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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人间无正色(07) ...

  •   一周后,考核总成绩公布。
      今起站在人群看向公告栏,按字母排序,他的名字靠后。一项项看下去,虽然已经尽所能,但在那些亮眼的数字旁边实在有些不够看。
      他屏住呼吸,跳到最关键那一栏——
      心脏在那一刻重重地擂了一下,比当年查高考分数时跳得还猛。

      合格,他合格了!

      邬青也合格了,两人对视一眼,没说话,紧握双手撞了撞胸膛。

      人群很快有了骚动,几个单项成绩总分排在前列的战士涨红了脸,显然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一个少尉率先出声,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火气:“报告!按总分排,我前面还有五个位置空着!”

      一直站在人群外围的姜恕往前走了两步,目光缓缓扫过那几个出声的战士:“30%的合格率,除了体能考核外,还有观察期考核和面试评分。”
      他话锋一转:“过去这一周,想想你们干了什么?”

      几个战士一愣。

      “除了个人成绩,你们注意自己周围少了谁,多了谁吗?”姜恕的目光落在那位最先质疑的少尉身上,“你武装泅渡最快,不错。但最后两百米,你右手边的战士明显抽筋动作变形,你超过他的时候没看一眼。战场上,你的后背敢交给这样的队友吗?”

      少尉脸色由红转白,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

      车子在晨曦中一辆辆驶离,带走了一批又一批的战士。姜恕没有去送行,他站在二楼办公室窗前,看着那些逐渐远去的车影,怎么会不欣赏呢,都是各区层层选拔出来的顶尖。
      但他只要最好的,要能活下来的,他们最终要面对的是真实的战场,战场容不下任何侥幸。

      生活换了个轨道继续向前。
      对今起来说,变化只是从从简易板房挪进了有编号的宿舍,心里那份没着没落的感觉依然悬着。

      他和邬青分到了同一个宿舍,两个青涩的脑袋一有时间就凑一块畅聊。

      邬青来自南方一个宁静的县城,同样是国防科大出来的苗子,喜欢种花,今起戏称他长得这么好看,是不是也是别人眼中的花,校花?
      邬青抄起枕头打他:“校花你个头!校花你个头!爷是校草!”初高中时期的。
      毕竟国防科大的一腔热血为祖国建设,个顶个的帅气,哪来什么校草?

      把今起揍得求饶后,邬青抱着枕头看窗外的星月,“皮相这种东西是爸妈给的,长得顺眼点,走在路上可能就会被星探拦着,跟你说包装一下能当网红,开直播来钱快。”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今起,目光清澈:“但那种好看就像包装纸,再漂亮,拆开就没了,留不下什么。我更想成为一块石头,一棵树,或咱们手里的枪。得有用,得沉,得经得起摔打,最好还能挡掉点什么,或者撑起点什么。”

      邬青重新靠回床头,语调轻快:“所以别拿我跟那些花啊草啊的比,我可是防风松苗儿,以后可是要扎根儿,要成材的。”

      今起不住地感慨,这才是大明星啊!

      这样的畅聊没能持续两天,新的阶段新的规则,选拔也远没有结束,没人知道他们究竟要多少人。

      第一次全体集合,姜恕就笑着告诉他们接下来的日子会非常充实。训练内容划成了三大模块:极限体能、实战对抗技能、特战理论应用。
      每个模块下面又拆出几十个小项。

      考核方式简单粗暴,每个项目都有对应分数,合格拿分,犯规、达不到标准扣分。阶段性清算,哪一块分不够就淘汰,总分不够也淘汰,扣分要是超了线,前面攒再多仍然是淘汰。

      累,真的很累,累到脑子发木,有时候连自己是谁都有点模糊。眼前人影绰绰,常常只剩下姜恕那张引起众怒的笑脸,这反倒拧紧了今起身上的发条:不能让他失望,绝对不能!
      这念头成了他熬过许多极限时刻的唯一支撑。

      姜恕自然是心疼的,可更多是激赏。
      今起正在蜕变,身体褪去青涩,覆上一层扎实的小麦色,那双眼也越来越亮。

      姜恕比谁都清楚,心软和迁就是对他们潜力的最大浪费,甚至是致命的危险,所以正式选拔的节奏快得不近人情,压榨着每个人的极限。
      每天雷打不动的“五个500”,比选训多了100个。每周固定的“三个30”,这个翻倍。然而这些都只是日常的底色,记入考核的那些项目才是真正的考验。比如突然拉响警报,要求他们在毒气模拟环境下完成建筑物突入、搜索、解救人质并撤离的全流程……

      自从正式选拔后,今起就没在射击场见过完整的枪,永远被拆得七零八落。而他们则需要在刚跑完十公里心脏飙到要爆炸,或是刚从泥潭里爬出来手指还颤着抖着时,迅速组装并命中突然闪现的靶子。

      日光毒辣,他们在午间的水泥地上进行数小时的抗暴晒训练,汗水挥发殆尽,皮肤像要裂开……在高强度体能消耗后被拉进战术教室,在疲惫和困倦中学习国内外最新的单兵装备性能参数,复杂城区地图的判读与标记,不同环境下的隐蔽与伪装技巧等等,困到极致时,今起会用笔扎自己的手。

      不论哪个项目,最终都会折算成分数计入总成绩。身边的人在不知不觉间减少,空出来的床铺很快会有新人补上,而旧面孔不再回来。

      姜恕出现得也越来越频繁,像一道沉默的标尺悬在那。今起告诫自己不要多想,专心训练,可后来,他发现自己总是不自觉用余光去寻那道身影。
      这种彻底的严苛训练,以及姜恕背后所代表的世界深深吸引着他。他越发迫切地想知道,姜恕所处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风景。

      很快,他和邬青正式推开了那扇厚重的大门,成为姜恕直属的一中队成员。其余通过考核的人也分别汇入了二中队、三中队或信息支援中队。

      迎接他们的并非热情的欢迎,而是一系列更加冰冷且残酷的训练。老队员们扮演穷凶极恶的角色把他们单独关押,进行高强度且极具侮辱性的审讯,用各种心理战术考核他们的意志防线。也制造虚假的任务失败信息,让他们在极端压力和愧疚感中挣扎。
      好在他们通过了考核,彼此信任,不抛弃,不放弃。

      日常训练更是全方位加码。黑隼亲自上手教格斗,今起被摔打在地的次数数不胜数,汗水浸透沙地,只为磨出最本能有效的近身搏击反应。
      狱牙负责射击,他话极少,示范,纠正,再示范,要求严苛到近乎变态。一次远距离狙击环境模拟,邬青展现出惊人的专注力与空间感,狱牙破天荒多看了他几秒,丢下一句“有点意思”,从此邬青便被当成狙击手苗子加以锤炼。

      邬青找到了方向,在狙击与侦察的路上越走越稳。今起的量子信息专长同样被纳入特训范畴,他开始接触高度保密的预研项目。
      其中一个就是量子隧穿武器建造,尽管他的模型在理论上被验证可行,但要将前所未有的构想变成现实中的武器,每一步都如同在迷雾中开路,各种预料之外的难题层出不穷。常常在训练间隙、深夜时分,加密信道里会传来最新的工程数据和卡点问题,需要他紧急提供理论层面的推演与支撑。

      最关键的节点,姜恕给他批了三天假,今起一头扎进去,屏幕上的绿色代码不停在他眼里跑。
      第一天,邬青惦记着,抽空给他送了饭。第二天傍晚,姜恕推开门,里面只有键盘急促的敲击声。今起挺直脊背坐在屏幕前,眼下一片青黑,对他的到来毫无反应。

      姜恕在他旁边坐下:“吃饭没有?”
      今起迟缓地扭过头,看了姜恕几秒,摇了摇头,又转回去盯着屏幕,手指没停。

      姜恕眉头微蹙,这么拼的,他见过不少,但拼到这种忘我程度的并不多见。
      他记得邬青会管这事,随即想起狱牙把人带出去狙击特训了。看着今起这副几乎忘了肉身的模样,姜恕心里那点因他不顾身体而生的薄怒又掺了些别的。

      姜恕没再说话,拿出一个油纸包拆开,里面是他刚从食堂装出来的香芋饼,还热乎着。
      他掰下一块递到今起嘴边,今起眼睛没离屏幕,只下意识张口,机械地嚼了几下。那饼比他的嘴大了不少,香芋饼又酥脆,一口下去碎屑就簌簌往下掉。姜恕手疾眼快接住饼渣,把他口中的饼拿回去重新掰成小份,一块一块地喂,直到喂完两个饼才离开。

      隔天一早,最关键的一环打通。今起笑了笑,尝到口腔残留的甜糯滋味,蓦地想起昨晚那画面,耳廓后知后觉红了起来。

      收尾工作又弄了一天,夕阳挥洒的时候,今起瘫在椅子上缓了会儿,然后爬起来去宿舍冲了个澡。胃里空得发疼,他才想起自己没正经吃过东西,赶到食堂却已经过了供餐时间。
      蔫了吧唧还没走几步,就被姜恕揽着肩膀往回走:“咱们人才辛苦了,给你做点好吃的。”
      今起瞪大了眼,还能开小灶的?

      姜恕就着厨房剩下的食材炒了几个小菜,又热了饭。今起像头饿狠的小兽风卷残云,只剩下对食物最本能的渴望和填补。

      姜恕坐在对面看着他,真的脱胎换骨了,以前吃快点就会消化不良,现在已经截然不同。

      今起吃了两碗后终于活过来,抬眼就看到姜恕若有所思,他大概猜到了什么,心里一紧,直觉不能让对方先开口,于是状似随意道:“队长,我听陆祁年说家里在给你安排相亲,但你都没同意?”

      姜恕似乎没料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个,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觉得不合适。”
      “不合适?”今起追问,心跳有些快。
      姜恕重新看向他,这次目光很直接,甚至带着今起从未见过的冷静:“我的手沾过血,也还会继续,一想到用这么一双手回去抱孩子、抱老婆就怕。今天在这儿,明天在哪儿,我自己都说不好,让人等一个可能回不来的人,等一个就算回来也可能面目全非的人,也太不公平。”
      他看向今起,眼神很深,“对别人不公平,对自己也是负担,何必呢?”
      他尽量说得直白,希望今起能懂。

      今起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轻轻放下筷子:“你知道了,是吗?”
      姜恕沉默了会儿,坦言:“是的。”

      今起目光熠熠:“你也喜欢我的,对吧?”
      这句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莽撞,剥掉了成年人的体面和权衡,只剩下少年人最滚烫的确认。

      姜恕看着今起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苗,那里面映着他自己的倒影,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又滚,却都显得苍白而无力。

      “是。”姜恕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一直平静,承认了这个无法否认的事实,“但这改变不了什么,你的路才刚开始,你的天赋,你的价值,会在更广阔的地方发光发热。我不是你的好选择。”

      “你是!”今起难以抑制地倾身向前,一把抓住姜恕放在桌边的手。他的手指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却握得很紧,“队长,我——”
      “今起。”姜恕打断他的话,反握住他的手,力道很大,甚至有些疼,“看着我。”
      今起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

      姜恕柔声说:“这份喜欢,就让它停在这里,停在你我都知道这一步就够了,不要把最好的年华耗在我这样一个人身上。”
      说完松开了手,今起紧紧抓住,指节都泛了白:“你可以告诉我路很难,未来很危险,但你不能替我做决定,说那不是我该过的生活!你怎么就知道,对我来说,有你的生活就不是最好的呢?”

      是的,姜恕替他做了太多决定,从进入娱乐圈到这里,每一次重要抉择都有他的干预。自己也习惯了他的干预,习惯他把一切安排妥当,然后走个过场。
      可这是不对的,所以也才会站在烛龙,站在这里,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很清楚地知道。

      姜恕看着他紧抓不放的手和眼中那份不顾一切的执拗,心口像被钝器碾过,但他告诫自己不能贪婪:“我会成为你的包袱。”
      今起使劲摇头:“你不会是!”
      “我是!”姜恕斩钉截铁,带着残忍:“你也是。”
      今起愣了一下,泪水汹涌而出,原来自己满腔赤诚的奔赴,在他眼里也是一种危险的负累。
      如果是这样,如果真是这样,那么……

      “我知道了,”今起缓缓松开他的手,起身,跨立的姿势,双手后背,这是最郑重的交代,“我会申请调令。”
      姜恕猛地抬眼,错愕地看着他。
      今起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这几天程处长联系我了,说希望我能当量子隧穿项目的牵头人。”

      姜恕知道自己不该拒绝这个理由,就像几周前他希望今起就待在信息中队一样。然而这些流汗的日子,他看到了真正的今起,他在向往,在需要更多的磨练,以便未来更好地展现他的天赋。
      而现在就因为这种事,他要放弃了?

      怒火难以克制,姜恕起身向前一步,“你以为你都学好了?!这么快就忘了当初宁可把自己呛死在湖里,也要留下来的理由了吗?”

      今起顿了顿,说得坚定:“对不起,我做不到一边看着你,一边守着那条永远跨不过去的线。”
      姜恕僵怔,质问的话堵在喉咙。

      今起上前一步,错到他的耳边,极轻地吻了一下他的耳廓,然后柔声说:“你都不知道,我是那么爱你。”
      说完隔开,那双明亮的眼盛着深情,柔软的,缱绻的,然后离开,消失在了夜色里。

      姜恕站在原地,耳廓上的触感凉下去,第一次感受到了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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