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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人间无正色(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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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两天,两人心照不宣避开了所有碰面的可能。第一天,姜恕照例出现在训练场,目光扫过,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黑隼在旁边报告,说信息中队遇到技术瓶颈,把今起借调过去支援了,姜恕“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第二天,姜恕以撰写报告为由没去训练场,两人自然又错开。
第三天清晨,天还没亮透,今起攥着那份已经写好的调令申请来到姜恕的办公室门口。他深吸一口气,以为会面对一场或许艰难但必须完成的交接,可门紧闭着,里面没有灯光。
他敲了敲门,无人应答,忙逮住拿着文件走过来的小战士,小战士礼貌笑笑,说可以推门进去放桌上,今起只好照办。
早操时间,今起迅速站到自己的位置,目光习惯性投向队伍最前方,可那个定海神针般的身影是空的。
不只姜恕不在,黑隼、狱牙,还有一些顶尖好手的位置也空着。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凝滞,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这种毫无征兆的核心骨干缺席意味着什么——在他们沉睡时,埋头训练时,他们总是这样悄然出发,去执行最棘手也最不容有失的任务。
正如齐庆钢对姜恕说过的:“我当然相信我的战士绝对忠诚,可我也希望他知道,国家每年砸那么多钱,每个人身上的装备从里到外折算下来够在城里买几套房,是为了让他来做点有意义的事。”
今起奔袭于断墙间,脑海里反复回响姜恕那句:“等待一个可能回不来的人。”
他终于明白,这些空着的位置就是答案。
很多人向往烛龙,这是自然,烛龙是特种作战领域的巅峰与荣耀。可很多人都没想过,这两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当你扣下扳机,指尖的铁锈味将无法洗净。
你的名字会出现在绝密的行动日志里,可能化为一串冰冷的阵亡编号。
轻飘飘几行字,一辈子就交代了。
没人能给你承诺一个以后,每一次出发,都可能是永别。
那么,为什么?
为什么明知道前路可能是鲜血,是牺牲,是无声的湮灭,仍有这么多人前赴后继,不顾一切地奔赴?
汗水流进眼睛,蜇得生疼,今起抹了把脸,在残垣间继续突进,枪口随着视线快速移动,搜索着每一个可能隐藏威胁的角落。
因为有些东西,比个人安危,比可预见的未来更重!
因为当无辜者被挟持,当国土被侵犯,当黑暗试图吞噬光明,必须有人站在最前面!
因为烛龙存在的意义从来不是为了个人的荣耀!
那身巅峰的战技,那身昂贵的装备,那无数次在生死边缘锤炼出的意志——
是为了在最危险的时刻,去保护那些无法保护自己的人。
是为了将战火与罪恶,牢牢隔绝在普通人的生活之外。
是为了让那句“每一寸山河,都不容有失”不仅仅是一句口号。
他们奔赴的,不是死亡,是责任。
他们守护的,不是虚名,是身后万家灯火的安宁与平凡人唾手可得的日常。
汗水滴落在尘土里,今起从掩体后跃出,完成最后一次精准射击。靶子应声而倒,他剧烈喘息着,抹去脸上的汗与泥。
这就是答案。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不是因为不畏死,而是因为有些东西,值得用生命去捍卫。
这就是烛龙,也是千千万万像他们一样的人存在于这支队伍最根本、也最沉重的意义。
什么调令,什么离开?还不是时候。
今起冲向下一个目标,他要留下,留下来,守着他,守着他们所忠诚的一切!
空缺的身影,漫长的等待,随时可能回不来,他终于切身体会到这种无所依凭的焦灼。
训练结束,夕阳把天空烧成一片橘红,又渐渐沉入铁青的暮色。训练场上人声散去,只剩晚风穿过器械,带起空旷的回响。
今起坐在场地边的草地上,背脊微弓,目光定定地看着远处的基地大门。
邬青收拾完装备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目光同样投到那去:“等人啊?”
“嗯。”今起低低应了声。
邬青摸了摸今起的脑袋:“大家都等着呢。”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坐着,沉默地望向同一个方向,在暮色里等待不知归期的身影。
第四天清晨,早操的队伍正在集合,所有人的目光却都被直升机旋翼由远及近的轰鸣声吸引。
机坪方向,今起看见姜恕下直升机。他穿着一身丛林迷彩,头盔随意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拎着枪,枪口稳妥朝下,脸上却满是疲惫。黑隼、狱牙等人跟在身后,个个风尘仆仆。
然后,今起看见他停步,抬眼看向他,也可能没有,他只是在看他的队员。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他本也是他的队员!
上午训练结束,周末的休整开始,今起急不可耐跑去姜恕办公室,人却不在,连同那份申请调令。
这是去提交给大队长了?这么快?
今起马不停蹄敲响齐庆钢的办公室,齐庆钢正因他的战士们平安归来而满面春风,听到今起找姜恕,也就不吝一句,“你们队长还有一点私事需要处理,处理完后会直接回宿舍。”
齐庆钢没看过申请书!
今起喜不自胜,一番感激后奔去姜恕的宿舍门口等着。
姜恕的宿舍在廊道最尽头,透窗看到的是远处的山脉,蜿蜒起伏,满是生命的力量。
不知等了多久,阳光在廊道上不停偏移,等夕阳将其染成暖金色的时候,脚步声终于传来。
今起的脊背绷得更直了。
姜恕的步伐很快,周身裹着一层低气压。今起心下一紧,这是要挨揍了吧?揍一顿也好,是自己先打破平衡戳穿那层纸,又让人为难。
可预期的拳头没有落下,姜恕也没有看他,输入密码解锁,握住门把手好像就要把他隔绝在外,今起心下一慌:“队长,我——”
姜恕没让他把话说完,攥住领口就把人压到墙上,门在身后发出清晰的反锁声。
还没缓过神,吻便落了下来,凶狠而激烈,是姜恕的味道,连气息都滚烫。今起懵了一瞬,随即血液被点燃,猛地攥住他的发根热烈回应。
所有的犹豫、退缩、自以为是的“看着就好”,在这个吻里被撞得粉碎。
空气灼热得烫人,彼此呼吸交缠,作训服的拉链被扯开,宽大的手掌以不容置疑的力道探进去,贴着腰腹游走,迷恋而炙热,又强横得今起无措,他下意识轻推了一下。
姜恕动作一顿,抵着他的额头,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正翻涌着暴烈的火焰:“还是不要?”
今起看着那烈火,心跳如擂鼓:“要!”
两人纠缠着往床上去,视线晃动间,今起瞥见办公桌上的熟悉纸页,已经被撕开了,七零八落的。而旁边的窗台上放着几本书,不少都是摊开的,像是主人想拿它转移注意力,但失败了。
姜恕喜欢看书,今起很早就知道,但他从没想过这些书的作用。他忽然很心疼,在后背落到床铺的瞬间仰头迎上去,温柔而炽烈地吻着他。
衣物被剥离,皮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随即又被更烫的体温覆盖。常年握枪留下的硬茧抚过他的腰侧和脊背,力道蛮横得像在确认。
陌生的侵入感席卷而来,今起绷紧了身体,偏头咬住近在咫尺的肩膀。姜恕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只是低下,贴在他敏感的耳廓边缘,轻柔地反复碾磨。
过于鲜明的刺激让今起头皮发麻,没多久就受不了,掐住姜恕的下颌更深地吻上去。
痛感慢慢被另一种饱胀的存在取代,今起轻吻姜恕的侧脸。这几乎是一种信号,姜恕开始动,起初很慢,随即加重了力道和速度。
视线摇晃,天花板的纹路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今起感觉自己像浪尖上的小船,被一波又一波猛烈的浪潮抛起、吞没,无处可逃,也不想逃。
所有纷乱的思绪被这激烈的感官风暴彻底搅碎,只剩下身体最原始的回应。
窗外的风大了些,书页簌簌作响,月光不知何时爬了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清辉。
力气一点点流回身体,后背贴着的结实胸膛,今起动了动,腰间手臂瞬间收紧。他偏过头,姜恕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像是睡着了。
够了,今起!
今起对自己呐喊,握住姜恕环在腰间的手臂将其拿开,然后坐起身,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一件件穿好。他的动作有些急,手指都跟着发颤。
“今起?”姜恕跟着坐起来,有些不解。
今起系鞋带的手没停,“队长,我先回去了。”
姜恕握住他的手腕:“不是,你……你可以留下来……”
他以为不用再说什么,他以为刚才的一切,肌肤相贴,汗水交织,就已经是最直白的宣告。
“刚才……我们不是已经……”他的目光紧紧锁着今起的侧脸,试图从上面找到一丝松动或认同。
今起没有立刻挣脱,慢慢转过身,看着姜恕眼中那份罕见的慌乱,心里那点刺痛更深了,却奇异地混合着可悲的明了。
“所以,在你看来,”今起的声音很轻,却满是哀伤,“只要发生了关系,就算在一起?之前你说的那些话,那些不能,不合适,是包袱,就都不作数了?”
今起顿了顿,“这不是我所想要的。”
“你想要什么?”姜恕强行让自己镇定。
“对不起,我们说的不是一个问题。”今起起身,抬步就要走。
姜恕终于听出问题所在,一把将人拽回来,锁住所有关节,声音陡然拔高,“我就不能反悔吗!”
今起愕然。
“是!我之前说了那些混账话!我推开你,我让你走,我以为那是为你好!”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灼热地喷在今起脸上,“可我他妈后悔了!不行吗?!你就这么狠?!”
他后悔了。
穿梭在丛林,耳边子弹呼啸而过,每一发都像擦着他的神经末梢炸开。泥泞没过脚踝,腐叶的气息混合着硝烟,像一张湿冷的网,将人死死罩住。
就在那样一个时刻,一个清晰到可怕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闪现:如果下一颗子弹找上他,如果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交代在这片异国的烂泥里,那今起呢?
他留给今起的最后印象会是什么?
是冷硬的拒绝,是那句“我们不合适”,是让他带着满心伤痕和误解,走向一个自己亲手安排的所谓更好,却永远不会有他的未来。
这个假设带来的恐慌比任何瞄准镜的红点,都更让他肝胆俱裂。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承受这样一种结局,他宁可今起恨他,骂他,甚至……记得他,也不要他带着那样被辜负的茫然,孤独地走下去。
“姜,姜恕……你确定你在说什么吗?”今起忽然紧张,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我要我们在一起,真的在一起那种!”
他的眼眶又红了,死死盯着姜恕,像在抓住最后一线微光,又像在逼自己面对最残酷的幻灭。
姜恕看着他眼中的慌乱和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渴望,心口被狠狠揉了一下。
他抬手,掌心轻轻贴住今起的后颈,用自己的额头抵住他的额头:“对,在一起,我跟你,我们在一起!永远,一辈子,只要你想要。”
今起眼中强忍的泪水再次决堤,嘴角却向上弯,露出一个无比明丽的笑容。那笑容承载着夷悦,尘埃落定的踏实,还有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姜恕看着这个笑容,心跳怦然。
他低下头,无比虔诚地吻上今起的眼睛,然后是鼻尖,最后轻轻覆上那柔软的唇。
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带着承诺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