚下漫上来的,湿的,黏的。
一脚踩下去,水声噗嗤,枯枝烂叶下不知是积了多少年的腐殖质。
有动物尸体,轮廓已经被泡烂成一摊黑褐色的糊状物,皮毛和泥土长在一起,边缘泛着青绿色的霉斑。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如果吸进肺里,先是腥甜,然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般刺痒。
突然,雾散了,像被人一刀剪断。
同一时间,尖锐的金属撞击声破空而来—
锵!
所有人闪进掩体。
今起靠在一块长满苔藓的石块后,苔藓湿滑冰凉,仿佛渗进肩胛。
他用牙齿咬住下唇,铁锈味让他冷静不少。
再次探出头,眼前的场景和六年前并没有多大区别——林间空地,土坑,九个吊着的名为Yoke Tha的提线木偶,穿着严谨的沙奇人,他们之中簇拥着一个垂着头的男人。
唯一不同的是,提线木偶都被黄布裹着。
今起盯着那些黄布。
六年前没有这个,那时木偶是木偶,脸是脸,眼洞是眼洞,它们会笑嘻嘻地看他。
可现在,为什么要裹起来?
还有那些一字排开的沙奇人,一动不动的,像僵尸电影里等待指令的厉鬼。
忽然,“厉鬼”后蹿起火苗,火苗相舔,更多的火光亮起来,空地全景一寸一寸地显露。
老树横伸的枝干上吊着一个人,手腕被绳索勒进肉里,头微微垂着,看不清脸,血从他的下巴滴下来,一滴一滴砸进泥泞。
“他们到底在干什么?”黑隼的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还透着烦躁。
邬青没答,借着制高点,他的瞄准镜可以清晰看到那排沙奇人身后的土坑。
“……土坑里有棺材!”邬青声音发紧。
黑隼仍旧一头雾水:“他们在弄葬礼?”
来之前他们早有心理准备,什么危言耸听的食人肉之类的都有所准备,区区埋个人自然也没什么好怕的。可对于一个土生土长的华夏人来说,最怕的是中式恐怖,诡异得能让人头皮发麻。
而眼前的诡异太熟悉了,像国内曾有的恶俗。
土坑,木偶,黄布,鲜血,新郎,棺材……
“冥婚。”狱牙的声音平得像在报天气。
今起脊背僵了一瞬,死死盯着那个垂着头的男人,他很确定,男人已经死了。
而且男人穿着的是坎沙亚的浅金色婚服,花纹繁复,和国内传统的大红相去甚远,因此外来人很难把这个仪式往那方面想。
“坑里埋一个,树上挂一个,活的进去,死的出来。”狱牙顿了顿,继续说:“黄布裹着木偶,是等吉时,等人齐。一字排开,是迎亲。”
今起攥枪的手指泛白。
六年前,他是被“迎”的那一个。
被拐到坎沙亚后,他在交战区辗转过好几天。眼睛一直蒙着黑布,耳边先是枪声,然后是刀砍进肉里的闷响,石头砸中什么的声音,有人惨叫,哭着喊着他听不懂的话。
他被东塞西塞,总有人要摸到他身上来。
那个买了他的中间商开枪把他们都打死了,血溅到他脸上,温的,腥的。
后来他被塞进一辆车,车开了很久。
外面的声音变成鸟叫,虫鸣,空气越来越湿,越来越闷,像裹着一层热乎乎的烂布。
再下车时,他们还是用坎沙亚语交流,有人把他推搡着往前走,然后把他扔进一间矮屋。
押送他的人走之前蹲下来,掐着他的下巴用生硬的中文说:“我跟他们说你是女的,不想死那么早的话,就不要承认你是男的。”
高考结束也才十五岁的今起,身体还没长开,脸更是秀气灵动。头发乱糟糟遮着半边脸,蜷在角落发颤,确实分不出性别。
他被关押的矮屋没有窗,但除了框架都是缝,他透过缝隙学会了分辨脚步声。
轻的是小孩,跑得快,在门口停留的时间短,看一眼就跑,叽叽喳喳像鸟。
重的是男人,走得慢,踩在地上的声音闷而沉,有时会在门口站很久,指甲刮着木头发出吱吱的响。
夜里总会有手从那些缝里伸进来,往他蜷缩的角落探。今起不敢出声,死死咬着唇把自己缩得更紧。那些手够不到他,在地上不甘心地划拉几下就缩回去。
而这时,缝隙外总有人在低低地笑。
他不敢睡,蜷在墙角最深处,后背贴着木板,手里攥着一根从矮屋扯下来的尖锐枝条。困了就拿枝条扎手心,手心被划破了也不敢松。
就这样,血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有天晚上,一个女人钻进来,用指甲刮他的脸,刮得他生疼。她笑了一声就开始扯他的衣服,今起挣扎,她就用绳索勒住他,边勒边咒骂。
求生欲望让他掀翻了女人,后背压下去时,枝条捅穿了女人的眼睛,女人发出猪叫般的惨叫。
两个人冲进来把女人拖了出去,没走多远,就在矮屋外,今起能听见石头一下一下砸碎骨头的声音,没一会儿女人就没了声响。
那一夜没人再来。
因为不吃东西,那些人就掰开他的嘴灌,有时黏糊,有时像是某种活物。
他吃了吐,吐了又被灌。
不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全然崩溃,最后被带到林间空地摘下黑布,他以为终于可以一了百了。
可没有,更残酷的还没来……
“冥婚的话,那新娘呢?”黑隼的话打断了今起那些不堪的回忆。
“青儿,你看到什么没有?”
“这他妈这群原始人怎么会知道这套?”
邬青只匆匆说了句:“一点钟方向!”
一点钟方向,林间小径的阴影里,两个沙奇男人拽着一个人走出来。
被拽着的人并不挣扎,低着头走,步子很不稳,歪歪斜斜有一脚没一脚。
三人越走越近,能看出被拽着的是个女人,也穿着婚服。她被拽到浅金色婚服男人的旁边,那两人放开她,女人的身形晃了晃,然后抬起头。
火光照亮她的脸,娇妍容貌依旧,嘴角傻里傻气地张着,然后,空荡荡的眼神看了过来。
今起的呼吸近乎停滞。
那是消失了快两年的今夕珞,他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