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与污水》茗子叶

46、与子同袍（02）

　　傍晚，对抗训练结束，夕阳把模拟建筑别墅的影子拉得很长。人员陆续散去，今起没急着走，坐在别墅区较为安静的院落。
　　刚喘匀气，一团黄白相间的影子就炮弹似的冲过来，今起笑着迎接小家伙。

　　几个月过去，三七的体型大了些，圆头圆脑的奶狗模样倒没怎么变。也是，老祖宗留下的田园犬种，除了忠诚，骨相里就只剩憨实可爱了。
　　现在身上套了件特制的小花棉袄，迷彩布打底，上面缝了几块鲜艳的红布，针脚粗犷却结实，一看就是黑隼那帮粗手大脚爷们儿的手笔。

　　三七跑到就把前爪搭到今起膝盖上，尾巴摇成螺旋桨，乌溜溜的眼睛望着他，哼唧着撒娇。
　　“哎唷小宝贝！”
　　今起揉揉它毛茸茸的脑袋，又挠了挠它的下巴，三七开心地把整个脑袋都拱进他的手心。

　　今起越看越觉得可爱，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忍不住低下头，想跟这小毛球来个亲昵的碰鼻礼，哪曾想后衣领突然传来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
　　今起扭头，撞进姜恕没什么表情的脸，又见人把三七提溜到地上，还教训道：“小家伙，是不是教过你别随便往人身上扑？”

　　三七委委屈屈，趴到姜恕脚边去了。
　　今起疑惑，之前明明也恃宠而骄往人身上扑，也没见他说什么啊？

　　难道……吃醋？

　　今起诧异又有点小得意，压低声音，“队长，它还只是个孩子啊！你跟它计较什么？”
　　姜恕半蹲，手臂一绕就钳住今起的脖子，“小混蛋，三天没收拾就想上房揭瓦了是吗？”
　　今起眼睛发亮，低头就咬住姜恕的手臂，说是咬也不准确，应该是舔。
　　姜恕猛地松开，笑骂：“也不怕有人。”

　　今起无辜地笑着看他，姜恕随手揉乱他的头发，在一旁坐下。今起头埋膝上，一眼就瞥见姜恕垂在一旁的手，四周溜了一圈，没人，握了上去。
　　姜恕瞬间反握，插入指尖，扣紧。

　　喜欢这种感觉，手指与手指毫无间隙地缠绕，力量与温度无声的传递。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融到一起，姜恕开口，声音在渐起的晚风里很清晰：“你最近很拼命。”
　　今起把头从膝盖上抬起一点，侧脸被夕阳勾勒出柔和的线条，近乎天真地笑着：“我想追上你。”

　　相爱中的人大抵都会这样，不是较劲，不是不服，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渴望。渴望能和对方并肩，站在同样的高度看风景，渴望自己足够强大，强大到能成为对方的依靠和底气。

　　姜恕听懂了这简单话语背后的全部含义，拇指摩挲今起的手背，笑说：“你当然要追上我，还要超过我。当不了将军就不要你了。”
　　今起笑得更欢，姜恕总是这么了解他，知道他会一往无前，甜蜜地：“那你当不了我也不要你了！”
　　“喂！这就过分了啊！没仗打哪能走到那一步！”
　　今起使出耍赖大法：“啊？好不好嘛？”
　　姜恕受不了这招，“好好好。”

　　现在就立下这么大志向是否过早？可只要我们一直在一起，这些遥远的问题就不足为惧。

　　你侬我侬一会儿后，姜恕拍了拍墙，“知道渗透清除任务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今起直起身，静候下文。
　　姜恕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敲在今起心上：“你今天那种冲法，可能已经惊动其他你没发现的暗哨。那么，在你击毙目标的同时，另一个方向的子弹可能已经穿透你的队友，或者一颗预设的诡|雷在你脚下炸开。”

　　今起耳廓有点红，他确实没顾及到这一点。

　　“特种作战，尤其是暗杀和渗透，讲究的是静和准。”姜恕伸出手，摸了摸趴在脚边的三七，“我们要做的是来无影去无踪，最重要的是，冷静。今起，必须保持冷静！愤怒、羞愧、慌乱、想证明自己的念头……这些情绪在扣下扳机前，都必须锁死。”

　　今起忽然想到一种可能，“队长，你这几天是不是……一直都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看着我？”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确保他稳定，就像一直以来那样，确保他安全。
　　姜恕柔笑：“我不看着你，谁看着？”
　　今起脸上渐渐红了。
　　姜恕看着就要沉下去的夕阳，语气低沉：“可是今起，当你进入战场，你可能谁也保护不了。”
　　连我，也可能保护不了你。

　　今起怔了怔，姜恕是在战火里滚过的人，那么，“队长，你也经历过……”
　　“嗯，五年前，接到一个任务，出境救一个人。”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回忆里艰难跋涉，“三不管地带，人质被关在一个部落里。他们武器装备很落后，上面说救回人质就撤，这对我们来说并不算太难，起初我们都没怎么当回事，部署，渗透，找人……”

　　今起感受到手上力道重了些，姜恕继续说：“可人并不在情报点，我们到之前部落间发生了冲突，人质被交易了。上面给我们的时间并不多，等找到人时已经是深夜，可撤离的时候被咬上了。我负责带目标先走，他留下断后。计划原本没问题，那群人装备差，正面火力压制不住我们，可是他们根本不跟你正面来，他们像鬼一样在林子里穿行，利用地形设伏下套。他为了引开他们，不得不往更密更险的地方走。”
　　“雨林深处具体有什么我们不知道，但大家都怕一个东西，断联。浓密的树冠，密集的雨滴，弥漫的瘴气，这些都会干扰信号传输，没多久我们就失去他的信号。一个小时后，齐头跟我说他随身携带的军牌显示已经没有生命体征。安顿好人质后我们返回去找他，在离汇合点不到五十米的地方找到了，倒挂在树上，面目全非。兄弟们暴走，可又能怎么样呢？到处都是雾，往里还有瘴气。”

　　今起听着，心脏像是被一只冷手攥紧了，闷闷地疼。他从未听过姜恕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剥去了所有属于队长的冷静和强悍，只剩下沉痛。

　　今起扫了一下四周，凑近亲了亲他的额头，姜恕顺势在他颈侧蹭了蹭，随即隔开：“我能看着你，教你，打磨你，但我也会有……不在你五十米之内的时候。”

　　姜恕说完这话就陷入短暂的沉默，今起耐心地等着，他的爱人正在对他展露内心最深处的忧虑。

　　“后来齐队告诉我，他在被迫害前咬碎了藏在牙齿里的毒药。我不敢想，如果他没有自杀，他会有多痛苦。”姜恕扣着今起的力道又重了些，“所以宝贝儿，我永远不会把你隔绝在危险和杀戮之外，因为你是战士，你必须自己学会在那种环境里活下去，学会识别陷阱，学会判断，哪怕没有理想，没有希望，也能靠你自己活下去。”

　　“我会的，队长！”今起回答得斩钉截铁，眼神在逐渐昏暗的光线下亮得灼人。

　　那次深谈之后，今起在训练中的变化显而易见。他依旧刻苦，甚至更甚，但那股急于证明自己，带着狠劲往前冲的莽撞消失了。
　　他变得更沉静，更专注，更像一块被反复锻打后锋芒内敛的钢。

　　观察、聆听、判断、协同……
　　日子在日复一日的锤炼中滑向年底，春节的气氛如一层薄而暖的糖霜，渐渐覆上基地。

　　邬青和今起坐在单杠上晃悠着腿，这几天他们目送不少申请到年假回家过年的兄弟，看他们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期盼，听他们互相打趣着家里给安排了什么好吃的，安排了几场相亲等等。

　　说不羡慕是假的，今起想外公了，虽然在国外时也没怎么一起过年，但今年就是很想。
　　可以的话，很想带姜恕回家。

　　今起晃了晃脑袋，甩掉羡慕，利落跳下单杠：“走吧，过咱们自个儿的年去！”
　　邬青跟着跃下：“得嘞！”

　　除夕夜的食堂灯火通明，长桌上摆满了硬菜，战士们队员们互相打趣，碰杯，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吃得热闹又满足。
　　联欢也同时进行，平时摸枪操炮的手拿起话筒能嚎出惊天地泣鬼神的调子，被推上去的也不怯场，一套军体拳改编版笑料满满。
　　今起和邬青跟着瞎唱瞎闹，笑得东倒西歪。

　　姜恕坐在稍靠后的位置，战士们发现时调侃他今年怎么低调了，他以“皮痒，过年也想加练是吧”恐吓，众人立即转移目标，继续闹腾去了。

　　终于没人打扰，姜恕脸色轻松，又可以心安理得地看他家心肝了。就在气氛最热烈的时候，手腕上的战术表极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姜恕低头，再然后，看向正和邬青抢话筒的今起。心有灵犀般，今起也看向了他，眉飞色舞地打算碾压邬青为心上人深情一首时，他看到了姜恕极短的手势。

　　有任务。

　　今起怔了一下，话筒被邬青夺去。今起回过神，立时游刃有余地把舞台让出去，争夺的伙伴突然让位，邬青自然要大炫一波大的，各种胡唱乱嚎。战士们也不在意，新年嘛，有的乐就行，马上跟上节奏欢呼起哄。
　　今起和姜恕悄无声息地离开。

　　他们步履不停，回宿舍换了装束就赶往停机坪，狱牙、黑隼、灰鸮和夜莺已经候着。
　　一分钟后，武直拔地而起，将基地的暖光和欢歌抛在下方，融入了浓重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