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冥府之路(05) ...
-
没有更多的时间去震惊,仪式开始了。
一个穿着像古老部落的巫师从那排沙奇人后面走出来,佝偻着背,披着暗红色的斗篷,斗篷边缘挂着骨片,每走一步就哗啦响一声。
此外,他的左手端着一碟水,右手举着火把,一抬头,就能看到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巫师的眼睛是浑的,眼白很多,瞳仁缩成两个小黑点,像是被什么东西撬动再塞回去。
他走过新郎和今夕珞,嘴里不停念着什么就绕土坑。调子拖得极长,往上挑,再往下坠,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人往上扯又往下按。
念到某一句时,他把碟子里的水倒进坑里。
水落下的地方,突然窜出了很多虫子,细的粗的,长的短的,密密麻麻,然后四散。
今起咬牙:“它们会爬过我们,不要动!”
千万不要动,那些虫子带毒。
窸窸窣窣涌过来像蝗虫过境,没一会儿战术服表面就爬满了细密的足节,有的停下来伸出触须探了探面罩的缝隙,又缩回去。
如果战术服没有完全密闭,如果他们没戴防毒面罩,后果不堪设想。
讨不到好,虫子们继续前行,没一会儿就消失在身后的丛林。
巫师的仪式还在继续,他弯腰拿起插在土坑边的火把,扔进了土坑。
火苗“噗”地灭了,随即升起一股白烟,烟雾散开时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臭味。
那几个沙奇人把棺材推进坑里,剩下几个把新郎抬放进去。
巫师走到今夕珞身边,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往土坑拽,今夕珞挣了一下,像是被什么蛰了。
巫师没松手,继续拽着她,今夕珞又挣了一下,这一下比刚才重,整个肩膀都跟着晃起。
火光照亮她的脸,嘴角挂着口水,眼神还是散的,可眉头皱着,皱得很紧。
疼,她疼。
今起瞳孔骤缩。
巫师不管不顾,继续拽着。今夕珞脚步踉跄,鞋掉了一只,光着脚踩在那些虫子爬过的地方。
她开始发出声音,不是哭,不是喊,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含糊呜咽,像动物被按住时的哼叫。
今起被深深地刺痛。
他见过今夕珞最光鲜的时候,穿旗袍,化淡妆,温婉地冲他笑。也见过在精神病院里的她,头发乱成枯草,抓他吼他咬他。
可他依然只是觉得她病了,只一个病人,所以他站在旁边,坦然地看着,不恨也不心疼。
但现在,他终于承认她疯了,和盖了戳的病历本一样真切。
疯了就是再也认不出他。
疯了就是被人拽着往坑里拖也不会喊救命。
今起攥枪的手指在抖。
多年来那些压在心底很多年的东西像是突然被人掀开,灌进了一口冷风。
“就这么看着?”
狱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眼睛始终盯着瞄准镜,没有看今起。
今起定了定神,他忽然懂姜恕为什么会把狱牙留在他身边。不是因为他需要保护,是因为狱牙会在这种时候开口,会用最平的语气把他拽回来。
「唯稳方能制敌。」
姜恕不都是这么告诫自己的吗?怎么能在关键时刻忘了呢?
今起打开加密频道,按下联络键:“大队长。”
频道很快传来齐庆钢的声音:“嗯。”
短小精悍的一个字,却像一只手按到了肩上,好像天大的事也能迎刃而解。
今起忽然理解刚和姜恕在一起那段时间他为什么喜欢往齐庆钢那儿去了,因为你往上走,他看得见,你往下掉,他接着。
不用回头确认他在不在,因为他一直在那儿,从你穿上这身衣服的那天就在了。
今起继续说:“我方已渗透至目标区域周边,但发现一名中国公民,女性,身份已确认为今夕珞。目前该公民正处于对方控制下,精神状态异常,无法自主行动,可能有生命危险。”
他停了停,请示道:“是否实施营救?”
齐庆钢没有立刻回答。
非公开境外任务,关键在于保护目标优先,不扩大事态,不为非任务目标冒险。
这些今起都懂,但不论是身为儿子还是烛龙的一员,他都无法眼睁睁看着同胞死在眼前。
身上的军装,从来都是为国民而穿。
“人,要救。”齐庆钢声沉如铁,“但我希望你能记清楚,今夕珞还有待调查。”
齐庆钢是从格局看问题的人。今夕珞曾是池茂青的情人,精神出问题后失踪两年多,最后突然出现在坎沙亚,还恰好是“归零者”的核心区域。
怀疑该有,谨慎也该有,但这些都可以回去慢慢查,慢慢证明。
通话很快结束,今起忽然想起六年前,那时候他只能等,等人来救。
而现在,他能做决定了。
巫师已经把今夕珞拽到坑边,正要把她推进棺材里。那些沙奇人围成一圈,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在坑口和那口棺木上。
今起和四名战友无声摸过去,最外层的沙奇人被劈晕放倒。可他们站得太近,很快就发现了动静。
巫师扭头就要跑,今起一脚踹向他的膝窝,同时攥住今夕珞的手腕把她从坑沿上扯回来搂进怀里。今夕珞浑身发抖,眼神涣散到极点,死死盯着今起的脸。
今起压低声音:“没事了……”
随即搂住今夕珞闪到一旁,旋身把一个偷袭者踹进棺材,后脑砸到棺材棱晕厥。
突然,一声口哨响起。
挂在树上的九个提线木偶同时掀开黄布,嘴里射出毒刺。
狱牙和邬青同时开枪,子弹打在沙奇人脚尖,逼着那些沙奇人只能往后退,然后他们自己成了木偶攻击的对象。毒刺扎进他们的身体,毒素蔓延,很快,到处都是倒地抽搐的身体。
再一会儿,就都没了气。
毒刺还在嗖嗖地响,战士们迅速散开,各自找到掩体。今起搂着今夕珞退到古树后,一抬眼,吊着的那具尸体就在正前方晃动。
血一滴一滴落下来——
久远的声音又从耳边浮起:
「不管他了?放下来有大用啊!」
「长老不允许,被发现就遭了。」
「仪式都结束了,谁还会来?还有,直接走了你舍得?」
“TNND,那些木偶有完没完!”黑隼的嘶吼把今起从记忆里拽出来。
那些木偶还在吐毒刺,嗖嗖声像蛇吐信子。
就在这时,轰地一声,接着是第二枪、第三枪、第四枪……
木偶一个接一个掉落,毒刺的声音越来越稀,最后彻底停了。
“牙牙,青儿!牛叉!”黑隼在频道里狂呼。
对于烛龙的狙击手来说,射断细线小菜一碟。
营救小插曲完成,清理完现场,基于身后是瘴气的缘故,烛龙小队选择往前撤离。
他们在一处相对隐蔽的山脊背面停下来,该侦察的侦察,其他人迅速检查弹药。
今起把今夕珞安置在一块平整些的石头上,她坐下来,手指还攥着他的衣摆,眼睛也还是死死盯着他。今起对她柔笑了一下,笑完就愣住了。
当年今夕珞把他送到今稷川那之后就没出现,再次见到是精神病院的病房里,医生说她需要家人照顾,于是他学校医院老宅三点一线。
有时候,今夕珞会冲他笑,他下意识就想回一个,嘴角已经扬起来了,可下一秒就看清了那笑,带着疯带着傻,仔细看都算不上一个笑,只是脸上扯出来的一个表情。
后来今起就不笑了。
不是不想笑,是不敢笑,怕自己分不清,怕笑完后才发现今夕珞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
可现在她攥着他的衣摆,眼睛盯着他,盯得那么紧,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认得他,但他还是笑了。
他欠她一个笑,从她离开的那天就欠着。
今起低头看着今夕珞的手,指甲里还有泥,指节泛白,瘦得能看见骨头的形状。他从急救包里扯出一小片无菌纱布,把她指甲缝里的泥轻轻擦掉。
擦干净后覆上她的手,轻轻握住:“妈。”
今夕珞没有反应,一直盯着他,眼睛很久才眨一下,但她不再恐惧和挣扎,这就够了。
今起拿出能量棒,正要喂今夕珞,通讯器就响了,齐庆钢的声音依旧沉稳:“刚接到情报,肇奇能源那批脏弹的入境通道已经查实。负责押运和交接的武装力量就藏在你们西南方向两公里的山沟里,上级要求你们清除。两小队配合作战,由你统一调度。”
“是。”今起尽量让声音介于不吓到今夕珞也不至于柔软之间。
“还有,”齐庆钢顿了顿,“暂时无法派人接应,你们自行将那名公民安全带回。”
今起:“是。”
今起顿了两秒,又问:“我们队长……”他知道才过去几个小时,但沙奇人的手段狠毒,他还是担心。
齐庆钢明显一愣,然后说:“目前安全。”
“是!”今起动力足了。
他把通讯器收起来,喂了今夕珞半根能量棒,剩下半根塞她手里。今夕珞毕竟没有依赖能力,今起轻易就把她交给了向阳。
向阳长着一张娃娃脸,是这次选训里年纪最小的一个,也是出了名的爱哭鬼,训练太狠哭,被骂哭,想家也哭,但该做的一个没落下。
齐庆钢私下说过,向阳是除了今起和邬青之外最有前景的苗子。
凌晨四点五十,雾气四起,作战方案很快确定,今起蹲到今夕珞身前,对向阳说:“麻烦了。”
向阳扬起一个绚烂的笑:“放心吧,我一定会保护好阿姨的!”
以防万一,向阳带着今夕珞留在后方五百米处。临出发,今起回头看了一眼,向阳正把今夕珞扶到岩石缝里坐好。今夕珞攥着那半根能量棒愣愣地看着今起,今起朝她笑了笑。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透,灰白色雾气贴着地面慢慢涌,能见度不到三十米,树和石头都只剩模糊的轮廓,像泡在水里泡烂了。
两小队分南北摸过去。
北面由邬青带人贴着沟壁往下压,南面今起带队,从一条干涸的溪床往里切。
第一枪很快响起时是五点五分,北面先接上火。对方哨位藏在两块巨石中间的夹缝里,抱着枪缩着,跟石头长到了一块儿。邬青等人摸到十五米才发现,一枪将其钉在原地,本是消音枪,但对方警戒心强,在身上安装了死亡通报器,呼呼的鸣笛声在山沟里炸开。
接下来就乱了。
山沟里的武装分子醒了。
枪从各个方向响起来,石缝里,树杈上,那些看不出来的土洞深处,很多时候只能听声辨位,冲着枪口焰的方向压制。
子弹打在石壁上迸出火星,又很快被雾吞掉。
他们不按战术来,不打配合,但熟悉地形,知道哪块石头能挡子弹,哪条窄缝能钻过去绕到背后。打了半小时,北面有队员被咬住,压在一个土坡后面抬不起头。
邬青带人绕了八十米,从侧翼把那三个火力点端了,自己肩膀被弹片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臂往下淌,他没吭声,继续往前压。
南面也啃得硬,今起带人突到沟底一处凹进去的岩壁时被压住了。对方在那个位置架了两挺轻机|枪,交叉火力封住整条通道。
子弹打得石屑乱飞,溅到脸上生疼。
压了几分钟,狱牙从侧面攀上去找到角度,两枪点掉那机枪手,枪声一停,今起带人往前突。
六点左右,天彻底亮了,雾开始散。
山沟里的枪声渐渐稀下来,武装分子被困到不同的掩体后面。他们没有投降的意思,拿出的武器也远远好过今起所猜测的自制武器。
六点半,最后一声枪响。
清理战场的时候,发现对方人数比情报上说的多了一倍,有六十个人,已经全部歼灭。我方伤五个,三个轻伤,两个需要后送。
今起和狱牙走进武装分子藏身的岩洞,洞里很暗,空气混浊,混着血腥和火药味。手电的光扫过角落,木箱、散落的弹药、睡袋和吃剩的罐头。
最里面有一张粗糙的木桌,上面堆着文件。
两人开始打包资料,时间只有一分钟,只能尽可能带走更重要的东西。今起快速翻阅,看到脏弹的运送方案,看到他是天穹计划人才的资料……他把关键的塞进防水袋。
狱牙则在旁边扯下数个硬盘,
忽然,今起停住了。
他从一堆文件最下面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今夕珞和坎沙亚的长老,她面容娇仪,浅笑着像在商业会面。
照片背面印着日期,五年前,今夕珞疯之前。
今起盯着照片,一堆疑惑往上涌:
今夕珞为什么会出现在坎沙亚?
她五年前为什么会和他们接触?
她患病,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怎么了?”狱牙边收边问。
今起把照片快速收进文件袋,“没事。”
狱牙没有追问,低着头继续拔硬盘,拔完最后一个,他站起来:“走。”
今起起身,扣紧背囊。
狱牙提起汽油,沿着那些木箱、文件、睡袋一路泼过去。火苗落下,“轰”的一声,整个洞口被红光填满。
黑隼的吼声随之而来:“出事了!”
今起的心脏猛地一坠,转身就往回跑,树枝乱刺刮过脸,他什么都顾不上,脑子乱成一团。
不会的!
他跑得肺里像要烧起来,赶到那块岩石缝隙时腿几乎站不住。
战友们围成一圈,没人说话。
邬青蹲在地上,肩上的伤还在渗着血。黑隼站在一旁,手垂着,另外几人也红了眼眶。
见今起来,他们让开一条路。
然后,今起看到了——这辈子无法抹掉,也会伴随他一生无法忘却的场景。
向阳死了。
那个爱哭的孩子,走之前对他笑得灿烂的孩子。
现在面朝下趴着,颈部被数支毒刺射中,有的只露出一个尾端,有的整根没入,血从他颈侧洇开,染红了石头和旁边的绿草。
他的手往前伸着,像要抓住什么,于是右手被从手腕处斩断,五指却还紧紧地攥着一块布料。
浅金色的,今夕珞婚服上的布料。
而今夕珞,再次失踪了,那半根能量棒就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