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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冥府之路(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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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龙小队退到了丛林中,无声无息,像几片落入丛林的叶子。
可让那么几个人消失了,没引起注意是不可能的,可奇怪的是,沙奇人对岗哨的消失并不在意。
“队长。”黑隼的声音在耳麦里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困惑,“他们发现南边那个哨位空了,但只是停下看了几眼,然后走了。”
邬青也切进来:“北面也是。”
空气里浮着潮湿的雾气,耳机静默了几秒。
姜恕没说话,只是看着四散回矮屋的人群。
今起伏在他身侧,他不确定姜恕是不是还在想刚才的事,又想通了多少。
沙奇人回矮屋没几分钟,又像雾一样漫回了篝火旁。把一个大黑锅架在火堆上,然后往里面倒入了什么,没一会儿就开始哄抢。
几条瘦狗吐着长舌站在人群外,皮毛稀疏,脊骨一节节凸起,能看到青黑的皮。
狱牙的声音从频道里压来:“队长,树上。”
人群抢食的行为太扎眼,他们几乎忘了四周那几棵老树。藤蔓从榕树枝头垂挂下来,直条条的,密得像帘,四条瘦长的身影就嵌在藤影里轻晃。
是抱回金属铁皮的那四个人。
脸上戴着木制面具,像庙里供了多年的老像。
面具的眼洞漆黑,看不出底下是睁眼还是闭眼,也看不出是在看锅边的沙奇人,还是在看丛林。
可他们不可能突然无缘无故挂在那。
今起握枪的手指收紧:“他们……”
姜恕的声音从喉震麦传出:“发现我们了。站在最亮的地方给我们看,是想谈判。”
果不其然,四条影子开始晃动,或急或缓,藤条在他们手中像提线的弦。
姜恕知道,那是他们的语言。
在战友死后,他曾研究沙奇人,更多时候,他们通过藤蔓的拉扯幅度与频次传递信息。
姜恕盯着那四双手,说道:“他们要求我们留下一个人,其余的退到陷阱外,说我们就这么走了,那些人饶不了他们。”
能造出那些诡谲陷阱的,本就心狠手辣。
烛龙小队当然有能力强突进去,把挂枝头的四条影子缠成一团,把那些正因抢食而大打出手的人群包围起来。
但他们不能。
他们是武器,不能因为个人好恶就决定什么人该活,什么人该死。
再者,他们需要归零者的踪迹。
在搜遍整个部落而毫无收获之后,混进沙奇人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频道里同时响起几道压低的声音:
“队长,我去!”
“我去,我熟悉路况!”
“别扯了黑隼,你能熟得过我?”
争先恐后的请缨撞在一起,像憋足了劲的浪潮。
今起惴惴不安地扭过头,可他看不清姜恕的表情,所以更加慌乱。
然后他听见姜恕笑了。
低低的一声,从喉腔里滚出来,带着点懒洋洋的、混不吝的劲儿:“一个个的,嫌现在事少是吧?”
所有人都听懂了。他要自己去。
在他再多说出什么前,今起抢着开口:“队长,我去!”
他的声音急,压得又低,尾音带了点劈。
“我很熟悉沙奇人。”今起继续说,每个字都往实里砸,“比你们任何人都熟悉。”
姜恕侧过脸看着今起,脸上早已收起天下无大事的痞性,而是坚毅,一如今起在今稷川的书房前看到的,不一样的姜恕。
那是一种决然,代表不可违抗。
今起迎着他的目光,攥枪的手指发白。
他知道姜恕在想什么——最难的队长扛,这是姜恕十几年刻进骨头里的习惯。
可这一次不行!
这一次,他比任何人都有资格。
那些蜷在竹楼角落的日夜,那些听不懂的语言像潮水一样漫过耳膜的恐惧,那些戴着面具的脸从门缝、从窗口、从四面八方俯视他的记忆……
他太熟悉沙奇人了。
熟悉他们的气味,他们的步态,他们杀人前的眼神。
他用很长时间才摆脱那段阴影,然后又陷入另一片阴影中,那就是失去。
失去池小苒,失去池骋,失去路德维希……
他很怕,很怕哪天失去姜恕。
今起急遽道:“队长,我研究过沙奇人——”
姜恕没让今起继续说下去:“狱牙,吸引他们注意力。”
狱牙没问为什么,扣动扳机,一发冷弹擦过古树左侧,惊起几只夜鸟。
就在那四张面具齐齐转向左侧的瞬间,姜恕摘下耳麦,也伸手摘下了今起的。
今起尽量稳住自己的声音,好让有理有据更有说服力,可每个字还是越咬越急:“战术目镜能那么快生成绕开陷阱的路线,不光是量子隧穿理论的突破,还有在此之前,我研究了三年!雾气的浓度、湿度、气候变化……哪怕当时被蒙着眼,我也记得清清楚楚,这些地方我走过——”
姜恕没让他说完,扣住今起的后颈,舌尖抵开齿关径直探了进去。
他太熟悉今起了,熟悉每一处能让他软下来的角落,舌尖划过上颚,在那个最敏感的位置轻轻一舔。
今起的脊背瞬间绷紧,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气音,他挣扎着开口,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颤:“我走过的……你不能总是这样……”
姜恕没有回答,只是更深更重地吻着他,吮着他,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
今起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滚落。
姜恕尝到了那涩意,他微微退开,吻掉今起湿透了的眼睫:“我知道你熟悉他们,就像他们也熟悉你,所以更不能让你去。”
“不要!”今起断然拒绝,语音哽咽。
今起迫切地看着他:“你刚才没有翻译完,他们说的是——他们知道我们有比他们厉害的武器,但他们不怕,如果我们不留下一个人,他们现在就通知那个人走!你总是这样吗?总是这样一个人扛着?”
他用力攥住姜恕的衣领,指节泛白,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他们当年想对我做什么……”
“我知道!”姜恕摩挲着他虎口的伤,柔声道,“我不会让他们在我身上得逞。”
今起盯着他,油彩遮住了姜恕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里面有他熟悉的一切,冷静、锋利、不容置疑,还有温柔,浓烈的温柔。
今起忽然笑,却笑出了眼泪:“好,你成功了。其实我根本就没有选择,对吗?”
连和你一起面对生死的权利都没有。
“我不会死。”姜恕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可他眼底的笃定又沉得像一座山。
今起攥住他的领口拉近,狠狠吮咬他的唇:“你最好记住你说的话!”
没有告别,没有嘱托一句小心。
没一会儿,今起就离开了他的视野。
在卸下所有装备之前,姜恕单独把狱牙的通讯调出来:“帮我照顾好他。”
狱牙沉默了会儿,似有所觉般:“好,他会死在我后面。”
雾已经很浓了,姜恕走出去没几步,背影就已经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