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与污水》茗子叶

36、人间无正色（01）

　　今起很快被推入急诊科，今稷川得知消息就赶了来，站在急救室外面色沉凝。
　　姜恕没有过多停留，记者和粉丝已经涌入医院，他需要在特警到之前协调院方进行安保。

　　虽然平时见过不重样的医闹，但还是不同于现在这群得失了心智的粉丝。许多脸上的稚气都没褪，哭得撕心裂肺，你下得了手吗？不，你下不了手，所以安保人员们节节败退。

　　姜恕快步走向广播室，抓起话筒，为确保她们听到，每句话重复两遍：“各位《能耐》节目组的粉丝，各位《能耐》节目组的粉丝！请给我一分钟的时间，请给我一分钟的时间！”

　　粉丝们渐渐消停，仰着脸看向声源处，泪水沿着脸庞滑落。她们大多把练习生当梦想，所以梦破碎的时候，她们先遍体鳞伤。

　　姜恕看着监控，直接道：“我们能理解你们的悲伤，但造成医院拥堵和吵闹对患者的治疗没有任何帮助。每耽搁一秒，你们倾慕的人失血就多一分，风险就更大一级。”

　　这些话当然不能完全安抚，所谓安抚，只有感同身受的人才能做到。
　　不少本就焦心的家属听了姜恕的话后站了出来：“我们也想像你们一样不管不顾地大哭大闹，可是哭和闹就能让他们马上好起来吗？不，不能……”

　　粉丝们的哭喊声渐渐低了下去，许多人瘫坐在墙边，脱力般安静下来。赶到的特警迅速接管现场，将人群有序带离。

　　“我们天才还好吧？”陆祁年走到姜恕旁边，看着医院外红红蓝蓝的烁光。
　　姜恕扭头看他，恢复得能下床了，但还杵着拐杖，“看热闹不嫌事大，也不怕她们把你撞倒？”
　　陆祁年试图活跃气氛：“我铜墙铁壁你不知道？”

　　姜恕有话要跟他说，所以带到了招待室，“《能耐》已经被终止。”
　　“闹这么大还播，那就是吃人血馒头了。”
　　“所以我会把起·恕公司交给你，你帮我打理，要求不高，能让员工们衣食住行不愁就行。”
　　陆祁年很想阴阳怪气一句你这要求可真低，但现在并不适合：“非得换个工作吗？”

　　上次港口事件他就猜得大差不差了，今起继续待在娱乐圈处境只会更危险，国境外那些人最擅长拿爆红的练习生来转移视线。
　　可这好像不关身为老板的姜恕什么事吧？

　　姜恕直言：“他们已经渗透进来，并且知道是我保护今起。”

　　陆祁年实在不能理解那群混球，撒点钱就能解决的事，有必要这么大张旗鼓地纵火杀人吗？

　　姜恕靠到墙上，天已经黑了，圆月挂在深蓝天空：“还记得当初我为什么要创立起·恕吗？”
　　“你是不知道，那天我和卓炔笑得就差裸|奔。”
　　还是这么真性情，姜恕笑了笑，“是啊，一年前我退伍，你们两个还让我出尽洋相呢。”

　　陆祁年似乎也想起来了，嘴角咧开：“怎么能说是洋相呢？我们那是用最朴素最直白的方式，来表达对人才的赞许！”

　　姜恕无奈摇头，那画面实在太深刻。
　　一年前，他背着行军包刚走出退伍军人专用通道，还没看清来接站的人，就听见一阵震耳欲聋的、用劣质扩音喇叭放出的《咱当兵的人》。

　　这还没完，卓炔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个菜市场阿姨专用的塑料扩音喇叭塞陆祁年手里，陆祁年有模有样地喊：“各位旅客！各位老板！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姜恕同志于今日光荣退伍，兵王中的兵王，现面向全市承接以下业务：企业安保顾问、私人安全防护、中小学生防身术培训、大型活动秩序维护……价格公道，童叟无欺！支持微信支付宝！”

　　姜恕很想抢过来关掉，然而军装在身，两混球肯定不会轻易交出来，只能将“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贯彻到底，双手捂住脸。

　　周围旅客纷纷举着手机边拍边笑，还有大爷大妈真凑上来问教孩子打架多少钱一节课，说他家宝贝孙孙打不过隔壁胖二小。卓炔和陆祁年捂嘴笑成两个孙子，姜恕只好咬牙向两位老人解释。

　　好不容易劝走两老人，陆祁年又开始嘚嘚瑟瑟地声情并茂：“兵王退伍，兵王退伍！能力强，脾气好，一拳能打十个！现在签约，还送卓炔同志免费上门安装防盗窗服务一次！”
　　卓炔在旁边配合地举起一把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卷尺，对着空气比划。

　　姜恕看着月光，笑得舒朗：“我没当场把你两扭送派出所，是念在我们小时候穿过一条裤衩。”
　　忆往昔，总是最让人开怀，陆祁年笑说：“可别说，真有用！后来起·恕的第一个投资客户，就是看到你在车站的视频才找来的！”

　　两人都沉浸在回忆里，可总要回到现实，陆祁年慢慢收笑。姜恕退伍后状态很差，陪了姜妈妈几天就搬去搁置了几年的别墅，然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日没夜地酗酒。
　　他和卓炔到处打听，可什么都没打听到。

　　“那时候是真怕啊，怕你有个万一，哪有人喝酒喝成那样的嘛？”想想还是后怕，陆祁年继续说，“当年考入国防科大，蹦蹦跳跳的……”
　　姜恕垂眼笑：“把我当兔子啊？”
　　“你可真会大事化了！”陆祁年不满地瞪他，“要不是你后来跟我们说你要创办娱乐公司，我和卓炔真打算找个麻袋把你揍醒！”

　　当然了，一开始听姜恕说要办娱乐公司，陆祁年和卓炔也是以为他喝坏了脑子，毕竟他们都很烦油头粉面还装嗯哼呃哼的练习生。

　　姜恕则跟他们说：“我不是要培养广义上的练习生，我是要培养能对抗‘去雄化’的顶流。”

　　上世纪六十年代，亚洲刚经历完二战，各国都在努力生产复苏。那时的男性在战火里滚过一遭，担当着国家的复兴重任，普遍觉得阳刚、有血性才是真爷们儿。个别气质偏阴柔的男性往往会被同性瞧不起，也很难被女性视为可靠的婚恋对象。

　　然后，西方针对亚洲的去雄计划开始了。
　　男偶像化着比少女还精致的妆容对着镜头比心，台下万千粉丝尖叫如潮；整容所里，少年排起了队；潮牌店里，男孩们学着花美男穿搭……
　　坚硬被稀释，棱角被磨平，一套全新的男性模板成为主流。

　　钱老说过：抽掉一个男人的脊梁，比炸毁一座城市更可怕。

　　这种事不能发生在这片土地上，必须通过文化自救强调男性责任与担当，呼吁民族血性。
　　所以他创办了起·恕，要用魔法打击魔法，最简单的道理。

　　陆祁年和卓炔以怀疑的态度看他忙来忙去，好在最后有模有样了，那群孩子的眼神清澈而坚定，一个个像年少时的姜恕。

　　陆祁年忽然感慨：“你就舍得放下他们？”
　　“有你看着，我放心。”
　　“承蒙厚爱噢，但我觉得也不一定要换职业啊，你可以培养今起走其他路线嘛，例如幕后。”

　　很多事不能说，姜恕只能沾点边角料，“人可是量子天才，留在起·恕？屈才了。”
　　陆祁年惊诧：“他要回去念书了？”

　　自从知道今起是天才中的天才，陆祁年就格外喜欢看今起在镜头里的样子，浑身像笼了一层圣光，普照众生来了。

　　姜恕笑：“《能耐》毁了，我和他的合约也就作废，他去哪里，要干什么，已经不是我能知道的范围了。”

　　“那你为什么把起·恕交给我？”陆祁年总感觉很不对劲，“你该不会又要把自己关起来吧？你别找抽啊！”
　　姜恕笑：“别激动，我之前都发誓过了，骗你们就找不到老婆。”
　　陆祁年满意了点，“所以你要去哪？”
　　“环游世界啊，顺便给你们找个嫂子回来。”
　　陆祁年直想翻白眼，扯，你就扯，信你我是糊涂蛋，“啧，又像以前你还当兵那样是吧？勿语，勿视，勿听……好吧，我们什么都不问，但你小子要爱惜自己的命知道不？”
　　他挥了挥手中的拐杖，“不听的话，我们会代替在天上的姜伯伯打得你满地找牙。”

　　“得令！”姜恕笑，得此朋友，夫复何求啊，“要去看今起吗？”
　　“也不急这一时啊。”陆祁年一向喜欢王见王，不喜欢王八见王八。
　　是的，受伤的他和今起都是王八。

　　姜恕走向他，“最后一面了，从急救室出来他就转院。”
　　陆祁年脸上的调侃神色慢慢收起来，他看了姜恕几秒，从对方平静的表情里，读出了一些没明说的东西，他没再多问，站起身，“那走吧，去送送可爱的苏眉鱼。”

　　今起从急救室被推出来时人还昏沉着，病床没停，而是马不停蹄从他们眼前过，也不送入普通病房，直接拐向通往医院后门的专用通道。

　　陆祁年只来得及匆匆看了一眼，今稷川也是。
　　只是较于陆祁年的呆愣，今稷川依旧沉稳，他走到姜恕面前，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脸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重量：“为家国，是你们的使命；平安归来，是我的期望。”
　　这是托付，是将最珍视的人，交到他手上。

　　姜恕背脊挺得笔直，迎上今稷川的目光，神情坚毅如铁：“是！”
　　他不再停留，转身踏入即将关闭的电梯门。

　　陆祁年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迅速闭合，将姜恕和昏迷的今起一同隔绝在内。
　　他搓了搓脸，好像知道了什么。

　　隔天，晨光穿透薄雾，透过病房的窗户在纯白的被单上投下光斑，今起从黑暗中醒来。

　　很多年后想起这天，今起仍是心悸不已。
　　姜恕一身作训服站在他的床前，帅得无可救药，柔声跟他打招呼：“你好，今起少校。”