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与污水》茗子叶

47、与子同袍（03）

　　烛龙的任务并不总是隐藏在阴影之中。更多时候，他们是堂堂正正的国家利刃，在演习场上锤炼，在公开行动中扬威，活在阳光与旗帜之下。
　　一年中，大半时间在训练，一部分时间用于各种规模的实战演习，只有极少的时间用于执行任务。而在这些任务中，被冠以绝密的一年未必碰上一次。

　　今起没有接触过这个级别的任务，但他对这两个字背后真正的分量有所感知。

　　所谓绝密，意味着任务下达时是绝密的，执行过程是绝密的，甚至任务完成后，关于它的所有记忆与痕迹，也必须是绝密的。

　　姜恕简洁明了地介绍了整个任务。
　　暗杀，全部清除。
　　附加要求，尽可能带回有用的资料。

　　武直悬停在绿林之上，今起俯瞰过去。
　　那是一个位于边界的小镇，家家户户都浸在年味里，红灯笼，福字窗花。

　　目标别墅位于这个小镇的最南端，因为四周高达三米的墙体而与其他别墅格格不入。再细看，轮廓、结构，甚至某些窗户的角度……居然都和过去一个月反复演练的那座模拟建筑分毫不差！

　　今起心头猛地一震。

　　这种不惜1:1精准还原目标环境进行训练的做法，他只听说过一次。当年海豹六队为了猎杀本·拉登，也曾在秘密基地一砖一瓦复刻出他在阿伯塔巴德的那座院落，然后进行成百上千次的突袭演练。
　　而现在，为了这栋边境别墅，烛龙也动用了同样的规格和决心。

　　里面的人有多重要，可想而知。

　　绳降过程迅速而无声，六道黑影进入预定区域。狱牙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别墅对面小楼的顶层，那里将是他今晚的眼睛和远程利刃。

　　黑隼和灰鸮负责一楼，以及地下通道，如果有的话。两人悄无声息解决了院落内两个略显松懈的岗哨，将尸体拖入灌木丛。夜莺则贴墙探测可能存在的电子监控和报警装置并予以屏蔽，然后进入二楼。

　　今起随姜恕顺着水管爬上三楼，姜恕用特制工具切开窗锁后滑入卧室，床上有熟睡的人，姜恕走到床头开了一枪，然后，再无声音。
　　他回头示意今起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拿走。

　　那一刻，今起借着窗檐下红灯笼的微光，看到了他的眼睛，全然的陌生，只有绝对的冰冷和精准的杀意。一丝寒意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慌乱悄然爬上脊背，可他必须暂时什么都不要想。

　　他快速搜索了一番，并没有什么值得带走的，于是一个冰冷的念头毫无预兆闯入脑海：这是一大家子，那么床上那个昏暗中的身影，成年了吗？

　　他不敢深想，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姜恕一直用余光留意着他，因为看不清今起藏在阴影里的神情，心底泛起一丝不安。

　　这时通讯传来灰鸮的静默报告：没有地下通道。
　　姜恕轻轻叩击耳麦表示收到，没有地下通道，意味着清扫可以更直接。他打了个手势，和今起一同退出这间卧室，转向隔壁。

　　下一间房的门虚掩着，姜恕刚侧身推开，床上一个身形单薄的人影就坐了起来，光线太暗，看不清面容，却直直看向了他。
　　就在姜恕即将扣下扳机的时候，身旁传来一声更轻更快的击发声。坐起的人影倒回床上，没了动静。

　　今起从他身旁走过去，站在床尾又补了一枪。
　　以防万一，必须补枪，胸口，正对心脏，上帝来了也救不活。

　　尽管有所预料，姜恕还是莫名心慌，今起的双手终究也和他一样了，不再干净。

　　今起保持着射击后的姿势，手臂微抬，虽然看不清眼神，但那股强行压抑着什么的气息，姜恕隔着一步都能清晰感受到。
　　他迅速上前，确认目标已无生命体征，是个少年，面容甚至带着点未脱的稚气。姜恕的眼神暗了暗，退回到今起身边，抬手，按在今起仍有些僵硬的持枪手臂上向下压了压。
　　这个简单的触碰让今起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走。”姜恕的声音压得极低。
　　他率先转身，今起在原地停了半秒才迈步跟上。

　　最后一层，四楼，将会有三个房间。
　　灰鸮已经上来，解决两间后，他负责查看抽屉和保险柜之类的。

　　今起和姜恕继续清除最后一间，这里的装潢更为私密和奢华，铺着厚厚的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

　　今起靠近最后那扇实木房门，门缝下隐约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像是床头灯。他调整呼吸，手指搭上门把手，极轻、极缓地转动。锁舌无声缩回，他推开一条缝隙，侧身闪入。

　　卧室很大，装修奢华，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酒气和香水混杂的怪味。那张巨大的四柱床上帷幔半掩，床头灯亮着晕黄的光。

　　今起轻步靠近床头，透过帷幔，可以看出是一男一女，女人脊背赤裸着压在男人身上。
　　今起先击中了女人，女人发出呓语般的哼声，很轻，但男人还是醒了，他猛地缩到女人身下。

　　今起瞬间明白过来，一般人是不会这样叠着睡的，男人根本就是把女人当肉盾！

　　被褥下传来急促而轻微的摸索声，布料摩擦，今起枪口下压，试图找到一个角度将其击中。
　　忽然间，女人被推了过来，今起一个侧身下蹲，枪口精准逮住男人探出的头，就要扣下扳机的瞬间，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仿佛逆流冻结。

　　池茂青？！
　　浑身赤裸，狼狈但眉眼狠戾，双手紧握一把枪的池茂青，怎么会是池茂青？！

　　那一瞬间，今起觉得自己置身在湖里，幽黑的湖水从四面涌过来，灌入口鼻，无休无止。
　　扳机上的手指绷得发白，却怎么都弯不下去。

　　一只手从旁边极其稳定地伸了过来，坚定地覆上他僵硬冰冷的右手，连同他手里那把冰冷的枪。

　　今起猛地偏过头，撞进姜恕的侧脸线条里，从饱满的额头到冷硬的下颌，每一个弧度都写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

　　指尖传来平稳而坚定的压力，指节几乎是凭着被训练出的反应一动。
　　然后，一声轻响，如同枯叶飘落地面。

　　今起猛地转回头。
　　池茂青眼中的疯狂瞬间凝固，放大，眉心绽开一点刺目的猩红，然后倒回了凌乱的被褥上。

　　世界仿佛在那一刻颠倒旋转，胃部翻江倒海般绞痛，今起的脸不受控制地扭曲起来，额头冷汗涔涔。
　　姜恕一把揪住他的作战服把他掼到旁边的墙壁上，“冷静点，现在是任务期间！”

　　今起紧紧闭上眼，胸腔剧烈起伏，呼吸又急又乱，像是脱水的鱼。

　　“看着我。”姜恕的声音沉下来，几乎不带任何波澜，却有一种奇异的强制镇定的力量。
　　今起睁开眼，那双本该晶亮坚定的眼乱得不成样子。

　　姜恕重新握住他的手，以及他手中那把刚刚结束了一条生命的枪：“这是什么？”
　　“……枪。”今起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声音干涩嘶哑。
　　“那你是谁？”姜恕的视线牢牢锁住他。
　　今起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代号脱口而出，“Z……Z2。”
　　“不。”姜恕打断他，握着他的手，将那把尚带余温的枪抬到两人视线之间，隔着这冰冷的凶器，他的手指有力地嵌入今起的指缝，紧紧交缠。
　　他倾身向前，额头抵住今起已经汗湿的额头：“我们是它。只是它，明白吗？”

　　温热的、平稳的呼吸，带着姜恕特有的气息，有节奏地拂到脸上，今起狂乱的心跳和几乎炸开的神经一点点回复，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明白。”

　　姜恕松开他，后退一步，声音恢复了任务状态的简洁：“看一下有什么能带走。”

　　今起点点头，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那张床上挪开。他不敢去看池茂青，哪怕余光扫到那片区域的轮廓，胃部都会条件反射地抽搐。
　　他转向房间另一侧的书桌、柜子，快速而机械地翻检。文件、账本、现金……他按照训练时的要求，将一些东西收进随身携带的密封袋。

　　姜恕则用便携式探测仪扫描，没一会儿，仪器发出低微的蜂鸣，光标稳稳指向大床的方向。
　　就在池茂青的手上，是戒指。

　　姜恕将其摘下来放进密封袋，折好，然后走向今起，把他搂到怀里。
　　拥抱，战场上常见的拥抱，表示我和你，我还有你，你还有我。

　　今起紧紧回搂，两秒后退开。
　　姜恕在通讯录告知任务结束，撤离过程如同渗透的倒放，精准而寂静，他们脱掉血衣，换上军装。
　　换下的衣物全部扔到一起，浇上汽油，点燃，熊烈的火在瞳孔里烧。

　　姜恕专注地看着今起，那双眼已经明亮，然而底色满是疲惫。他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今起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任由他握着，一动不动。
　　然后，幽蓝的火焰吞没最后一块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