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花衣魔笛手（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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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再见到姜恕拎着饭盒出现，今起心里那点雀跃刚冒头，就被食盒盖下那抹绿给压了回去。
果然，暗恋也逃不开青菜。
姜恕的办事效率极高，今起垮着脸吃他喂来的青菜时，AI眼镜上出现邱正允的信息：
名字：邱正允
年龄： 21岁
所属社：黑白星娱练习生
学历：初二辍学外出务工
性格：谨慎，对出道有明确功利性
“初二辍学？”今起咀嚼的动作停了，嘴里的青菜忽然变得更加难以下咽，“七年前整体生活水平分明……”
他知道有人因为这样那样被迫早早谋生，但在义务教育和各种帮扶政策下，怎么也该读完高中或职校毕业，这几乎是现代社会默认的底线。
姜恕的回答则冷静而直接：“少爷，政策可以兜住底，但兜不住一颗往下坠的心。他的父母为了维持生计没能陪他纵然有错，可他选择沉迷游戏和短视频，甚至为此逃课放弃自己，就没错了吗？“
他又夹起一筷子青菜，递到今起嘴边。
今起抿紧唇，不愿吃了，姜恕的话在逻辑上无懈可击，但置身事外的冷静论断让他心里发堵。他自己也亲情稀薄，所以更能体会那种在无人看管的荒原上一脚踏空就可能万劫不复的感觉。他能挣扎着走出来，是因为高考后遇到了足以改变他轨迹的人，那是他的运气，不是所有人的。
有些人生来就落在石缝里，光照不足，雨水难及，能活下来已是拼尽全力。最后没长成栋梁，旁人或许可以分析土壤、光照等等客观原因，但站在干岸上去苛责他为什么不努力扎根，总显得有些高高在上。
姜恕的手悬在半空，见他不肯吃，也没勉强，只是将菜放回食盒：“我只是陈述事实，少爷。堕落是选择，不是必然。”
今起没否认，但依旧不认可：“评价一个快要溺死的人姿势不够标准，没什么意义。”
这是独属于今起的，未经世故打磨的仁慈。
“如果邱正允现在是在某个地下赌场欠了一屁股债，或者在街头打架斗殴，你可能会直接认定他就是自甘堕落。可他没有，他出现在这里，在镜头前，因为一张还算不错的脸，似乎拥有了改命的可能，所以你才没那么气愤。”姜恕的话平稳的转折，“可是少爷，都是一样的，他曾经放弃过自己，而现在，又拿自己的前途赌。不觉得奇怪吗？连菲利尔都要花钱挂牌才能进来，邱正允一个浪迹的人，怎么就进来了？”
今起沉默了几秒，夹了一筷子青菜。
姜恕：“目前整个节目组有一半的练习生来自黑白娱乐公司，这个公司没有资质，只是套了个壳。有人专门搜罗一批背景特殊的年轻人，然后把他们塞进这个节目。”
“送他们进来干什么？陪酒？还是洗钱？”
“都不是。”姜恕遗憾地说，“除了把他们从F班调到A班，背后的人再没做什么，没有特殊交易，没有资金输送，甚至没有私下接触。”
今起愣住，这不合理，现在这圈子钱滚钱很容易，连富N代们削尖脑都要进来分一杯羹。
他们费这么大劲塞人进来，不为牟利，也不为控制，只是赠予，可能吗？
今起绞尽脑汁，终于想起一个合理的点，“邱正允会德语，至少他听得懂。”
上次他和姜恕用德语对话，邱正允分明听懂了。姜恕似乎也想到了什么，但还没有确认，他需要马上回去确认。
今起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其实不用这么急的。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随之涌上的是感伤，他每次接到任务，也这么毅然决然吗？
今起垂下眼，赌气似的，用筷子把饭盒里剩下的青菜全扒拉进嘴里。
不愧是青菜，还是这么不好吃。
回到宿舍，季怀让凑上前，难得八卦的样子，“少爷，我觉得你家员工有点脸熟。”
可能是比今起小，季怀让总是规规矩矩地叫他少爷，还带着点少年人对环境的拘谨。
今起笑：“你忘了，上次他来接过我。”
季怀让恍然，不可置信地看着今起，今起却已经宣而不语。只有他知道，这句话藏着怎样近乎幼稚的炫耀。
人大概都是这样，越是喜欢谁，就越想在不经意间把他的存在嵌进日常对话里。尤其是还没在一起前，这种冲动就变得更加难以抑制。
邱正允坐在床边，自从靠近今起后，他就没那么拒人千里之外了。今起很抵触他的假惺惺，情绪挂脸上不惯着，邱正允尴尬，兀自躺下了，今起没多在意，扭头看向菲利尔。
菲利尔这几天很颓丧，跟他说话也不怎么理，一方面是知道路德维希希望他出道，另一方面是路德维希不来看他了。
整整五天，都没再来《能耐》。
“今，你能帮我联系我哥吗？”菲利尔拽住今起的衣袖。
今起被他吓一跳，“为什么你会觉得我能联系上你哥？”
菲利尔不说话了，耷拉着脑袋很委屈的样子。
今起俯下身摸摸他的头，“很抱歉啊，我也没你哥的联系方式。”
菲利尔越想越委屈，居然开始掉眼泪，季怀让和今起吓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今起：“你，你你怎么了？”
菲利尔把头埋进枕头，声音闷闷的：“他肯定不要我了！”
这未免太小题大做了，今起不会安慰人，赶紧给季怀让使眼色，季怀让惊恐表示我也不会啊！
“这就哭了？”岳沉隼走进宿舍，反手锁上门，他整个人很不对劲，穿着臃肿，眼神飘忽，脸上透着病态的亢奋。
菲利尔抬头看了他一眼，没理。
岳沉隼顿时怒不可遏，抄起季怀让衣柜里的定型喷雾就砸过去。菲利尔想躲，可四肢突然沉得像灌了铅，额角结结实实挨了一下，立刻红了一片。
今起心头一紧，岳沉隼过度扭曲的兴奋感和突如其来的暴力太不对劲了，现在还在《能耐》，他不可能这么肆无忌惮，除非吃了什么壮胆的东西。
今起迅速扫过季怀让和邱正允，两人同样脸色发白，额冒虚汗，已经瘫在床边。
果然，午饭有问题。
岳沉隼猛地扭过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今起：“你可真行啊！让我红了一把，转头就把流量喂给这种货色！”
他手臂胡乱一挥，指向缩在角落的邱正允。
今起皱眉：“什么货色？”
“还装？！”岳沉隼像被这个反问激怒，呼吸急促地从后腰掏出一把枪。
被黑洞洞的枪口指着，是个人都会怕，今起呼吸一滞，大脑出现瞬间的空白。
“哈！这就怕了？”岳沉隼怪笑，枪口调转，指向瑟瑟发抖的邱正允，“果然，人都怕死。那你呢？你为什么不怕？”
邱正允已经被吓得面无血色，整个人拼命往衣柜缝隙缩。
今起强迫自己压下心悸：“你想要什么？”
“流量！我要流量！”岳沉隼几乎在咆哮，唾沫星子飞溅，“我只要流量！”
“那你不该动枪。”今起盯着他。
“怕我坐牢？”岳沉隼咧嘴，满脸癫狂，“放心，你不会有机会指证我，甚至还会因为投毒、枪杀、和纵火被判死刑哈哈哈！”
今起目测反手夺枪的可能，然而几率为零，岳沉隼正处于亢奋状态，那么呼叫姜恕呢？
可左手还没碰到指环，就被岳沉隼察觉，“很久以前我就好奇，你那个戒指怎么回事，是用来赚流量的吧？”
今起很庆幸岳沉隼头脑简单，如果被他知道姜恕的存在，那就糟得不能再糟了，“不是，只是戴着玩。你知道的，我脾气不好，需要一个东西疏解。”
这句话踩中了岳沉隼的雷区，毕竟他也算因为今起的坏脾气被揍过，于是起兴致道：“你现在也打菲利尔吧。”
枪口就像指令，移到了菲利尔身上，今起知道自己赌不起，可又怎么下得了手？
对峙的间隙，冷凌凌的嗓音闯入：“你叫我来，就是看这种戏码的？”
菲利尔眼睛瞪圆了，不可置信地看着推门进来的路德维希。
今起有不好的预感。
路德维希看向菲利尔，目光落在他泛红的额角，“不能说要速战速决？”
“当然，不过在那之前，你弟弟是不是得先知道你要干什么？”岳沉隼看着菲利尔神经质地笑，“量子自杀听说过吗？不是书上的，是真的！一把枪，砰！你可能死，也可能活！像开盲盒，很刺激！”
他转身又蹿到今起面前，眼里闪着病态的光：“刺激吧？邱正允就是这么进来的！一枪！没死！他就站在这儿了！”
今起瞳孔骤缩，量子自杀实验……
那个由马克斯·泰格马克等人探讨，却因违背人伦而只能存在于纸面上的思想实验，竟然被人做了，用活生生的人去验证一个冷酷的概率游戏？
概率游戏？！
池骋和菲利尔的话在耳边回响：
「菲利尔，德国人……原来你是他的弟弟。看来你们家族对概率游戏还挺深情。」
「我家世代和概率打交道。」
今起错愕地看向路德维希，然而路德维希依旧冰冷，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他们都知道，量子自杀实验和和双缝干涉实验一脉相承，而双缝干涉实验之所以这么备受关注，是因为当观察者介入，结果就会因为是否被观测而改变，这动摇了客观现实。
于是，更激进的想法诞生：如果观察者是自己，观察的结果是自身的存亡呢？
「双缝干涉实验没有定数之前，你我都知道，所谓完美结束并不存在。」
寒意爬上脊髓，所以路德维希为了从意识层面验证双缝干涉，不惜用人命？
岳沉隼的声音陡然拔高，又骤然压低，像过山车一样起伏不定，“你哥哥真的很厉害！他找人，找了很多愿意拿枪对自己脑门开的穷光蛋，告诉他们只要愿意开一枪，就能进《能耐》！出道！赚大钱！”
所以姜恕才不能那么快查出来，因为没有强迫，是思想控制和概率诱惑。
话音刚落，岳沉隼亢奋的表情就开始扭曲，喉咙发出不似人声的怪响。
今起和菲利尔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就被路德维希扑倒，然后，温热黏腻的碎片倾泻而下，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瞬间吞没整个空间。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像幻觉，然而鼻腔令人窒息的气味和耳边的嗡鸣证实这是真实发生的。
和平年代，出现了人体炸|弹。
几秒的死寂后，被护在身下的菲利尔睁开眼，身上人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砸在他的颈侧。
那液体带着铁锈般的腥气缓慢地蜿蜒，渗进他的衣领，烙在他的皮肤上。
“哥……”
他张了张嘴，音节哑得几乎听不见。
今起越过路德维希的肩头，看见幽蓝的火苗在岳沉隼残破的衣物上“噗”地燃起。然后，像是触发了什么引信，炽热的橘红色火焰窜起！
空气瞬间被高温扭曲，刺鼻的焦糊味混着血腥气变成一种更令人作呕的毒雾。
路德维希艰难偏过头，对被护在身侧的今起扯出一个笑，青苦生涩，“看来没机会跟你一起看到那个实验的最终答案了。”
今起挣起，还没来得及俯身查看路德维希的伤势，腹部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撞击，他低下头，看见那里正浸透出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他抬眼，浓烟和火光交织的角落里，本该因药物而绵软无力的邱正允不知道什么时候跪坐起来的，手里的自制枪械正对着今起。
他的脸上没有岳沉隼式的疯狂，也没有路德维希式的冷漠，只有目标即将达成的激动。
他歇斯底里地嚎叫：“来救我啊！咳咳不是说杀了今起就会把我救出去的吗！！！”
今起捞过床下的折叠椅砸过去，邱正允晕厥。
路德维希咳着血沫，一把将菲利尔拽起，今起则架起被浓烟呛晕的季怀让。
走廊已经变成火海，这是一次有目的的摧毁。
两人在火舌与浓烟中向安全通道移动，就像曾经并肩解开那枚脏弹一样。
与之同时，行驶在大道上的姜恕紧急调转车头，通讯耳机里，狱牙的汇报还没停：“队长！在《能耐》开播前岳沉隼就已经被‘冥府’收买！还有，灰鸮刚刚拦截到他们发给邱正允的讯息。”
讯息是AI过的语音，机械声阴森诡异：
「杀了今起，让你当顶流。」
冥府……姜恕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所以打一开始，他们的防范对象就错了，不管是港口事件还是脏弹事件，都是幌子。
他们真正的猎手，早就潜伏在今起身边。
“必须带回今起，不惜一切代价！”
大队长的声音平稳地闯入，姜恕定了定神。
录制楼外，刺耳的警报与人群的惊呼混作一团，混乱中，姜恕撕开人墙冲进熊熊燃烧的建筑。
热浪与浓烟扑面而来，他试图激活指环内侧的定位，可是没有反应，只有电磁干扰的尖锐噪音刺痛耳膜。好在今起是个自救意识算强的人，他把自己和季怀让移到了浓烟稍薄的二楼安全通道。
姜恕见到他时，他垂着头瘫坐在墙边，一手捂着腹部，深色的液体从指缝不断渗出，身边是昏迷不醒的季怀让。
姜恕往前跑了两步，忽然停住。
恐慌，一种他以为早已摒弃的情绪猝不及防找上门，缠住他的喉咙和四肢，他竟然不敢再向前一步，害怕去确认那个最坏的可能。
他抖着手摸向指环，金属触感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把他扇清醒。姜恕几乎扑过去，伸手去探今起的颈侧，还好，还有呼吸。
今起呛咳两声，眼皮颤动，视线对焦了几次才定在姜恕脸上，笑容明亮：“你……来了？”
姜恕悬在半空的心脏轰然落回实处，砸得他胸腔生疼：“嗯，我来了！”
手下快速为他做紧急止血包扎。
今起却抓住他的手腕，目光越过他肩头望向被火焰封锁的上层楼梯，“上面，路德维希和菲利尔……还在……”
姜恕“我先送你们下去。”
今起摇头，脸色因失血而惨白，然而那双眼却异常清亮，仿佛穿透了浓烟与疼痛。
“我跟你一样……”他的声音被浓烟呛得断续，却字字砸进姜恕耳中，“也在救人。”
我跟你一样，一直站在同一侧，背负着同样的重量，看着同样的方向。
姜恕避开他被灼烧的手背，轻轻握住他的指尖，然后，抬头贴上他的眉心，“我马上回来。”
姜恕很快在三楼坍塌处找到路德维希和被他护在身下的菲利尔，到达一楼时，赶到的消防员正将今起推入车厢，路德维希也被医护人员接过推入。
姜恕抓住车门边缘跃了上去，车门关闭，鸣笛疾驰。车厢内灯光刺眼，仪器滴答作响。
姜恕半坐在一旁躬身，手被今起紧紧攥着，他的手背被灼伤，皮肤泛红起泡，姜恕不能回握，只能虚虚地圈住他的手指。
除此之外，他什么也做不了。
今起腹部的贯穿伤避开了主要脏器，失血虽多，但已在可控范围，理智也告诉他只要送医及时，今起很快就会恢复。
但是，看着他腹部的那一片红，只觉得和今起相碰的皮肤都开始抽痛。
今起的意识在剧痛和失血边缘沉浮，他扭头，看见并排安置的另一幅担架，属于路德维希的心电图正从紊乱的波动，然后，突然拉成一条笔直而残酷的绿线。
滴——
那声音像一根冰锥，瞬间刺穿了今起。
对死亡本身的恐惧毫无预兆地攫住了他，他猛地攥紧姜恕的手，光秃的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的皮肤，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姜恕，姜恕……”
极轻的，近乎气流般的呢喃。
姜恕猛地凑到他面前，“我在，我在这！”
今起死死盯着他，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告诉医生一定要救我，我不想死……我不能这样死……”
我不能这样死，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花衣魔笛手（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