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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与子同袍(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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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入住今家老宅那会儿,今起是不习惯的,今稷川也是,为了不必要的矛盾,他告诉今起一个心理学名词,精神弑父。
所谓精神弑父,并不是要他切断关系,而是希望他能在成长中缔造自我独立的人生。
这是今稷川的仁慈,哪怕对池茂青深恶痛绝,他也没有把这份厌恶强加到今起身上,更没有让他把“父亲”从人生里剜掉。
今起看着消失在视线里的小镇,整个人好像陷进了黑夜里。明明在池骋死去的那天已经看清池茂青,为什么还是会这么难受?
可能只是因为,他是他的父亲。
自古以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李世民再怎么夺权也不敢弑父,生怕背上千古骂名。
那么……自己呢?
今起低头看自己的手,没有红,但血液已经渗进每一个毛细血孔。
“队长!”他声音发颤。
姜恕用力按了一下他的肩膀,“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今起深呼吸,“好的,队长。”
大家都很疲惫,走下停机坪互道晚安就各自回宿舍去了。今起跟在姜恕身后,一步不落。
站到宿舍门口,姜恕输入密码,门开的一瞬,整个人被攥住衣领掼到门板上。
“现在可以说了吗?!”今起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压抑了一路的情绪轰然爆发,不管不顾地低吼,“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让我去开那扇门?!”
“因为你是Z2。”姜恕的语气没有多少起伏,“因为那是你的任务分划区。”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今起低吼,手指又收紧了几分,“你明知道我和他的关系!你……推开那扇门的人也可以不是我,或许可以不是我,不是吗?”
今起松开他,话里满是绝望的颤音。
“今起,”姜恕向前倾身,目光在昏暗中锐利如刀,“如果当时我不在,如果只有你一个人面对他,面对他的枪口,你会怎么做?是你杀了他,还是让他杀了你?”
今起的呼吸骤然一滞。
姜恕继续说,“他手里也拿着枪今起,一个普通人不会无缘无故随身携带枪支。”
今起理智已经在崩溃边缘:“他是肇奇能源的掌门人,他和坎沙亚有接触,你知道那群人的,或许……或许他只是为了防身呢?”
姜恕眼神变冷:“所以呢?”
今起怔了一下,通通说了出来,“有没有可能,是任务下错了?”
“有。”姜恕并不避讳这个问题。
今起错愕地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今起的怒火再次迎风蔓延。
姜恕坦言:“我没有选择。”
“没有选择……”
今起喃喃重复,发出一声近乎崩溃的笑,然后猛地向前,不再言语争执,而是用行动宣泄那无处安放的撕裂。
他抓住姜恕的手臂把他扔到床上,姜恕猝不及防,没等起身就被按倒。今起随即压上去,膝盖压住他的腿,双手开始粗暴地撕扯作训服纽扣和拉链,动作混乱而急切,带着毁灭。
因为自己疼,所以也要让最爱的人疼。
姜恕起初没怎么反抗,但当今起往下,他猛地抬手,攥住了今起的手腕,另一只手揽着他的后颈下拉,“够了,今起,够了。”
今起停下所有动作,然后,滚烫的液体落下,一滴滴砸到姜恕脸上,攥着衣服的手松开,将脸埋到姜恕的颈窝失声痛哭。
“对不起……姜恕,对不起……”
姜恕抚摸他的头,“你能跟我发泄,我很高兴。是我的错,我没想到那个人会是池茂青。”
绝密任务,哪怕是他,其实也没有事先知道任务内容的权利。可是,如果不是自己执意要让他提前适应,今起会不会就不会变成弑父的刽子手了?
可不该这样,他们是武器,只是武器而已,任务过后,武器没有忏悔一说。
姜恕说的很慢,尽量让痛苦的人听得清:“池茂青是目标,清除他,是任务,是必须做的事。你可以恨这个任务,甚至可以恨我,但别把刽子手这顶帽子扣在自己头上。”
姜恕握住他的肩膀,强迫他抬起脸看自己。今起脸上泪痕狼藉,眼神涣散而痛苦。
姜恕一字一句:“我是姜恕,你的队长,也是握着你的手扣下扳机的人。真要下地狱,我陪你去。但现在,把今起这个人从Z2的任务里摘出来。池茂青死了,跟你今起这个人没有关系,明白吗?”
今起与他对视着,泪水又无声地涌出,但眼底的混乱似乎开始一点点沉淀。
姜恕这才重新将他揽进怀里,抱得很紧:“难受就哭,想骂就骂。但记住,任务已经结束。天一亮,你还是今起。”
今起紧紧搂着他,慢慢止住了哭泣,精疲力尽和情绪的巨大透支让他虚脱,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姜恕小心地替他脱掉外套,盖好被子,坐在床边借着窗外微弱的晨光看着他,指腹极轻地拂过泪痕,动作轻缓,怜惜至极。
第一次出任务时,他看着自己手上的血,也曾这样惶恐,齐庆钢告诉他,把自己当成武器。
就这样,他挺了过来,可是今起呢?
哪怕池茂青罪该万死,哪怕那一枪在法理和任务上无可指摘,但对今起来说,那将会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或许今起,留在后方会不会更好?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绕住心脏,越收越紧,带来阵阵闷痛。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守着床上陷入沉睡的人,直到第一缕真正的晨光刺破厚重的云层,照亮房间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